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重归于好 ...
-
春风十里,吹得田野间满眼的嫩绿,无论是青青草,还是细细苗,乃至娇娇的叶子,都在勃发着生机。唯独这村口的大榆树,个性张扬,特立独行,不与世俗为伍,哪管他杨柳桑槐是先生叶,后开花,它却反其道而行之,先结出了一串串又薄又圆的榆钱,在枝条上文雅从容地摇摆着身姿。
“清清,不要去碰树上的蜗牛。”坐在石头墩子上的女子这般地说。她越长越像她的母亲了,不仅妩媚秀气,眼神里还蕴藏着坚毅倔犟。一张令人驻步回眸的瓜子脸,俏媚的双眼皮,柳叶眉杏核眼,高挺的鼻梁,尖尖的下颏,刀刻的嘴唇,善于倾听的耳廓,尤其是那双明澈灵动的眸子,美目流盼,像仙子湖微微荡漾的水波纹神采奕奕。
被告诫的孩子快到上学的年纪了,他指着树干给女子看,“妈,蜗弟爬得好慢啊,我想帮它快些到树梢,就有嫩榆树钱吃啦。”小孩子长得洋气,明显是个混血儿。
“那也不要碰,它身上有病毒和细菌,你碰它会得病的,治疗不及时有生命危险。”她像是触动了心底的痛楚,带着感情柔柔地说,“失掉的就找不回来啦,你若是得病了,妈妈该多心疼啊?”
孩子很懂事,“哦”了一声,不再理会树上蠕动的爬行者了,扭过身去,去眺望南边轨道上“特特特特”飞驰的高铁列车。
“玉秀啊,你带孩子玩呐?”一辆五菱宏光从村里开出来,从驾驶室里探出村医的脑袋,岁月不饶人啊,发际线后移都有些秃顶了,“你啥时候走啊?告哄我一声,到时候我开车送你。”
女子侧脸望向他,亲近地莞尔一笑,“表哥,你出去呀?我后天回四川,没啥行李,这回要把清清带走,留给我爸妈会娇惯坏了的。谢谢你啦,家耀叔说要开车送我,你卫生室最近挺忙的,就不麻烦你啦。有空带着小健去甘孜玩啊,你那小孙子真招人喜欢。”
听别人夸赞自己的孙子,袁君昌高兴得合不拢嘴,“我那小孙子可没谁啦,不光长得虎气,还特机灵呢,机灵这点随我。片长说送你啊,中潦,我这段还真挺忙,这不,要去市里开会,卫
生室要与市里医院联网,马上要开通远程诊治了,以后再有个病吾的,就不用像你那回,顶着大雨拉着架子车淌水去啦。”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转移话题,“我顺道去趟柳河沟镇,去胖姐儿娘家给富贵说和说和,他俩两口子为了股票在闹离婚呢,这该死的股票啊坑死人啦,这些年就长过一回,一个月的牛市都解套回本了,可富贵没舍得卖呀,结果又套得登登的。别人买房子翻了几番了,就他炒股票非但没挣还赔啦。”
村医赶着去开会,跟女人说了声回见,一脚油门沿着村路开走了。望着微型车拐上了乡道,却不知为何停下啦,袁君昌一定是碰上了熟人,正与相向而行的小车司机交谈呢。
女人向东面望过去,那边大片的耕地刚刚被勤劳的农人犁过,深棕色的土壤敞开了胸膛,是那么自信,那么坦诚,向主人展示着收获的决心与期望。这颜色与自己的肤色相近,自己的是高原阳光无私赋予的,这种颜色彰显着健康向上的生命力。
“玉秀,你还好吗?”一声不能再轻的呼唤,磁性的男低音里略带着颤声,是激动,是渴望,是发自内心的关爱,是积蓄已久如火山爆发前的征兆。
女人闻声一惊,急忙转过头来,不用刻意去辨认,铭记在脑海里的肖像活生生站在自己的眼前。“是你!”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她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不知怎么说,说什么妥当,两个人就这么一声不响地站着,对视了好一阵子。
最后,还是由女人打破了不知所措的沉闷,“呃,真巧啊,你全家不是搬到省城了吗?回村里是有事情啊?说实话,没想到这次回来能见到你,听人说你不是去比利时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嗯,你问我吗?我很好,你呢,你好吗?看来你过得不错嘛。”她看见了路边停靠的奔驰小跑。女人柔弱的声音有些发抖,漂移不定的眼神诚实暴露出内心的慌乱和拘谨,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控制着情感与语速,
“我啊,是回国休假。嗯,过得不好,几年前一不小心弄丢了我的真爱,至今活在痛苦和思念中,没有成家,单着呢。”男人的眼神是那么的忧郁颓丧,他缓缓地摇了一下头,像是要甩掉什么,无比伤心地回答后便嗫嚅无语了。
“是嘛,赵明,失去的不一定是坏事,不相搭的累赘最好趁早放下,轻装上阵能找到更适合你的。”女人强作欢颜惨淡地一笑,跟着便痛苦地低下头,垂下修长美丽的眼睑,使劲捏着纤细的手指,右手按捺着左手,生怕它不理智地做出鲁莽的事来。
赵明恍惚又回到了从前,她又恢复成那个魂不守舍的小姑娘。男人长嘘了一口气,须臾间似平添了几分勇气,“可那是我的最爱呀,也是我唯一的爱,就这样被个不知廉耻的混蛋剥夺了。”
“是呀,刻骨铭心的爱是难以忘怀的,可不顾及结果的爱更是不负责任,对谁都不好,相信我,一切痛苦都会被时间抚平的。呃,我也不晓得用怎样的话解释得透彻,如何来安慰你?你现在还读诗吗?”见对方轻轻地摇摇头,“是啊,光顾着工作了,哪有时间啊?现实生活就像二龙湾的水,多就是多,少就是少,实实在在,变幻无常,谁也说不准明天会不会涨水。可理想与诗歌就不同了,它们像这树上脆弱的榆钱,是经不起狂风暴雨考验的,一阵狂风过后便吹落一地,拾都拾不起来。怎么你还没有成家?没有和那个叫小晶的女同学走到一起吗?太可惜了,一定是你的原因,不是老同学说你,你太腼腆啦,不善于向对方表白。赵明,你快二十八岁了吧?我记得下个月五号是你的生日。以你现在这个条件,找个称心如意、才貌双全的对象不是难事,别让你父母等着急了。”
男人苦笑着点点头,“你还记得呀,对,下个月五号是我二十八岁的生日。对象嘛,我正在努力呢,呃,刚才听袁大夫说你要回甘孜了,还要把孩子一起带去。回来一趟不容易,怎么不多住几天?还是你有了个性急的丈夫在等你?”
“没有。”女人噗嗤笑了“《简爱》的台词你记得挺熟嘛,罗切斯特也是这么问过,我比不得人家简,没有谁在等我,我是一个人,既不美丽,也不柔情,被太阳晒得却黑的女人。”
“哪儿的话?你挺漂亮的,最起码在我的心中是天使。没有人在等你啊,哦,懂了。嗯嗯,做为老同学我也劝你一句,你眼下也不年轻啦,个人问题也要抓紧啊,受了一次挫折就心灰意冷啦?我心中的玉秀可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你的性格。嗯,甘孜那边的条件不如这边,不如把孩子留给我吧,我替你带着他,反正我也是一个人,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指定不比他父亲差,一有时间,你和你的前夫可以来看他嘛,或是我带他去你那边。”
女人轻轻低哼了一声,“前夫?我没有结过婚呀,你听谁说我结婚啦?呃,我心领了,谢谢你,毕竟是老同学,只有你这么关心我。”
“你没有结过婚?哦,是这样啊,看我真不知道你的情况,没有结婚也没什么了不得的,现在国内也时兴这样,这也不耽误你再找啊。昨天我才从朋友那里得知你回村了,还有别的一些事情。”
“你不用劝我了,我没结婚,我也不打算结婚了,我这样的女人心灵受到了创伤是很难修复的,一个人过得挺好的,还有那么多爱我的孩子。”
赵明被她说得目瞪口呆了,他望向那边天真烂漫的孩子,他正在田埂上来回奔跑呢,“不为别人,也要为孩子着想啊,他需要有个完整的家。好可怜,跟我一样,未婚先孕……”
“你在说什么呢?讨厌!不许你诋毁我的清白。”玉秀羞涩地红了脸,多亏高原的烈日晒出的深色皮肤为她遮挡了,“他叫闫清,是大光的孩子。”
“不会的,你又在欺骗我,难道我傻,看不出来吗?这明明是混血儿嘛。”
女人撇了他一眼,带出些许不满意的神色,“你信不过我了,这世界上有一个人,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我是永远会对他好,祝福他,为他着想,不会与他说假话的。在那个时候也是一样,我和他真的不适合,会拖他后腿的。”她真诚地望着赵明,“这孩子是大光与外籍妻子生的,在清清一岁的时候他们出车祸烧成了重伤,当时我已经离开了菲律宾,在埃及做销售,他让同事给我打的电话,我赶过去的时候孩子的妈妈已经不在了,大光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说自己是独生子,父母已经故去啦,连个亲人都没有。”
“是大光自己的孩子,他出车祸过世啦,这事儿我真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和他去国外定居了呢。”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赵明震惊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别人这么说,我不会介意,你就不同了,我们三个在一起三年啊。我和大光是好朋友,他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安慰我,开导我。不像邱泉,邱泉还对那晚被挠的事耿耿于怀呢。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一个人过挺好的,我的心已经死了。”女人伤感地瞅着孩子,“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清清自己也不知情。”
赵明知道让她心如死灰的原因,是刘庆东从同学那里打听出来的,“你是因为那几张照片吧,网名是赵明的大学同学发给你的吧?那是朱山干的缺德事,他怕我跟小晶好,坏了他的好事。便找山里红,也就是陶凯,要去你的微信号,用这个网名申请加你。然后偷偷拍了我教小晶二胡时的照片,断章取义,要挑拨离间我们,让你来闹。可他刚刚拍完,截图后发给你,却被学校保安逮个正着,送到辅导员曲老师那里,不是他父亲有门路出面说情,他要被警告处分的。”
“是他,赵明的大学同学是他!我被他骗啦,我不能去学校闹啊,不仅不能闹,我还要主动抽身,为你的未来着想,你和小晶比跟我要强,我不过是农村的小学老师,两地分居就不现实。”
“傻姑娘。”赵明爱怜地走近她,用手拉住对方的双手,“欸,不光你傻,我也傻呀,还以为你是贪图富贵,要攀高枝呢。不是刘大哥与辅导员,不,曲老师如今是学生处处长了,他们是大学同学,才揭开了这个秘密,我们都被朱山这小子坑啦。”
女子气得直跺脚,挣脱着要走,“我得去问问他,这人咋这么坏,这么损呢?”
赵明一把扯住她,把玉秀搂在怀中,“你知道去哪儿找他吗?他在监狱城蹲大牢呢,判了八年,正盼着有人找他唠嗑呢。算了,也怪我们太相爱了,总怕成为对方的负担。”
“赵明哥,都怪你拉那个破二胡。”她用手锤着男人的胸膛,眼泪奔涌而出,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自从那天去市医院,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在我的心中再放不下别人啦,只有你一个。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在国外久了又惦记你,回国后我怕见到你控制不住自己,远远地跑到大山里去支教。”
赵明用手为她抹着眼泪,自己也是满脸的泪水,视线都模糊了,“别难过了,要不留下吧,不要回甘孜了。”
“不行啊,那怎么可以呀?那些孩子还等着我呢,大山深处有多少赵明和苏玉秀啊,我要为他们的未来涂上绚丽的色彩。”玉秀坚定地说。
“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去山里,你们缺老师不?我可是多面手啊,德智体美劳样样都在行,教你的那些孩子绰绰有余。”赵明见不得玉秀为难,深爱的人可以放弃所有,为来之不易失而复得的幸福付诸一切。
“妈妈,你们怎么这么伤心?他是我爸爸吗?只有别人家的爸爸妈妈才搂在一起的。爸爸,他咋才来接我们?我好想你呀。”天真无邪的孩子不知啥时候靠过来,他那渴望与责怪的眼神让人心疼。
“清清,我是你爸爸。爸爸有事耽搁了,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赵明蹲下身子动情地抚摸着男孩子。
孩子欢喜地撒开欢跑着,围着大树一圈又一圈,他仰着头向树冠望着,“妈妈、爸爸,我听到树上有人在唱歌呢。”
两个相拥的恋人抬头望向高高的树顶,繁枝纵横,大枝小枝长满了串串嫩绿的榆树钱,百年大树愈加显得挺拔伟岸了。“那是风声吧?”玉秀也似听到了不同凡响的声音。
赵明侧耳聆听着,“不是风声,秀儿你听,听见了吗?那是我们曾经寻找过的,爱情和哀伤的歌手在为我们歌唱呢。我猜的没错,他一定是迷路了,气喘吁吁的,九年的时间啊,他终究是赶来啦,来的还不算晚。”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请勿代入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