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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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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年就是一场连一场的春雨。看起来,这会是很好的一年。
梅芳七月就毕业了。老虎说,婚礼就定在十一吧。
没几天,建红也回来了——她长胖了些,背影也不那么像梅芳了。梅芳听说建红从云南回来,兴奋地拉着她打听那边的天气和风土。贝春坐在旁边,若有所思,偶尔和建红对上一眼。
后来梅芳去解手。建红忽然精神起来,盯住了贝春,“你终于还是找过来了。”
贝春笑笑。“后来见过大牛没?”
“没,我又处了一个。”建红的笑容不夸张,但是眸子里面的放肆比以前又深了一层。
“怎么舍得回来?想爹妈了?”
“我没爹,没妈。”建红甩甩头,她头发剪短得像个男孩。“不说这个,我回来听说你一些事儿。”
“什么事儿?”贝春眯起眼睛。
“你别胡来。”建红把肘子撑在桌子上。“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没有人撑腰,也没有后台,要整出什么事来,可要怎么办?”
“我怎么没人撑腰了?我是□□啊,毛主席就是我的后台。”贝春笑嘻嘻的。
“你……你是不知轻重。”
“我只知道,你对我还挺好的。”贝春轻捏了一下建红的手。“别说啦,你嫂子回来了。”
梅芳回来,问贝春和建红在说啥。贝春说,建红打算给贝春介绍对象。
梅芳笑得前仰后合。连连称好。
没多久老虎来接梅芳回去。贝春就和建红一起,沿着西海散步。
这是北京最好的时节之一,也是北京最好的地方之一。
花红柳绿的。
建红和贝春走着走着,建红忽然一转身,扑到了贝春怀里,紧紧抱着她,想亲她的嘴。
贝春躲来躲去,没躲掉,只好被她亲了一口,没张嘴,带着安慰的性质,毫无暧昧情绪。
建红叹口气。“你前几天去17号看电影了?”
贝春点点头。
“你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啊?”
“……女人呗。”
“女人?”
贝春摊手。“再大的女首长也是女人,再大的首长夫人也是女人。”
建红跺脚。“她们不是女人,是老虎还差不多。”
“老虎?老虎不是你哥么?”贝春装傻。
“……我是抱养的。从小对我最好的也就只有我哥了。”建红叹了口气。“要不,你带梅芳走吧。”
“怎么走?”
“最近的情势很紧张了。五月份大家都要去庐山开会,这种场合带不了梅芳。你们趁机会走,谁也顾不上你们。”
“为什么顾不上我们?”贝春定定看她,“你觉得你养父养母还有你哥哥,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顾不上?”
建红脸色阴沉。“我不知道。这不是我能知道的。……更不是你能知道的!你们要走就赶快走。”
她转身走了。
贝春若有所思。
等她慢慢踱回住所,跟她处得不错的杨秘书已经等半天了。
“哎你跑哪里去了。首长今天放《红菱艳》,指明让我叫上你一起去看。”
贝春笑起来,“上回放我们那儿的电影,说让我去讲解一下风土人情。今天看外国电影,我连一个字也听不懂哪。”
“首长也不懂,不过有翻译员。你换件衣服吧,首长夸你上次穿的精神。”
贝春半开玩笑,“跟你首长说特批我参军怎么样,我穿军装更精神。”
“你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胆贼大,心贼贪。一般人见到我们首长,当场厥过去的也有。”
“我这个人啊,就是走首长运。我中学最要好的同学还能嫁给二号首长的儿子呢,不是一样该干啥干啥,有啥好怕的。”
杨秘书秀眉紧蹙。“你说谁啊?那个张进,是你同学?”
“是啊,刚才还和她们见面聊天来着。我穿好了,走呗?”
“这个动向怎么没早给我汇报。”杨秘书不高兴了。
转眼天气热起来。
建红说得没错,大家都在打包作准备,要上庐山去开会。
贝春认真考虑了一下建红的建议,要不要趁机和梅芳跑了算了。真去云南,天高日晒,看看满地开的茶花,看看满山跑的大象。
但老虎通知梅芳,说带她一起去。
贝春去不了。
会议一开两个月,这可怎么熬?——幸好,会开到一半,梅芳就先回来了。
回来了抱着贝春哭。
在庐山上,差点被那只老虎给强行得手。梅芳反抗得激烈了,挨了老虎一巴掌。
贝春一寸一寸吻干净梅芳脸上青痕上的泪印。
——梅芳趴在贝春身上,细细给她说自己在庐山上看到听到的事情,还把不绝密的文件带给贝春看。贝春一边看,一边对照着这几天的报纸。
贝春的住处新安了电话,梅芳无聊就开始研究,研究着研究着,忽然高兴了。
“你说,要是以后哪里都有电话了,我走到哪里,都能跟你说上话,该多好。”
“芳儿。”贝春揽紧她,“我们以后不分开了,到哪里你一转头就能跟我说上话,不是更好?”
庐山会议开完了。
整个北京城笼罩着一股异样的气氛。老虎他们干脆没回来,直接住在了保定。
梅芳生病了,就一直住在老虎给她安排的钓鱼台的房子里。偶尔有时候,老虎会派车来接她过去吃饭。梅芳身体虚弱,贝春就陪着她去,在那边随便找个地方转转,等梅芳回北京的时候再一起跟车回来。
一晃已经是九月里了。
梅芳虚岁二十了。老虎给她小过了一下生日,过完生日梅芳吵着要拍照,老虎依着她,在保定的机场里给她拍了一些风景照。
胶卷拿回来,贝春自己动手,把房子弄成个暗室来冲。
黑乎乎的冒着点红光,梅芳觉得刺激,就跪在地上亲贝春。贝春咬着牙一丝不苟地把照片冲出来,放到最大。
照片晾完放在文件袋里,贝春就打电话通知杨秘书来拿。
杨秘书过来的时候看见了梅芳。
两个女人颇有点剑拔弩张的味道。
秋高气爽。
老虎去了广州,贝春和梅芳说好周末去香山看红叶。
梅芳忽然接到通知,说,建红要在保定订婚了。叫大家周末都过去。
梅芳问,老虎呢?
那边回答说,老虎会从广州飞回来,落北京,然后直接从机场开车载了梅芳过去保定。电话里面还隐晦地叮嘱梅芳,叫她避开别的人,切莫声张。——梅芳没别的朋友,这很明显了,就是叫她避着贝春。
梅芳告诉贝春的时候,两个人四目相对,心都扑扑跳。
——时间掐得刚刚好。
不过不知道啥时候冒出来的建红订婚这档子事。本来梅芳以为是该到她和老虎结婚,事儿才出的。转念又想想,她和老虎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可压不了,不会在保定仓促办的。
一切议定。
老虎回北京来接他未婚妻张进。
张进不在医学院,不在钓鱼台,也不在贝春家。
一直负责照顾张进生活的几个大秘和夫人们都提前去了保定。
老虎的车在北京城转了两个多小时,还是没找到人。眼看着天晚了,只好悻悻然地开出城去。
老虎的车一出北京,贝春就匆忙回到自己家收拾东西。梅芳已经收拾好一切,在火车站等她。
一人一张去云南的票。
多好的地方,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收拾着收拾着,贝春家的电话响。
贝春犹豫半天,接起来。
是建红。
“我订婚你要祝福我不?”她问。
“当然要祝福你。”贝春说。
建红在那边带着哭腔,压低声音。“我哥坚持说带我一起走。他们同意了。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你要去哪里?”贝春也叹了口气。
“……我告诉过你的,你没有后台,什么也没有。你不该去17号的。”
“建红。”
“你们……赶快走。赶快。”
贝春犹豫了一下。“我已经在收拾了。……你放心。”
火车站里,最后一班夜车鸣响汽笛,缓缓开动。
梅芳面色苍白。
贝春没有来。
她提着箱子走出去。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么?
边走边想,情绪恍惚。
一辆黑色的车忽然从小巷子里面开出来,开得像光一样快。梅芳什么都没感觉到,就已经躺平了。
好舒服。以前教室里面贴的那个条幅果然是对的……叫什么来着?梅芳意识模糊地想:……生前何必久睡。
死后自会长眠。
历史的书页翻在莫名的一年,莫名的一页。
建红最后没来得及上飞机,所以捡回来一条命。
学习班里面,一个陌生的女人自称自己就是张进,对着检查组哭诉,说自己是一个受骗受害的无辜女青年。
建红笑笑。
心里想,张梅芳可比你漂亮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