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腊月十日,涂府。
      涂朝岸面如死灰的坐在厅上。
      堂下涂三爷还在满脸悲痛地讲他在涂元庆失踪的三个月里,每天都派人去找,甚至翻遍了附近几座山头,只是全然不见半个人影,怕是真出了意外。
      惊闻噩耗,饶是涂朝岸走南闯北,此时也不禁悲从心来,灰白的头发衬着历经风霜的脸,好似突然就到了迟暮之年。
      堂下几个姨娘闹哄哄的一堆,有劝慰他宽心的,有劝他再找找的,还有要去修佛念经祷祝平安的。
      涂朝岸冷眼看着这堆闹剧,心里痛的无以言表,见到这些熟悉的脸在面前晃动,甚至有些恶心的感觉。
      他不明白自己的傻儿子到底碍着这些人什么事了,病了也不能在家里看着,更没人照顾,甚至只打发了一个哑巴冲喜夫郎就赶了出去。
      拖了三月余,到现在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他都放权给了女儿女婿,找了三弟的儿子培养,这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他儿子,哪怕他只是个傻子。
      早年还有妻子主着心骨,可以有商有量的打理日子,如今妻子已逝多年,儿子也生死不知,浮世苦海里只剩他一个苟延残喘。
      无限悲凉涌出心头,直冲喉口。
      涂朝岸“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面如金纸,缓缓软倒在太师椅上。
      厅上顿时乱作一团。

      到第二天下午,涂朝岸才悠然转醒。
      两个守房的丫鬟看见,一个忙去喊着各位姨娘子,一个端着水茶伺候他坐起身来。
      涂老爷已心如死灰,强撑着自己起来,勉强喝了几口热茶。
      门口守着的老管事及时送来汤药,涂老爷也没犹豫,一口喝了干净。
      这偌大的家业,不能断送在自己手里。
      不一会儿,房里涌进来二十几口人,是府里姨娘各自告知了女儿女婿,大爷和三爷家里也都来了,平日里觉得宽阔的厢房倒显得格外拥挤起来。
      涂老爷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强提了一口气,吩咐大家去厅里候着,他更衣就来。
      众人闹哄哄的转走客厅,竟无一人问起涂老爷身体如何了。
      涂朝岸知道他们所为何事,自嘲的笑了一声,又想起妻儿来。
      妻子原是是官家女子,早年婉约宜人,后来因他心软收了几房妾侍,便有些泼辣起来。不过为人处事执掌中馈是家中主心骨,好歹有些官家规矩,也明事理。
      儿子虽然是个傻子,但是心地善良,偶尔好像还懂些事,看他辛苦,也劝他多多休息,天冷了也知道给他加衣。
      反观这几个姨娘妾侍,都是风月场上送的,要不就是心软收的贫家女子,到底是目光短浅,只知争着抢着,受不得人唆摆,各自盯着脚面上的一亩三分地,一点小事便闹的不可开交,家中大事更是指望不了分毫,如何能够继得这份家业。
      几个女儿是各自姨娘养出来的,到底是别家的人,只能照拂着,若真给了产业,难免会伤和气,性子不好的更会惹出事端。
      涂朝岸在心里也知道,这些年他在傻儿子身上花的精力太多,和家里这些妻妾都离了心,人家也只能图他些田地铺子,无可厚非。
      人到晚年,有些事想通了,也没什么牵挂了。

      老管事扶着涂朝岸到了大厅。
      众人这才关切的问起了他身体如何。
      涂朝岸坐定缓声道:“估计是好不了,往后我也跑不动了,索性今日都在,就把家里田地铺子各处的产业交待你们吧。”
      几个姨娘到底一起生活了几十年,见他突然病倒,又开始交待后事,都悲从心来,真真切切的洒了几滴泪水,关照他好生养病。
      那几个野心大的女婿侄子,虽然个个面无表情作了些悲苦,不过眼里都冒着光,想着能分得多少好处。
      大哥涂明业是真切关心他的,忙说道:“你现在交待这些干嘛?好好养着再说,记得还真和尚说你有八十年阳寿的,如今这般惆怅作甚,少了你涂家还过不下去了?”
      涂朝岸向大哥略微探出身子,眼里泛起了泪光,脑中闪回些早年兄弟相持的画面,轻噎了一声,说道:“大哥教训的是,只是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如今连元庆也去了,我没什么好牵挂的了,早退下来,说不准还能拖几年。”
      想起刚刚对着镜子穿衣时,看着自己满头白发苍老的模样,心下惆怅万分。
      前些天还在商线奔波,对着商路产业如吃饭喝水般运转自如,过了昨日,却提不起一丝力气了。
      大哥涂明业是个谦谦君子,培养出的两个儿子,一个中了进士在国子监任职,一个考了秀才在镇上书院授课,满堂书香门第,夫妻和睦,虽然年过半百,精气神却超出自己百倍。
      正是他不染半点财富之心,才把亲情放在首位,如今看着二弟苍老病伤的模样,心里也难过的不行。
      而三弟涂长海,少年得宠,这些年全靠二哥扶持,给他在镇上置了酒楼商铺,他整日里作个甩手掌柜,好不逍遥,结交了不少豪绅子弟与江湖中人。
      所以他时常自大妄断,觉得二哥不如他面子广会结交,若他有那份家业,定然可以成为一方豪杰。
      于是他常与二姨娘薛梦颖三姨娘陈德馨互有来往,对二哥家事了若指掌,又把自己二儿子涂元兴塞过来当个管事,明里暗里是咬定二哥这块肥肉了。
      涂长海也假惺惺的问了二哥声好,说道:“二哥先别伤心,元庆吉人天相,听说我那侄夫郎是三河乡的,待我让李捕头再加派些人手,去那附近也搜一搜,说不定能找着。”
      他自已暗中派人找了这几个月,连根头发都没见着,心知道肯定无望,才说了这番话来刺激二哥。
      果然,涂朝岸听了这话,脸色一变,一口气忍在心里,闷咳了几声。
      好一会儿才缓下来,轻声叹道:“有劳三弟了。”
      接着涂朝岸让老管家把家里的账目,田产,铺面,丁契纷纷拿了出来。
      他伸手拂过这些纸张,一分一厘都是他自己走南闯北跑出来的,半辈子的心血,如今看着满屋子的亲眷,无一人能继,心中更加荒凉。
      厅里众人见着,面上有悲有喜,不过都没出声劝慰,眼中尽是期待。
      只有大哥涂明业上来握住他的手,狠心道:“这是你半辈子的心血,我们涂家的荣耀,你给谁能安心得了,万一以后出了事,你能闭上眼去见爹娘吗?。”
      涂朝岸哽咽道:“大哥……我……我现在没有心思再看这些了,我想容娣……想元庆了。”
      他是病慌的心竭,加上失孤之痛,意志消沉到了顶点。
      涂明业看他眼含泪光,心里也悲痛,劝慰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才多大的年岁?成了什么样子?钱财无尽人有寿,你先放宽心先教下面管住事,自己好生歇一歇再说,莫要作这丧气的样子教我看。”
      涂长海生怕涂朝岸被他劝动,急着道:“大哥你还说他作甚,可怜我二哥才归家几日,就病成这般模样,定是日日操心的缘故,你还要教他管这些糟心的事。”
      “你担了什么好心?举头三尺有神灵啊,三弟。莫不是你以为自已编圆了幌子,旁人就看不出你的本心了?”涂明业心里好似明镜,只是谁不要顾及三分情面,不到最后谁愿意揭穿呢?
      他也是看二弟家里实在是糟心,还要被三弟这般逼迫,于心不忍。
      涂长海脸色绯红,被这话气的狠了,开口便道:“你们家官宦之门,光宗耀祖了,瞧不上我们这些商贾人家了,做这般长者脸子给谁看呢?谁家里不是二哥扶持起来的,没有银子打点,你们家元谨能坐稳朝堂吗?如今有了脸面,反到二哥家里来训人了,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本心呢?”
      “你……”涂明业被气的二佛出世,伸手就要去揪涂长海的领子。
      小辈们赶紧劝开二人,涂朝岸也急的直咳嗽。
      他常年奔波在外见多识广,如何看不出三弟的心思,只是这么大的家业,若不早些分派,他要是突然撒手,家里这几十口人,难免的明争暗斗,不知要留下多少祸患。
      不如趁着还能主事,分派下去,自己看些时日再放手,总归是好些。
      见着他执意要分派田产铺面,大哥是清流人家,不忍占他分毫,只是对着老三交待了几句狠话,就愤愤然的走了。
      涂朝岸把家里明面的田产铺子都按着人头一一分了,暗里又给几个贴心些的女儿女婿多备了些私产。
      分到最后,铺面田地都剩不下一二,涂三爷看的烧心,脸面上显出几分焦急不耐。
      涂朝岸苦笑一声,安慰他道:“三弟稍安勿躁,现在分的不过是些死契定产,我的商路货桩才是金帛来源,你既是让元兴来练习,我怎能不尽心意,只肖他多加用心,好生的经营,往后这生财之根皆是你的。”
      涂长海心说,你现在分的是真金白银,交于我的却是个苦心的营生,不过脸上还是陪着笑道:“二哥心中自有丘壑,元兴这小子是个不上进的,还需烦你操劳了。”
      涂朝岸点点头道:“元兴确实脸嫩了些,我那些老主顾好欺生,只怕他不会应付,你这些年的出息我还是看在心里,不若你且跟着走几趟,也好混些脸面,不教人轻看了去。”
      这可苦了涂长海,他是个吃喝惯了的主,看着二哥的老相,生怕跑几趟商线也变成这般模样,想要推辞,但如今明面田产都分了去,不占这个财路,就没什么可贪的了。
      心里也存着涂元庆这个疙疤,一天没见着尸首,就担忧一天,若不尽早拿下商线,万一涂元庆要是回来了,那可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心里焦急的紧,如意算盘打的再好,也终不过是算计着他人家的,拿捏不住,心思便越发的阴沉起来。
      待众人都散了,涂朝岸看着桌上还有一份田产铺面,问老管事:“怎么多出一份?”
      老管事小心道:“这是七姨君的,他今儿没来。”
      “哦!”涂朝岸这才想起来。
      涂朝岸并不喜好男色,而这七姨君是个双儿,十三年前去塞外易物时,见着他病倒路旁着实可怜,就一路带回了家。
      那双儿是个冷清性子,本是犯官家眷被流放在外的,只有收作姨君才能免除劳务,被涂朝岸救下后,便一路跟着他回了蜀中,他不愿在家中与姨娘争斗,便自讨了个偏远的庄子住下了。
      两人交集不过数月,除了老管事几人,无人知晓他的身份,甚至连正妻都没记住他的名字,涂朝岸每日事多繁忙,这都过了十数年,不由说起,哪还记得这庄事。
      他还诧异,每月月例账目里还多个肖青予的名字,以为是哪个庄子的管事,如今老管事提起,才想起来。
      “明日叫他来一趟,给了田产铺面,且放了身契,随他自由去罢。”他还记得几分那人清亮的眼神,容貌如何心里也没个画面了。
      当晚,涂朝岸喝了汤药,正在床上琢磨些往事,白天人多事烦,一入夜便有些深深的孤独感,加上思子心切,辗转半日也睡不着。
      正欲起身,忽觉腹内绞痛,心口也涨的吓人,还没来得及出声,便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墙外,一个人影匆匆离去,回琉璃苑复命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