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微光》厌十七

8、灯会

　　不会是生我气了吧？
　　夏久萤在家等了一天，也不安了一天。
　　他不好意思直接找上门，只能在房里暗中观察。
　　他站在窗户前望着对面，一上午都不见里面有纪予风的身影，一直到下午，纪予风才在屋里走动了几次。
　　夏久萤以为他上午有事，所以没来，既然下午回家了也该来给自己上课了，可是，下午他还是没来。
　　夏久萤有些生气，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再没有看那边一眼。
　　“不来就不来，我本来就不想学。”夏久萤趴在床上自言自语，“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家互不干扰。”

　　“哥，你一天都呆在屋里干嘛呢？”夏久蝉敲门进来，“今天怎么不上课了？”
　　“跟人闹掰了。”夏久萤恹恹回道。
　　“不会吧，小风哥脾气那么好，他不会跟你一般见识的，肯定是有事耽搁了，我看他家今天来了人。”
　　夏久萤半掩着眼皮，表示没兴趣听。
　　“那个人跟朝伟校长长得还挺像的，我猜可能是小风哥他爸。”夏久蝉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所以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哥，小风哥人很好的，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夏久萤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误会，就是单纯地不喜欢他，所以他得出结论，“没有，完全是八字不合。”
　　“哥，”夏久蝉拉着夏久萤的手，试图把这条大懒虫给拉起来，“我有个惊喜给你，你先说要不要看。”
　　“什么惊喜？”夏久萤像是和床融为一体了，手虽然被拉了起来，但人还是牢牢地黏在床上。
　　“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
　　“你告诉别人去吧。”
　　“哥！你到底要不要看？”
　　“你说吧。”夏久萤缴械投降，坐起来等夏久蝉赶紧说完话送她出去。
　　“当当当当……”夏久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宣传单。
　　“什么东西？”夏久萤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
　　“萤火虫主题灯会，就在下个星期，哥，跟小风哥一起去吧。”夏久蝉两眼放光地看着夏久萤。
　　夏久萤接过宣传单，“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去？”
　　“就当是感谢他的照顾。”
　　“照顾？是折磨还差不多。”夏久萤收了宣传单，又躺了回去。
　　夏久蝉没再劝，她来的主要目的就是给夏久萤送宣传单的，他收到了，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至于夏久萤会不会邀请纪予风一起去，那就看他们的缘分了。

　　夏久蝉走后，夏久萤抬手举着宣传单看，宣传单上有很多萤火虫，在草丛里飞上飞下，是夏久萤想象中夜幕下该有的萤火虫景象，可惜上次只看到了一只。
　　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看到成片的？
　　不管能不能，这次灯会自己是一定要去的。
　　夏久萤把宣传单放在书桌上，用字典压住，人又躺回到床上。

　　迷迷糊糊地，夏久萤听到他妈在喊他起来吃饭，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
　　夏久萤揉了一把头发，愣了一会儿才清醒了一点，坐起来准备下床，转身准备穿鞋的时候，他发现窗户前有一个黑影，直挺挺的，跟挂在窗户上一样，吓得他一激灵。
　　“你醒了。”窗户那边的黑影动了下，看向夏久萤。
　　“你什么时候来的？”夏久萤蹙着眉，心里一时不知道是该先生气还是先惊讶。
　　“有一会儿了。”纪予风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不想惊动这没开灯的房间，“你的糖我吃了一颗。”
　　说着，纪予风还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示意了一下。
　　“本来就是给你的。”夏久萤还没完全清醒，话说出来之后，他感觉不妙，整个人立即精神过来，解释道：“啊，不是，顺手买的，有你的一份。”
　　纪予风在暗地里扬起嘴角。

　　“你怎么不叫醒我？”夏久萤问。
　　“睡觉比学习更重要，我怎么能打扰你睡觉呢。”纪予风的语调微扬，听着像是在开玩笑。
　　“你不会是在生我气吧？”夏久萤试探性地问。
　　“生什么气？”
　　“不好好学习啊。”
　　“我为什么要生气？学不学是你的事，教不教才是我的事，你不学，我照教就行了。”
　　夏久萤忽然又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了。
　　本以为把大佛气走了，没想到大佛如此慈悲为怀，居然看得这么开。
　　但是喜的一点是夏久萤知道，纪予风今天没来不是因为在生自己的气。
　　夏久萤又问：“你家里有事吗？”
　　纪予风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答：“我们不是不熟吗？”
　　夏久萤没想到纪予风还挺记仇，自己呛他的话结果被他用来呛了自己，“也是，那你不用告诉我，我也不想听。”
　　有风从窗外吹进来，撩动了窗帘，窗帘上青黄相间的小碎花像是从枝头吹落了一般，在空中散开。
　　纪予风站在窗帘前面，就像是身处花海，脸侧的长发也随风轻舞，他微笑着道：“我爸来接我了。”
　　夏久萤顿住了去床底找拖鞋的动作，他抬起头看向纪予风，“你要回家了？”
　　“嗯，明天就走。”
　　夏久萤呆了一下才消化了这个事实，他不咸不淡地“噢”了一声，随后埋下身子继续去找拖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只听得到夏久萤扒拉拖鞋的声音。

　　夏久萤感觉气氛有点尴尬，就随口扯了一句：“下个星期有萤火虫主题灯会，本来要邀请你一起去的，既然你要回家，那也没办法，我只能找别人一起去了。”
　　真的，夏久萤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让纪予风因为看不到萤火虫主题灯会遗憾而归的，他真的真的真的没有要挽留对方的意思。
　　可是纪予风就是听出了这么一点意思，“下个星期吗？如果你想去，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你不是要回家吗？”夏久萤猛地抬头看他。
　　“就去几天，很快就回来的。”
　　“啊？”夏久萤忽然有些失望，他穿好拖鞋站起来，“就去几天？”
　　“嗯，家里有事，处理好了就回来。”
　　“你还回来干什么啊？这地方这么破，连萤火虫都只有一只，根本没什么好看的，还是你们大城市好，你别回来了。”
　　纪予风只觉得夏久萤的话很好笑，“我喜欢这里。”
　　“随便你吧，我也管不着，我妈喊我吃饭了，你吃了吗？要没吃我妈肯定得喊你一起吃了。”夏久萤说着已经走到了门边。
　　纪予风很自然地走向阳台，“我回去吃，你妈不知道我来，你去吧。”
　　夏久萤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看着斯斯文文的家伙居然是翻阳台过来的。
　　他定在屋里，目送着纪予风的身影远去直到看不见，接着他听到外面传来砰的一声，看来是人平安落地了。
　　楼下盛林娜还在喊夏久萤吃饭，他应了一声，打开门出去的时候，脸上不自觉地挂了一抹笑。

　　纪予风说过几天就回来，可一直到灯会那天的傍晚夏久萤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夏久萤等不到人，气闷地又拉上了窗帘。
　　他也没打算真和纪予风一起去，他只是想等纪予风出现，然后在他面前走过，看都不看他地和别人一起去灯展。
　　可是，纪予风不出现，夏久萤也没了“耀武扬威”的机会。
　　而那边，邓超超和李华又在打电话催他赶紧去，夏久萤也不好再等下去，只好一个人赶去了灯会和邓超超、李华他俩碰头。

　　“久爷，你在家干嘛呢？怎么来的这么慢？”
　　约好的八点碰头，结果夏久萤八点半才出现，邓超超和李华在灯会展入口等了快半个小时，见人来了，两人押解犯人似的，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有事耽误了，”夏久萤懒得解释。
　　“有什么事比看灯会还重要？”邓超超质问道。
　　“睡觉。”夏久萤脑子里只想到了这么一个借口，“睡过头了，刚起。”
　　“人都进去了，我们也走吧，别在外面杵着了。”夏久萤故意转移他们的注意，一只手一个，揽着他们往灯会入口走去。

　　萤火虫主题灯会的主办地就在森林公园，与往日不同的是，为了契合主题，今天公园里拉起了一条条长龙似的灯笼，远远看去，往常的寂静之地，仿佛就汇聚成了灯火的海洋，十分热闹。
　　当然，考虑到安全问题，这些灯笼里面都是电灯泡，而不会使用蜡烛。
　　石头堆砌的大门上也缠了藤蔓似的小电灯泡，星星点点的，既像星星，又像是萤火虫。
　　在大门入口，摆了两个纸扎的萤火虫形状的灯笼，它俩就像是活的一般，尾部也发着一闪一闪的光亮。
　　夏久萤觉得非常新奇，走到“萤火虫”前仔细欣赏了好一会儿。
　　“久爷，要不要我给你们拍张合影？”邓超超拿着手机又是拍照，又是录视频的。
　　镜头移到夏久萤脸上的时候，夏久萤抬手挡住镜头，表示拒绝。
　　“就拍一张？背影也行，给我当剪辑素材嘛。”
　　“背影可以，你自己抓拍吧。”夏久萤说完，勾着李华的肩膀走了。
　　“哎呀，久爷你也太低调了，跟我合作，不出半年，我就能让你成为咱们南乡县的网红，不出一年，我就能让你从小县城走向全国，乃至世界，最后成为网红顶流！”邓超超走在两人后面，一边录着视频，一边念叨着。
　　李华回头看他，“真的吗？要不你拍我？”
　　“去去去，你有什么才艺吗？我为什么要拍你？”
　　“久爷也没才艺。”
　　“久爷有颜艺就行。”
　　李华摇头，“那你别用我的名字当网名。”
　　“就你这大众名，我用了别人都不会当真。”邓超超小跑了两步追上夏久萤，“久爷，怎么样？跟我合作呗。”
　　“没兴趣。”夏久萤认真看着脚下的台阶。

　　广场在山腰上，他们得爬一段台阶才能到那边，要是往常，石阶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林，白天看着清凉养眼，可一到了晚上，黑黢黢的比鬼影还阴森，根本没人敢来。
　　而今天路上都挂起了灯笼，来往的人流熙熙攘攘，大家说说笑笑的，驱散了森林里的幽暗，大家各不相识，因为一场灯会相聚在一起，这种感觉很是奇妙有趣。
　　夏久萤时而抬头往路边看几眼，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李华最先注意到，“久爷，不是你约我们一起来的吗？怎么自己倒不开心了？”
　　“这里都是灯，怎么可能会有萤火虫？”夏久萤回。
　　邓超超一时没忍住，大笑了两声，因为音量有些高，引得路人都看向了他。
　　邓超超也不顾那些人的眼色，对夏久萤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个灯会说是以萤火虫为主题，而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只不过，不是真萤火虫，而只是有萤火虫元素，就比如，你刚才看到的用纸扎成的萤火虫灯笼。”
　　“就这？”李华张大嘴。
　　“啊，要不然呢？你还真指望他能给你弄满天萤火虫过来？”

　　“没有萤火虫还看什么？”夏久萤在路中间停住，旋即转身，“没看头，回去吧。”
　　“别呀，来都来了，上去看看，说不定有好玩的呢。”邓超超拉住夏久萤的胳膊，不让他走，“老李，你的意见呢？咱们按照国际惯例，少数服从多数，你说去还是回？”
　　李华看了两人一眼，“其实我觉得这灯会也没啥好看的……”
　　邓超超看着他的眼睛逐渐瞪圆了。
　　李华连忙改口，“……但是，回家更无聊，那还不如咱们三个一起无聊呢，兴许上面有卖吃的，咱们吃点宵夜再回不更好吗？”
　　少数服从多数，夏久萤只好答应了，继续爬台阶。

　　山腰上的广场是所有人流的汇聚点，那边人最多，灯笼也最多，是整座森林里最亮的地方。
　　五分钟前还嚷着要回家的某人在到了广场之后，脸翻得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穿梭在人群当中，比谁都欢快。
　　“久爷，你等等我！”李华在后面追。
　　邓超超拿着手机揪住李华的衣领，拿他当开路先锋。

　　“我想玩这个。”夏久萤一只手拿着兔子形状的糖人，一只手拿着棉花糖和冰糖葫芦。
　　“你确定？”李华扬起一边眉毛看着面前摆了一地的小玩偶。
　　“嗯。”夏久萤表情淡定，好像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十分严肃，一点都不幼稚。
　　李华扫了一圈周围围着的小朋友，他们个个瞪大了注视着夏久萤。
　　李华有点难为情，但夏久萤和那些小朋友一样正经，他看向老板，问这个圈怎么卖。
　　“十块钱二十个，套中十个就可以换一个小灯号笼，套中十五个可以换中号灯笼，套中十八个可以换一个大号灯笼。”老板笑眯眯说着指向他身后的木架子。
　　架子上挂着的三排黄纸灯笼，最上面是大号的，中间的是中号的，最下面是小号的。
　　夏久萤扫了一眼。
　　所谓的小灯笼是真的小，只有他拳头那么大，成本估计在两块钱左右，中号灯笼大约就是两个拳头那么大，成本最多五块，大灯笼呢倒是有成年人的头那么大，不管是做工还是质量方面，看着都要好很多。
　　夏久萤给了老板十块钱，老板给了他二十个圈。
　　他活动了几下手腕，目标锁定地上摆着的小布偶，念咒似的喃喃道：“我要大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