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酌[重生]》管有炜

2、旧梦蝶影

　　“二小姐，二小姐？”耳边传来的声音有些陌生，霍满月有些疑惑的扭过头去。
　　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穿着一身胭脂色的小袄，不施粉黛，却依旧是一张让人惊艳的脸，好生眼熟。
　　“您怎么了，二小姐？这梅花钗您不喜欢吗？”霍满月瞧见这丫头有些惊疑之色，又转过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面容稚嫩，还未长开。
　　她不是死了吗？明明饮了毒酒，她甚至还清晰地记得那种剧痛。
　　她又活了吗？
　　霍满月抬手摸了摸左眼下的泪痣，假的。她现在扮作连星模样，那这丫鬟是……
　　“意浓？”
　　“哎，二小姐，您刚刚怎么了？”
　　“无事，晃神了。我们刚刚在说什么来着？”霍满月看着意浓生动的模样，有种隔世之感，这丫头去了好多年了，为了连星死在了阿史那部的王帐，尸首都没能带回。
　　意浓心下有些怀疑，“奴婢在给您挑珠钗，正问您这梅花钗如何？”
　　霍满月这才接过仔细瞧了瞧这梅花钗，这一瞧才发现熟悉的很。若不是她那年上元丢了这梅花钗回头去找，怕是遇不到谢渊清，也不会被迫卷进二皇子一案中。
　　意浓盯着她拿着钗子的手半晌突然出声打断：“您不是二小姐？”
　　霍满月偏过头，故作疑惑地看向意浓。
　　“您……哎呀，我就说您近日怎么怪怪的，您是大小姐是不是？”虽然还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霍满月笑了笑承认了“你怎么认出来的？”
　　她和霍连星一胞双生，除了霍连星眼下多了颗泪痣几乎一模一样，二人父母有时都分不清。
　　意浓指了指她拿钗子的手：“二小姐前段时间被狸奴挠了一爪子，左手心有道浅浅的伤痕”
　　“你倒是瞧得仔细”霍满月把梅华钗递给意浓“替我戴上吧”
　　那丫头有些犹豫“大小姐，您在这儿，二小姐呢？”
　　“你跟在连星身边不久吧，我上次归京不曾看见你”
　　“我家中遭难，被二小姐偶然救下，至近三月有余”
　　霍满月从妆台前站起，缓着步子，似是不经意般开口“所以，她救你性命，予你容身之所，你却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肯吐露吗？”
　　意浓霍然起身“您什么意思？我对二小姐绝无恶意，绝对忠心，您若是不信，我可以……”
　　“可以什么？你对我想保证些什么？”
　　“……”
　　“连星身边的人我不会过多置喙，她既然用你，必然信你，今日我提点你一句是教你知晓该言明之事还是早说为好。还有，改改你的脾气，沾火就着的像什么样子？指望人人透过外表看本心吗？”
　　意浓垂头应了一声是，唇紧紧抿着，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好了，你不用操心我这边了，去看看其他人准备好没有。”
　　霍满月看着意浓离开的背影思考了许久，她死了，她又复生，梅花钗还在，她还未同他遇见，连星还好好活着，阿爹阿娘不曾因所谓谋反去世，兄长从未来过京城……是上天要她重新选择吗？
　　往昔像是梦一场，人生重头，爱恨呢，也能重新来过吗？
　　不一会儿，意浓回来禀报，车马已经备好，问她可是要去端门瞧个热闹，霍满月拒绝了，上一世便是去了最热闹的铜锣街，人山人海，她丢了发钗，又遇见谢渊清。
　　“不了，去洛水河畔，找个人少的地方，我想安安静静看看灯。”
　　上元佳节，便是平时最冷清的巷口也是灯火通明，满街的行人，满街的花灯。
　　霍满月仍心有困惑，便沿着洛水河畔漫步，意浓和家中仆从跟在身后不远处，水上几盏花灯飘过来，上面一行隽秀的小字：“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这一天，处处是祈愿祝福，飘在天上，浮在水面。
　　意浓看见她轻轻地笑了，似是有些被美好的愿景感染。
　　过了许久，似是想通了什么，霍满月拔下了发钗收好，离开水畔，转进宁安街。
　　其实她还没有想清楚，骤然重生，隔了这么多年，一切都很陌生，她不记得那年的今天自己在想什么了，那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她遇见了谢渊清，卷进了二皇子谋逆的冤案。
　　现在时辰还早，铜锣街还没有乱起来。
　　霍满月准备躲开这场动乱，也避开谢渊清。
　　安宁街是居民住所，道两旁倒也不少摊贩卖些花灯或是玩具小吃，但相比其他街道的繁华热闹已经冷清许多。霍满月买了副傩面戴在脸上，暗暗思考如何从这场动乱中抽身。
　　霍府是不能回的。前世她从动乱中脱身后才知道朝廷官员的家眷皆被羽林卫圈禁，她现在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霍满月陷入沉思，不曾注意到迎面而来的男子。
　　擦肩而过时，他扯了她的钱袋拔腿就跑。

　　这场花灯会办的盛大非常，铜锣街人头攒动。
　　喜鹊桥旁，立着个翩翩公子。天水碧的长衫随风微动，他就静静地立在那儿，喧嚣都被隔绝在身后。
　　一身灰色短打的少年匆匆跑过来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
　　谢渊清眉头拧了拧，绿竹告诉他霍家二小姐没来花灯会，去了宁安街。有些意外，但也在计划之内。
　　可是他总觉得眼前场景有些违和，仿佛原本不该是这样，他好像错失了什么。
　　来不及细想，他交代绿竹计划依旧，匆匆朝宁安街赶去。
　　待他赶到时，青松正守在街角，对面卖花灯的摊子旁，女子外着一件绯红的云锦披风，身姿亭亭。

　　霍满月刚被抢了钱袋，却拦下了自家仆役，没有去追。她既下定决心不再见谢渊清，便不能在街上闲逛了。霍府不能回，总也该找个地方度过这一夜。正巧，出了宁安街不远，有一家成衣铺是连星的。
　　想定后，霍满月便直奔成衣铺而去，不料中途被拦下。
　　“这位小姐，在下偶然撞见此人偷窃他人财物，便遣家仆捉住了他，据此人交代，众多财物中这钱袋是您的，特来奉还，唐突了。”
　　那人声音温润，不紧不慢。
　　霍满月骤然回头，隔着面具盯着这张如此熟悉又恍如隔世的脸。长眉若柳，挺鼻如峰，一切都清晰可见，不似她死前，如何都看不清。
　　是谢渊清啊，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遇见了。
　　“多谢公子”霍满月行礼道谢，意浓上前接过钱袋。
　　霍满月定定的看了他一眼，不欲多留，便要转身离开。
　　不曾想谢渊清却再次叫住了她：“霍二小姐，留步。”
　　闻言，霍满月再次看向他，声音带了丝冷意：“你缘何知晓我的身份？”连星不曾讲过她与四皇子相识，更何况现下她脸上带着傩面。
　　谢渊清瞟了意浓一眼，缓缓解释：“上一次宫宴上，六弟弄脏了你的衣裙，你虽早早退场，但我见过你的丫鬟。”
　　说完他拱手行了一礼，“今日巧合遇见你，便代替六弟向你说声抱歉，我是父皇第四子，谢渊清。”
　　霍满月听完似是刚刚反应过来，摘下面具回了一礼：“原来如此，四皇子不必介怀。”
　　谢渊清又轻笑着开口：“今日上元灯会空前盛大，广聚轩前的灯谜也颇具新意，霍二小姐可曾去瞧个热闹？”
　　“不曾。”霍满月表情温和地应答，心里却感到十分好笑，事到如今，她若再看不出谢渊清是故意接近也就白同他朝夕相对了那么多年。
　　“那倒是可惜了，不过这安宁街虽不及铜锣街热闹，倒也避开了人群喧嚷，逛得自在些，霍二小姐到是找了个好去处。”谢渊清言语间皆是随和周到，若不是做了他那么多年的枕边人怕还真的难察觉。
　　“原来四皇子也这样想，广聚轩前的热闹年年瞧得到，臣女有些腻了，便随处走走”霍满月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些讥讽，他这样处心积虑的接近她，上一世呢，也是他的算计吗？
　　她已经知道了他只是想要利用霍家，却原来连相遇都是假的。
　　所以后来的那些缘分和巧合，也都是他的精心设计吧。
　　真是可笑啊，或许他只是想要认识她，利用她，她却轻易地爱上了他。
　　她亲手把杀她，杀她全家的刀递进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