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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二夜(上) 弦幽抬头看 ...

  •   耳中听着僧侣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自己却动弹不得,弦幽不禁苦笑……虽然和住持大师素来玩笑惯了,但胡闹也总该有个限度吧!现在闯下了这么大的祸事,要怎么分说才好?
      可是,就算把那行事狠毒的邀夜骂上千遍万遍,再捉来痛打一番,也解不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啊——罢罢罢,且先镇定心神,收拾了眼前的局面,再去寻他出这口恶气——想我曾在这十丈软红尘中游戏千年,还会有什么事情应付不来?

      清啸一声,装作恼怒,向着空无一人的前方高声喝道:“你这妖孽——给我站住!烧了宏德寺的宝书,又抢走了镇寺宝玉,现在想要一走了之——可没那么容易!呃——”
      话音刚落,弦幽就后悔起来,若不是被定住了身形,就要挥拳朝着自己脑袋来上几下……且不说没法子“一走了之”的究竟是谁,宏德寺又不是笨伯寺,方才那光华粲然、炫彩夺目、威力无双的法阵,除了自己,在这俗世间哪有第二人布得出来?
      脑中飞快地转过了十七八个补救的念头,堪堪之间,众僧已经追至,将他团团包围。

      弦幽尴尬一笑,想要再花言巧语一番,却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不,事情是很不对!

      众人之中,非但不见了住持弘方大师的踪影,而且个个面带悲切之色,许多小辈的僧人还红了眼眶,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又像是——呃——对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不,不至于吧——宝玉还在身上,他们要的话,还回去就是……藏经阁中虽然典籍不少,但也没有什么孤本真迹,以自己的能耐,半月之内就能全部补全……我没做过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吧?

      灵光一闪,眼前忽地窜过邀夜的身影,还有那一脸坏笑——
      皱眉低骂:“该死的——你究竟做下了什么好事!”

      包围圈中,一名长相狰狞的中年僧人大步而出,弦幽认得他是弘方的同门师弟,法名弘览,在寺中主持戒律,向来赏罚森严。
      ——天啊,邀夜到底犯了什么事,竟然把他也招了出来!
      弘览冷冷审视着他,忽然开口高声怒喝:“你这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住持师兄待你向来敬重有加,你竟忍心……忍心下这样的狠手!”
      轰!晴天霹雳落在头上,弦幽一阵发晕。
      “你……说什么?”
      弘览咬牙怒目而视,像极降妖伏魔的金刚,一阵恶寒袭来,弦幽不由得打个冷颤。
      “你竟还要狡辩!住持师兄方才——方才遭人暗害,已经圆寂了!”

      ******

      夜幕渐垂,弦幽独自坐在寺中的西厢房内,越想越是郁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允诺他们一日之内找出杀害弘方的真凶,本来不过是个权宜之计,想不到弘览竟将他安置在这小小的禅房内,派了小徒们轮班看守,眼见白天已经过去,他却还是徒然坐在这里,一点线索也推敲不出……
      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对于像他这样的半仙而言,自然是轻而易举,但是一则他不愿伤了那些无辜的僧人,二则弘方大师在世时的确对他不错,如今死得不明不白,何况事情也确实是因他而起,要是不能找出凶手,于自己的良心上,也有些过意不去。
      只是——他曾仔细检视过弘方的遗体,只见他面带惊惧之色,十指指甲青紫,唇色青白,本来黑白分明的眼珠已经十分混浊,而且似要凸出来一般。除去衣物再看,肤色倒是如常,口中浊气并无异味,全身上下也没有一处伤痕,决无可能是死于刀剑或是毒药。
      弦幽不禁皱眉——倒像是生生吓死的,但弘方出家多年,修为甚笃,天下间怎么可能有什么物事,能让他怕成这样?
      ——思来想去,竟连他究竟因何而死也想不清楚。

      正烦恼间,忽听窗外“叮”的一声,弦幽以为是寺里的什么人有事找他,忙推开了窗户,不料想,竟然见到了熟悉的青色身影!
      邀夜纵身而入,举手打了一声招呼,也不等弦幽出口,就径自在床边上坐下,笑吟吟地看他。
      弦幽大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问他些什么,半晌,方才问道:“——外面那么多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真是个笨问题!
      果然,邀夜嘻嘻笑道:“你也敢自称什么‘活神仙’,居然连区区的障眼法都没听过!”
      确实是个笨问题……
      弦幽苦笑摇头,罢了,还是言归正传:“弘方大师的圆寂,是不是你干下的好事?”
      邀夜忽然现出了一本正经的神色:“你说呢?”

      身体前倾,离弦幽越来越近,呼吸之间,温暖的气息轻轻荡在弦幽脸上,不由令他想起前日与那妇人的一次偷香——
      心猿意马间,柔柔的语声咬着他的耳朵:“弦幽,你说我生得俊不俊?”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弦幽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脸庞——邀夜的乌发披散下来,纤细的青丝在脖颈间悄然拂过,生出片刻温柔,而他的面色虽然白得不像凡人,双唇却极为红润可爱,笑意盈盈间,更有一双如水的眸子波光流转,极为灵动,教人看了进去,便再也不忍移开视线……
      心底有些痒痒,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

      耳边的声音却忽然变的高亢尖锐,震得弦幽一颤。
      “你这笨蛋,知道就好!”
      “知道就好……就好……好……”邀夜的红唇早离得远了,弦幽耳中却仍然嗡嗡作响。
      ——谁来救我……头怎么觉得这么晕啊……
      “我苦修多年,好容易有了这么一副皮相,你竟然怀疑我吓死了那个和尚?”

      ……
      弦幽只得默然,继续听着邀夜大吐苦水:“我本来都走得远了,但看到那一群和尚行事相当怪异,就又好心折回来看看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发现你这笨蛋把自己卷了进来,我就想着,你这人还算有趣,所以我也应该慈悲一回,来看看能帮上你什么忙——你你你——你不道谢也就算了,竟然还要怀疑我?”
      “——你这笨蛋!”邀夜愤愤总结道。
      向来自诩能言善辩的弦幽,此时脑中只是不断地萦绕着两个字眼——笨蛋——笨蛋——他纵横人间这么多年,也有不少无能之辈曾指责他坑蒙拐骗、言大无用,却从没想过今日里,居然会被一个区区小妖指着鼻子,三番两次地骂他笨蛋!

      刚要张口反驳,邀夜忽然问:“对了,笨蛋,你在尸体上可曾发现了什么异常?”
      弦幽想也不想,便答道:“没有——我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东西能把弘方活活——”
      语声忽然噎住,抬眼望去,果然见到邀夜一脸坏笑……
      不给他时间发怒,邀夜续道:“你的修为果然还是不够——让我来告诉你吧,在住持的尸体上,还留着一丝余香……”

      ******

      “这样真的能把恶鬼招出来么?”弦幽闻着有些刺鼻的香气,看着邀夜诡异的舞步,满腹狐疑地道。
      “放心啦——像你这种只懂得靠运气探探妖气,拿把剑砍砍杀杀的笨蛋,怎么可能理解这么玄妙的法术——把一切都交给我,乖乖在旁边看着,就好啦。”邀夜脚步不停,斜睨他一眼,轻笑道。

      忽然神色一凛,二人同时道:“好阴沉的鬼气!”
      邀夜迅即灭了烛火,拖着弦幽,屏息静气地等待。

      夜色本来沉静无波,此时却忽然狂风大作,寺院中种植的湘妃竹叶片相击,不住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偶尔还伴着竹枝断裂的噼啪声。本已紧锁的纱窗在刹那间轰然大开,烈风飒然钻入窗内,呼喇喇刮得二人脸上生疼。
      不过一柱香时分,风声又戛然而止。
      邀夜仍然不动声色,静静等待。
      冷月挂于中天,清光如水,洒在房内红木桌上,便染上了些许血色,随着窗外的暗影浮动,一波一波荡漾开去。滴答,滴答,屋外传来连续不断的滴水声,在万籁无声的静寂中,格外刺耳。

      邀夜忽然开口,柔声低语:“这位姐姐,请问怎么称呼?”
      弦幽抬头看时,眼前果然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应该不会犯下相同的错误了吧!这名女子——应该说“女鬼”才对——虽然身形飘忽不定,周身冷意凛凛,但看形貌也是唇红齿白,媚眼如丝——就算眼界高些,不把她归入“倾国倾城”的一类,也总算得上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尤物吧!
      弦幽当然不会再去问她:“住持大师是你吓死的么?”
      ——这次惹下祸事的,却是邀夜。

      只见那女子听言,竟忽然作势掩面而泣,泫然道:“你这老妖怪——奴家身死之时,还只得二八年华,在你看来,竟已经如此老朽不堪了么?——你们用那劳什子的臭味熏我不说,还这般羞辱奴家……天可怜见,我为何会如此命苦啊……”
      扑通一声,弦幽和邀夜两人皆倒。
      ——原来对于女鬼,也是有年龄之说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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