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既咎》旻山

2、第二章 命中注定 许多年前，

　　“弃我去者，
　　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
　　今日之日多烦忧。”

　　“陈翌，你去看看妹妹起了没，都十二点了都！”周茜喊道。
　　“妈，你让陈昱睡吧，我昨天答应她了让她睡到自然醒，而且陈昱这天天半夜三更起来上网课，晚上十点多才下课，好不容易睡一觉，别叫她了，反正睡也睡不死。”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嘴上没个把门的。”

　　今天除夕，大伯母和姑姑都在家忙着，顾不上和爷爷出去转。陈翌跑步回来，八点多又跟着爷爷去公园里转了俩小时，老爷子特能跑，这一天到晚往外跑，上次陈翌晾衣服，晾完几件，回屋里去拿洗衣机里剩下的衣服时，爷爷推着他那个轮椅小车就跑了，陈翌抱着衣服往出走，觉得不对劲儿，去爷爷屋子里看了一眼，果然，老爷子早跑了，幸亏跑得不远，陈翌跑出去追上了老爷子，问他要去哪，老爷子看着陈翌傻乐，说去买点水果，陈翌说，你有钱吗，你买水果，老爷子说怎么没有啊，钱多着呢，陈翌让他摸摸兜，把钱掏出来看看，老爷子摸半天摸不出来，又要返回去找钱。

　　“爷爷，我姑他们不是和你说了吗，不让你拿钱，你要花钱买东西和我们说，我们去给你买，你在这儿等着我，别乱跑，我和你一起去。”
　　“啊，你也想去啊，行，我等着你，一会儿想吃什么我给你买。”爷爷乐呵呵地说。

　　陈翌冲进家门，把抱着的一堆衣服往沙发上一抛，披上外套，从门口勾起钥匙串儿，摔上门，就往出蹿，蹲了两下把鞋沿儿勾起来，陈翌跑到刚才那儿，发现早没人了，陈翌拐弯一看，老爷子正坐在小推车上，舒舒坦坦地晒太阳呢。

　　进了水果店，爷爷转了两圈，问陈翌想吃什么，陈翌和爷爷说，你挑你想吃的就行，老爷子转来转去最后拾了点油桃，捡了两抓葡萄，结账时，收银员说二百一十五块二的时候，把陈翌吓了一跳，陈翌知道反季水果贵，没想到这么贵，但是老爷子想吃，也不能不给他买，于是陈翌电子支付钱包里的零钱被收银员给一扫而空了，陈翌决定一会儿找老妈报销，老爷子呢，美滋滋地把水果往他小车上一放，推着车，悠悠地在前面走着，老人式手机里大声播放着《南泥湾》。

　　吃了午饭，爷爷立马就关上屋门躺床上睡觉了，老爷子白天睡一天，晚上起来开始活动，当真是“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了。

　　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陈昱睡醒了，陈翌正躺床上看综艺，一直哈哈大笑。

　　“你醒啦？”陈翌听见陈昱下楼梯的动静，循声问道。
　　“在二楼就听见你哈哈大笑了，真烦人，扰人清梦。”
　　“我看你是睡饱了吧，一醒就开始我挑刺儿。”，陈昱进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陈翌看了一眼，说道：“赶紧洗脸刷牙去，蓬头垢面，邋遢死了。”
　　“你妹妹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十天不洗脸不洗头也有的是男人抢着要！”
　　“吹吧你就，使劲儿吹！吹糖人的都没你的嘴会吹。”
　　陈昱往陈翌肚子上狠狠捶了一拳。
　　“啊，你下手真狠，你是我亲生的妹……”
　　“不是，不是你亲生的，是我妈生的。”
　　“我说完了吗？”陈翌揉着肚子，一脸痛苦地说。
　　“我要去洗漱了，你要是再嘴贱，看我削你。”，陈昱又探头进来，对陈翌说：“对了，我饿了，赶紧给我做饭。”
　　“是，大小姐，我真是你的奴婢，天天给你伺候得匀匀实实的。”一边说着，陈翌一边下床，准备给陈昱做饭吃。

　　从小这兄妹俩就吵架拌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茜和陈海“天天吵架”的言传身教，还是夫妻俩基因太强大，这两个小孩儿一个赛一个嘴上功夫了得，在外面，他们这俩小孩儿吵架就没输过。

　　周茜老骂他俩“少说话，迟早有天，你俩跟着那张嘴吃亏。”果然，俩人都因为和人骂架被叫过家长，陈翌高三的时候和一个女的骂架，被罚陪读了五天，后来陈翌就变得很收敛，长了教训。陈昱更是厉害，从小学开始就隔三差五把小男孩儿们骂哭，有一次周茜气得不行，把陈昱推出家门让陈昱罚站，谁承想，陈昱可是个有大脾气的主儿，三更半夜里，就站在院子里，陈海怎么拉也拉不回来，最后好说歹说陈昱才进来，周茜时常和人说起：“这个老二，算是拿她没辙，她哥哥小时候，打一顿立马就老实了，这个闺女越打越猖狂，软硬不吃。”

　　陈翌和陈昱两兄妹，小时候也没少打架，可多半是陈昱先下手，哥哥小时候老实，知道让着妹妹，陈翌现在脸上还有一个小坑就是小时候陈昱挠他留下的。小时候陈昱很淘气，在陈翌辛苦写好的作业上用水彩笔乱画，把陈翌文具盒藏到玩具箱里，陈翌第二天考试都快急哭了，姑父从北京给陈翌带来的小直升飞机，陈翌还没玩儿，就被陈昱一屁股给坐报废了……

　　后来陈翌初中叛逆期，对陈昱忍无可忍，在一个“月黑风高”的下午，爸爸妈妈出去办事儿，只剩他俩在家的时候，陈翌把陈昱拉进小黑屋里，脱了裤子，狠狠打了几下陈昱的小屁股。陈海回来知道以后，心疼坏了，上去给了陈翌一耳光，陈翌为此三个月没和陈海说话。

　　后来，陈翌长大了些，上高中了，在学校寄宿，没机会和妹妹吵架，每次放假回来，周茜给陈翌做一桌子好吃的，陈昱就开始冷嘲热讽说平常也吃不上肉，每次陈翌一回来就大鱼大肉，被周茜骂过两次，陈昱也不敢再说了。陈翌高中的时候，两人还吵，每次放假刚开始温馨，一到开始吃饭时两人就吵，气得周茜几次掀桌子，不过哥哥要走的时候，陈昱就开始依依不舍，又是抱抱，又是抹眼泪的，然后下个月陈翌回来，又吵又哭一次。兄妹俩很奇怪，每天朝夕相处的时候就互掐，分开了又会互相挂念，再后来两人都长大了，只是偶尔会拌拌嘴。

　　陈翌大概是大二的时候，有段时间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像从前亏欠妹妹很多，从那以后，陈翌就开始想办法改变形象，想做一个好哥哥了，每次放假回家，他都会精心给陈昱准备大大小小的礼物，哄妹妹开心。渐渐地，从前那个和妹妹吵架的小男孩儿不见了，转而站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个成熟稳重愈发内敛的大男孩儿了。

　　陈昱也长大了，现在他们是最亲的人，互相保护着对方。

　　周茜给陈翌打电话，让陈翌出去拿东西，不一会儿，陈翌扛着一大袋白面回来了，周茜手里提着一桶花生油，和一大袋子菜。

　　下午五点，厨房里开始忙活起来了，陈翌洗菜摘菜，周茜剁馅和馅儿，陈翌和陈昱想和面，和了一会儿，弄不成，还是周茜上的手，一切准备就绪，陈昱开始跟着妈妈包饺子，陈昱擀皮儿擀得很好，母女俩年年教陈翌擀皮儿，陈翌也学不会，今年爸爸在外地过年，没能回来，所以他们包了一板半，够吃就行。

　　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年夜饭准备好了，四个凉菜：凉拌皮蛋，手掰蒜肠，凉肉和猪皮冻，青菜黄瓜豆皮丝大杂烩；四个热菜：大盘鸡，红烧排骨，清蒸鱼，烤鸭；陈翌调了一碗醋，拿了腌好的腊八蒜上来，陈昱盛了一盘滥腌菜和泡菜上来，这时候，第一锅饺子也煮好了，周茜端着一盆白滚滚热腾腾的饺子也上来了，到这儿，这年夜饭算是齐全了。

　　吃过饭，母子三个开始猜拳决定谁来刷今天的碗。

　　收拾好以后，七点多了。周茜催着陈昱洗澡，自己又拾掇了一会儿，拾掇完，也去洗了个澡，周茜洗完，陈翌也洗了个澡，周茜切了点水果，一家人睡衣穿得整整齐齐，摊躺在沙发上，准备看春晚。

　　说是看春晚，其实就是开着电视，三个人躺在沙发上各玩各的手机，九点多周茜回屋子准备睡觉了，过了会儿，陈翌也回屋躺着了，因为今年的春晚太没意思了，每年最期待的语言类节目，一个比一个难看，说是什么要有教育意义，还得笑中带泪，看得人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太难受了，陈昱呢，因为要等自己的爱豆出场，所以还在电视机前坚守阵地。

　　回了房间，陈翌想着，该拜拜年了，他点了个群发，给老师们先发了一条，又给家里亲戚们群发了一条，然后就是同学们，列表里人不少，群发点了半天，点到吴搏希的时候，陈翌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上了，他给这些人写了一句“除夕快乐，明年见。”

　　群发完过了一会儿，聊天框就炸屏了，给他纷纷回了过来。翻着聊天框，陈翌看着这些人回的消息，心中有些感慨。小学同学，现在有联系方式的也就两三个，有的在他上高二时就结了婚，现在孩子都上学了，很多那时候关系好点的，后来也鲜少遇见，即便碰见，也不知道说什么，有什么可说；初中同学呢，常联系的也不多，少年时的玩伴大都形同陌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都不再联系，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现在偶尔能聊聊天，还觉得很亲切的，是那些高中的朋友，每次高中同学群有消息，回消息的人虽说就么几个，但每次看看消息聊聊天还是会觉得很舒服很温暖；大学同学呢，陈翌有一阵儿很想把他们全删除干净，但是后来还是没这么做。

　　后来的我们，因利而聚，利崩则散，自然而然。

　　后来，陈翌认识了更多的人，他也终于在走向世俗的祭礼中葬送了自己整个充满热爱的青春。

　　突然有一天，大家都争着抢着捡地上的落叶，想用来遮羞，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便心照不宣地走向了成年人的世界。

　　对于陈翌来说，没有热情还要做的事情，便都已是不重要的事情。

　　十一点多了，吴搏希也还没回他，陈翌还是忍不住点开了吴搏希的头像，看了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x7年，“新年快乐”“拜年表情包”
　　x8年，“除夕快乐，岁岁平安呦”“微笑表情包”
　　x9年，“希哥，新年快乐，越来越帅！”“谢谢阿翌！你也是。”
　　y0年，“希哥，除夕快乐！【爱心】”“快乐！”
　　y1年，“除夕快乐！”“【比耶】”
　　y2年，“新年快乐【烟花】”“谢谢阿翌”“嘻嘻”
　　y3年，“希哥，新年快乐！”“阿翌你也是。”
　　……
　　y3年以后，陈翌就不再单独给任何人发新年祝福了，他不想再体会很用心编辑完一条信息，点击“发送”后，突然收到大大的红色惊叹号的感觉了。

　　陈翌和吴搏希也一样，除了每年互发新年祝福，聊天很少。初中毕业那个暑假，他们聊过几天。后来上了高中，偶尔食堂碰到或者回教室路上碰到，能边走边聊聊天。高二那年的暑假，那是他们说过最多话的一段日子，也是在那个暑假，吴搏希和沈今郁分手了，后来一开学吴搏希转学去了B市。再后来，高考结束，他们互相问了问成绩，录取结果出来，聊了聊天。很多时候，陈翌很想找吴搏希聊天，可是总是尬聊几句就没了下句。大部分时间都是陈翌找吴搏希聊天，有的时候，问一些事情，挺没头脑的，但他每次得到回应，都还是会很开心。后来陈翌也不再自讨没趣，他也不再给吴搏希发消息，因为他真的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从这个聊天框里，也收到一个，红色的惊叹号。

　　只有三次是吴搏希主动找陈翌的，一次是高三清明节放假，吴搏希从B市回来了，那天下着小雨，雨刚停，陈翌发了条动态说好无聊后，吴搏希突然给他发了句，“要不要出来玩，我在街上乱逛。”“好”，就这样，他俩骑着山地车，互相追逐着，沿着县城骑行了一大圈，在习习微风中，陈翌笑得像个开心的小孩子；第二次是上大学后某一天，陈翌下定决心要忘记吴搏希，然后再也不要再想他的时候，有一天，吴搏希突然没缘由地问陈翌，最近有没有新认识的美女，有没有的照片，给他发几张，陈翌觉得他有毛病，可是还是兴致勃勃地要给他介绍美女，但吴搏希和却陈翌说，只是想看看，不是想交女朋友。第三次是知道陈翌考上研了，吴搏希给他发了句“恭喜”。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两个人认识了居然整整十年了，十年之前，陈翌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和吴搏希有交集，因为在这之前，陈翌都以为李云夕会是他的命中注定。

　　陈翌和李云夕从幼儿园还是小朋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一起上学，小学，初中他俩在一个班，高中在隔壁班，大学在一个大学，李云夕一战没上岸，二战，李云夕又和自己考到了一个学校。大概是五年级的时候，陈翌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喜欢同桌李云夕，那时候，他偷偷地想，如果上了初中他们还有缘分的话，就和她表白，初中开学第一天，当李云夕进入教室时，陈翌开心死了。

　　小学的时候，李云夕和刘小志暧昧过几天，但是刘小志毕竟不是什么正经人，再加上当时太小，情窦初开，什么都不懂，所以这段暧昧关系也就不了了之了。初中，一开始也没什么人说陈翌和李云夕，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俩的绯闻便在班里传开了。初中毕业，陈翌和李云夕表白了，李云夕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说现在还小，她也有点感觉，先好好学习，等高中毕业再说也不迟。陈翌有天洗澡时想，高中要还在一个班，可能就真是老天爷安排好了吧，要真这样那这一辈一定要娶她。

　　原本考上S市第二中学的陈翌最后没有去，陈翌和李云夕又进入了同一所高中，两个人一个被分到了一班，一个被分到了二班。命运的齿轮突然间加快了转动的速度，原本契合交叠的路轨也开始渐渐松动，随着时间巨流的奔腾向前，他们两个人，从拿着棒棒糖牵着手一起走的小朋友，变成了穿着校服背起书包笑容青涩的少男少女，后来，并肩而行的他们，一同走到了人生的分岔路口。

　　许多年前，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许多年前，我曾是个朴素的少年。

　　高中有一天，陈翌突然被朋友告知，李云夕和姜子赫好上了，姜子赫是他们的初中同学，初中临近毕业的那段时间，陈翌也听说了李云夕和姜子赫的绯闻，不过当时人们更看好的是陈翌和李云夕，姜子赫和李云夕表白听说还被拒绝了，陈翌实际上也根本就没把这个“情敌”放在眼里，那时候，陈翌觉得他和李云夕就是命中注定。听说他们好上的消息以后，陈翌都惊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李云夕不再找陈翌说话了，后来李云夕和姜子赫很快分手了，陈翌和李云夕谈了一次心，这一次，李云夕明确地和陈翌说也不会和他好，于是两个人便以彼此“最好的朋友”的身份一直待到高中毕业。

　　拿到录取通知书以后，陈翌感慨命运弄人，两个人又被同一所大学录取了，陈翌想这是不是老天又给了自己一次机会呢？过去十二年的时间，两人确实是最了解彼此也最理解彼此的人。于是，陈翌鼓足勇气又向李云夕表白了一次，还是被拒绝了，陈翌想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李云夕说只想和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不想超越了那条线，怕好上分手后他们会彼此失去对方。原来，从一开始，李云夕想的就是他们最后的结局会是分手，而陈翌想的却是要一辈子守护彼此。

　　命运的齿轮不会突然加快，除非是被上了一层又一层润滑剂。姜子赫的出现，让陈翌第一次觉得，他和李云夕之间是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可扪心自问，难道在陈翌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李云夕一个人吗，现在陈翌心里，到底还有多少李云夕的位置呢？

　　或许许多事情，从开始就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