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借住 “老婆,轮 ...
-
她没出声,狠狠摇摇头。
“谢谢,那我回车里等。”
刚说完这句话,他走过来了。
“怎么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方颂都想不起来他的声音。她可以在脑中任意描绘出闻今择从童年到少年,再到成年时的所有模样。
但这些画面都是默片,就是没有他的声音。
前年,她甚至为此去看过一次医生,医生说她没病,如果完全想不起来,只是因为他们太久没见了。
是啊,六年了。怎么不算久?
“嗯……这位小姐的车坏了,想请我们帮忙给她换上轮胎。”
闻今择停在距离她一米的地方,“还有空房吗?”
“闻总,没有了。”
闻总。
方颂不仅记不起他的声音,其实连他现在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闻今择短暂沉吟,回头跟其中一个男人道:“许呈,抱歉今年团建要委屈你了。”
叫许呈的男人立马走过来,虽心下狐疑,却也并不明目张胆地打量方颂,迅速开口,“闻总,我叫人把套间收拾出来,刚好今晚还有点芯达科技那边的事情跟您聊聊。”
他颔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随后对前台道:“麻烦你们把我的那间房打扫一下,让这位小姐住进去吧。”
话到此,她不能再一言不发了。
她抬起头,可是闻今择没瞧她,垂着眸。
几秒之后,他轻轻敲了敲前台柜面,随后转身离开。
在方颂的无数次想象中,他应该是坐轮椅的。
至少不该是这样,即使是步伐有瑕疵,也可以在不愿跟她多说话的时候可以转头就走。
他们的距离从一米变成十米。
方颂终于清醒过来,在前台问她要身份证办理入住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稍等”,然后朝着他小跑过去。
可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闻”字都要发出来,却还是改了口,“……哥。”
这下轮到许呈惊讶了。他是闻今择的第一批员工。从未听说他家里人的事情。
据他所知,逢年过节,老板也是一个人过的,只有每年秋天和清明节时,会去给家里老人上坟。这些年,他一直默认老板父母早年故去,他是被爷爷奶奶养大的。
闻今择再一次停下脚步。或许转身对他来说比常人更困难,所以他只是侧了身,“嗯?”
方颂深吸一口气。
这是六年后,是她在他家祈求跟自己永远在一起而他哑着声音让她滚的六年后。
她应该很有骨气,可现实情况不允许,不允许她拒绝暴雪天天赐的一个温暖的房间。她真的已经很疲惫了。
“谢谢你。”
“不客气。”
他很快回答道。
甚至附赠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方颂脚下灌了铅,嘴里好像也灌了水泥。她觉得应该再说些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再直视他的右腿,也不愿正视他的眼睛。
低下头,转身回去办理入住。
但他们没走。
走廊那头又来了几个年轻人。两男两女。他们笑着跟他打招呼,“Vince下午好。”
当她把拖着行李从外面走进来时,其中一个女孩儿兴致勃勃地说晚上酒店会安排放烟花,又说还是燕城外好,他们已经很久没放过烟花了。
“Vince,这是公司团建,大家都不缺席的,您晚上来吗?”
他含笑,“我去大家反而放不开,你们好好玩吧,但是我会在房间里看的。”
“哪儿有!”
女孩子们瞧他时眼睛亮亮的。不单是她们,年轻的男员工也为有这样一位英俊有为的老板而感到骄傲。
他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
方颂捏着151的房卡,一手拖行李,一手拿背包,快速路过他们,一个男生眼尖,“咦?她好像不是我们公司的啊?”
许呈瞟了一眼老板。方颂也在看他。
闻今择沉默了一瞬,“这是我妹妹。”
“妹妹啊……”那个圆脸男生打量了方颂,认真道:“还真有点儿像。”
方颂心里笑了。
这些小孩儿为了讨老板欢心还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她跟闻今择连血缘关系都没有,怎么像?退一万步说,就算毫无关系的人长得像也该都是好看的才对。可闻今择从小听惯了各种容貌上的惊叹和夸赞,而她收到的评语只有内向和乖巧。
甚至后来也乖巧也没了。
说完这句话,闻今择却敛去了笑容。
许呈见状道:“得了,别耍宝了,你们去哪儿玩?”
“堆雪人,Luna是南方人,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趁他们说话的功夫,方颂趁机离开,门童要替她那东西被她摆手拒绝。她跟着墙上房间号指示,穿过一条木头走道。快接近151时,看见酒店打扫房间的阿姨的推车放在门口,这才想起来,这个房间的现任主人还是闻今择,他还没搬出去,她得站在外面等他。
*
那边,许呈再一次提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闻今择却适时打断了他,“出来休息,不谈工作。”
他独自一人往回走。尽头是他原本的房间,此刻,方颂正拽着箱子靠在墙边。
看见他过来,她站直。闻今择刷卡推开门,对她说:“先进来吧。”
这是一个套间,很大。有单独的客厅和餐厅,比她和程孝锡在燕城租的那套房子还要大。
而闻今择不论住在哪里房间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小时候,他刚来家里时没有自己的房间,住在书房里,全家都用那个书房,因此只有晚上睡觉时他才能把折叠床搭开。那间书房很小,堆着全家人的书籍课本和平时用不上的物品,只有墙角挂了个铁架,是他日常挂衣服用的。即使是这样,也很少能看出闻今择生活的痕迹。
她拖着行李箱,轱辘划在地面上,恰时地掩盖了二人错落的脚步声。
客厅沙发里侧摆着一个轮椅。
折叠着,又刺目着。
方颂的心脏钝钝地疼。
她坐在一个看不到轮椅的地方。
就像是父母这些年从来不提起闻今择。
两人不再开口。
闻今择打开行李箱,走动在套房几个房间之中,将衣服一件件收进去,他东西不多,只是每一次弯腰,起身,坐下,都要扶着什么东西。
即使他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的不同,但方颂还是觉得痛苦。
她猛地站起身,“我帮你吧。”
“没事,不用。”
闻今择单手撑在床沿上,抬起头看她,“喝水么?”
方颂低声道:“不喝。”
她走到落地窗边,刚才见到的那几个年轻人正在堆雪人。他们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岁左右的样子,方颂很想知道,闻今择开了一家什么公司,他以前是学动力工程的,当年实习时在一家国际顶尖汽车公司做流体设计师。
她想问。可是他们之间不该叙旧。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我想上厕所,卫生间在里面吗?”
方颂渴了一天,刚才喝了太多咖啡,现在小腹涨涨的。
闻今择的棕色外套还在手里,他指了一下里面那个房间,“那里有卫生间。”
她说了声谢谢走进去,穿过卧室和衣帽间。
她对着镜子将马尾解开理了一下头发,发现刚才狼狈地找东西时,毛衣领都是歪的。
出去时,客厅没人,餐厅也是,她往门口走去,发现他正在站在外面。
“好了。”
闻今择点点头,回来继续收拾东西。
方颂重新坐下来。
这一次,她脑中不是一片杂乱了。
她在思考。一对陌生男女偶然短暂地待在一个房间里,女生去里间上厕所,男生会在外面等待吗?若是熟悉的男女呢?兄妹呢?继兄妹呢?
他对别人也这样吗?
方颂想了很多,直到闻今择将箱子拉上,她才回神。
这些不是她该琢磨的事情。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俯身时,一手把在沙发扶手上,一手覆在自己的左膝盖上。
他侧身,拨通了前台的电话,“你好,麻烦让客房服务来151收拾房间吧。”
这下两个人都没事情做了。
他们一人把着沙发的一边。
天色暗了下来,那个雪人快要堆好了。
阿姨好久都没来。
方颂快要坐不住了。
闻今择忽然问:“车怎么了?”
“嗯?”
方颂望向他。
“你的轮胎坏了?”
“嗯,爆胎了。”
“在哪里爆的?”
“不知道,上车的时候发现的。”
这辆车是她前年贷款买的,买来后开得不多,也没怎么保养过。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车,根本经不起在雪地上的遭罪。
方颂有点儿热,开始冒汗。闻今择站起来,替她将温度调低了一些。
窗外忽然亮起了灯,是酒店草坪上的。
此刻反而衬得房间里昏暗不少。
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她如蒙大赦以为是阿姨终于来打扫房间了,却不想只是一位他们公司的员工,见老板的门敞着,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方颂的身上诧异地停留了一秒,很快道:“Vince晚上好。”
“晚上好。”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晚上六点。
闻今择正低头在手机上处理邮件。
手机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撕碎了房间内沉默的尴尬。
程孝锡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
方颂盯着那三个字,犹豫了好久不知道该不该接,久到余光中闻今择扭头看向她。
正准备干脆先挂掉,慌乱间却按下了绿色键。
手机放在掌心中,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程孝锡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先传来——
“老婆,轮胎换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