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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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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云本是尘南山上一只银颏山雀，长尾缀翘，通体白绒，只下颏处沾了一抹银灰。
凡尘的牲畜只有短短几年的寿命，昭云无通灵性，同其他的鸟儿一样，无拘无束，灵游在尘南山中。
巧是那年的腊月廿五，太微玉帝云驾下凡，巡审众生道俗善恶良莠时，碰巧遇见了这只喜人的小雄鸟，既是有缘，玉皇便予了它灵物神识，此后千年，昭云在尘南山上沉心修炼，七进九劫之后方得飞升。
七进乃是喜、怒、忧、思、悲、恐、惊，九劫为天雷塑骨渡身，不少灵物虽修成七进，但最后都经不住天雷，最终灰飞烟灭。
昭云阁。
“你这鸟儿，怎么修成人形了礼数还没学明白。”
昭云面上淡淡，将视线移在一边，“忘了。”
红鹤睨了他一眼，负手兀自走向窗棂边，一身银丝红袍，随着仙风摇曳摆动。
“太上道君说了，你要不把他的灵丹魂找回来，他就要去告诉玉帝，治你的罪！”
“上仙无旨不能下凡。”
昭云语气冷淡，像是在背诵天庭条令。
“叫你鸟嘴硬，等一会下去就知道遭罪了！”
昭云不依不饶，面无表情续上他的话：“你也是鸟。”
红鹤：“？！！”
昭云向来是众仙里最不合群的那个，别看这鸟白绒绒的那叫一个喜人，实际上性子跟铁疙瘩无差。
昭云没来之前，红鹤是上仙中唯一的飞禽，剩下的不是猛虎就是妖狐。
饶是飞升成仙，也抵不了本能的畏惧。
昭云来了之后，本来是只觉孤寂的他，又添了无时无刻的焦虑。
红鹤不止一次从各种飞禽走兽的散仙嘴里将昭云拽出来，再晚一步都要仙骨都要被咬碎了。
可是这铁鸟却不以为然，一副傲骨骄然，依旧作死。
这次是得罪了大人物，上清太卫真人。
平时众仙都称他一句太上道君，他的脾气和他殿里的真火药炉一样冲，天庭上上下下都不敢招惹他，生怕自己下一刻就被塞进炼丹炉。
老头很喜欢养些花花草草作引，用来提升丹药精度，没想到那百年刚结了精魂的海棠，被昭云一爪打翻了，精魄无根，也没有足够的法力，直接就随风飘走了。
最后一眼，太上道君是在步尘台看见的它。
可怜的海棠就这样飘去了茫茫人间。
老头这边炉子正旺，还等着注入精魄炼丹，一气之下险些将昭云直接替了海棠精魄塞进去。
红鹤再一次将铁鸟从魂飞魄散的边缘捞回来。
“我求了太上道君，他答应给你一次机会，许你的功德期提前百年，下凡去寻回精魄。”
昭云闻言望向他，漆黑的眸子映出光泽，若现在他是原身，一定是憨态可掬，叫人想揉进怀里抚搓。
红鹤转过身，清了清嗓子，下一瞬便化作仙鹤原型。
白鹤圣然，高高的昂起长喙，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上来，我带你去步尘台。”
昭云还是人形，不得不仰首和他对视，“我也有翅膀，我自己去。”
“你别把我气死了，下凡尘是要封法力的，没人引你，你就要被步尘台的将军直接封了法力踢下去。”
昭云面色微微动容，试探道：“你带我去就能保留？”
红鹤扬起羽翅，舒展筋骨，匍在昭云身前，“能给你留点，不然你肯定活不到找到精魄那一日。”
“嗯。”
说完昭云跃上鹤背，神色有些怔然，因为他还在想着昨天白虎仙君的赌约：一人折一只太上仙君的花，谁先被发现谁输。
红鹤展开翅膀，扬声发出鸟鸣，辉光之下朝步尘台飞去。
“伏将军。”红鹤颔俯长颈，微微作礼。
“红鹤上仙，你要去凡间？”
红鹤运了一丝法术，将昭云暂浮在空中，自己收起原身，变回人形。
“不是，是昭云。”
说着红鹤缓缓收回仙力，将人缓缓放落至云上。
“噢，既是有仙引，就不必我亲自动手了。”
红鹤展颜一笑，回身朝昭云使了个眼色。
昭云：“...谢过伏将军。”
红鹤满意的点点头，伸手示意让人走上步尘台。
昭云几步跃上仙台，微微侧首向下望了一眼，云雾缭绕，隐隐能看见凡间的山川林貌。
心中反倒安心起来。
红鹤站在台下，缓缓抬起手，朝昭云后颈一点。
一阵痛感传来，周身经脉中涌进红鹤的仙力，在昭云身体中四处冲撞，肆意包裹着他的元气。
恰到好处，元气流至心口处时红鹤收回法力。
剩下这点法力隐藏的极深，伏将军不亲自用元气探，也是感知不到的。
伏往见红鹤收了手，颔首笑道：“那昭云就自己下去吧。”
“嗯。”
说完昭云纵身一跃，投进茫茫仙雾中。
......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自昭云成仙之后，只下来过一次，这样算起来，如今又过了一千年的光景。
所经所见早已物是人非。
昭云落至地面的一瞬，化为原身，扑腾了几下又变回人形，不染一丝尘土的落伫在一块小石头上。
收回法力，昭云回想了一下凡人整理衣裳的样子，抚了抚刚才动作下褶皱的白袍。
下一刻昭云眼底流露出些许迷茫。
入凡尘做功德还好说，海棠精魄去哪寻？
自己被封了七层法力，根本感知不到周身一里之外的灵物，找不到岂不是要在人间耗上百年。
昭云兀自叹息一声，甩了甩袖子，朝不远处的城中走去。
昭云看了看城门上的大字：渠州。
脑海中倒是有一些印象，顿生故地重游之感，抬步便朝城门走去。
还没迈第二步，就被守卫拦了下来。
“站住，渠州现在封城戒严，只许进，不许出。”
昭云侧首思考一下，问道：“不许人进？”
守卫明显楞了一下，拔高声调：“废话，当然他娘的是人。”
刚说完守卫恍然变了神色，略带惊恐的打量着昭云。
守卫内心：这人什么意思，不会他就是那妖物吧，诶？怎么走了...
昭云不明所以，挥了挥袖袍朝回路走去。
人不让进，鸟肯定让。
纵身一跃，空中便化作白绒小雀，越过城墙朝里面飞去。
昭云加了几分谨慎，落地在小巷子中。
天庭三申五令兽仙不准在凡人面前显形，不然会被抽去仙骨，打回凡间。
没走两步，昭云腹部传来咕噜一声。
一时没反应过来，第一念头是刚下来就生病了？
便抽出一丝灵力去探，片刻后昭云恍然，原来是饿了。
昭云走上了街，四周都是叫卖杂食和玩物的声音，热腾腾的肉包刚出炉，一阵锅气惹的人看不清路。
肉包子？
还是算了吧。
凡间确实热闹，人和人之间话也多，自己以前在山中的时候也经常去附近的镇子玩。
没想到飞升之后能说话的只有红鹤和那只蠢虎，还有一个石头仙。
石头仙说话极其慢，是因为他还没化成完整的人形，原本只是玉帝花园里的一块石头，后来被昭云捡起来衔回了自己的住所。
本来打算压个桌子，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话。
就是有点慢，石头嘴把一句话说的四分五裂，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昭云都不想搭理他。
除了饮酒。
因为石头是吃不醉的，这边喝着，那边都从屁股漏出去了，可以一直陪他喝个几天几夜。
昭云走到一家薄荷糍粑铺子前，被香气吸引停下了脚步。
热腾腾的软糍粑，上面沾满了无比清新的绿草碎屑，简直是凡间珍馐。
昭云走到伙计面前，抬起手：“我要两个。”
“诶好嘞，刚出锅的，两个大子儿！”
昭云闻言疑惑：“什么大子？”
伙计听了之后拉沉个脸：“诶，你穿的人模人样的，可别干吃白食这一套阿，想吃先掏钱。”
昭云对钱的概念有些模糊，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了，好像是像小刀一样的货币？
想及此昭云掏出了两枚刀币，这是战国时代的东西。
伙计：“？？？一边去，一边去，长得溜光水滑的却是个傻子。”
昭云挨了骂，没明白这伙计什么意思，这不就是钱？
旁边一个老妇看见昭云无措的样子，走过来叹息一声：“小郎君生的这样好看，四肢又健全，应当自己找个活计做阿，怎么能到处乞讨求生呢。”
前面的话昭云没听懂，后面的可听懂了。
她说自己是乞丐？？
真是荒唐。
昭云一拂白袖，面露愠色朝前走去。
无神的走了半条街，除了几只未开识的细犬，压根没碰见一个灵物。
昭云的肚子一叫再叫，早知道就应该让红鹤将肚腹处经脉也封上。
想及此，前面忽然传来吆喝声，昭云闻声望过去，一个人正举着块牌子在大门前喊着话。
“诶诶，父老乡亲们，咱们录物局招察事啦！陛下特意下旨成办的！两年就能进衙门做官！”
一个路人闻声站住脚步，往录物局里瞟了一眼，“诶，一个月给多少银子阿。”
举着牌子的人闻言看向他，慢慢挤出一个笑容：“一年...二两银子。”
“阿？！你这骗傻子呢吧！”
聚在门口的几个人听了都纷纷挥手离开，刚才还热乎的场面瞬间冷清下来。
不可谓不是门可罗雀。
任凭他又招呼了几句，还是没人过来。
昭云看着那个人说话的样子，顿时生出一种熟悉感。
那人穿着黑色的官服，长眉笑目，看着待人很亲和的样子。
也许是凡人中的废物，那一定很好说话，昭云这样想着便抬步走过去。
“我来应招。”
那人闻声转过头看着昭云，眼底浮出一丝惊诧。
“这位郎君...我们招的就是一个录写文案的察事，你这穿的估计都能买好几个人来了，我们雇不起阿。”
说着他垂下头，面色沮丧。
说是什么陛下钦点办的新局子，察事位同县令，办差也轻松。
岂能想到渠州刺史的叔叔巧言令色将他从家里骗来，就是给他安排了个这么个差事。
民间生出一些奇兽怪物的案子是常有的事，官府受理了案子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别说百姓，皇帝都怕，谁赶接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
架不住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宫里闹鬼闹得厉害不说，华清池里面竟然生了鱼怪出来。
百般不得已，杀了鱼怪之后陛下便下令在京城周遭各处州县成立录物局。
专门探查这种灵怪的案子，顺便将差事中所见所闻的奇兽记录在案，供衙门和上面办案时参考。
但这个附近州县，大大小小加起来，只成立了两个录物局。
而且只有两个察事。
最开始他们两个人是南北的跑，最后索性将邻州局子的大门一锁，两个人全来了渠州。
真是要命，百般央求报申之下，体贴的刺史叔伯给他又批了十两银子。
让他再招一个人顺便加上两人的俸禄。
除去另外一个副察事的俸禄，再扣除自己的，就剩三两银子。
最后考虑还要置办些纸笔，就剩下了二两。
一年。
“我干。”
“阿？？！”
昭云认真点点头注视着他：“我干，什么时候发俸禄。”
“额...每月月初...你没开玩笑？”
昭云不解的歪起头，那是山雀很正常的动作。
“何来玩笑？”
“好好好...快请进！”
说着那人将牌子放到门口，笑着回来引他进门。
“诶，郎君人生的好看，做事肯定也细致着，这点小事肯定难不倒你，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昭云朝里面迈着步子，想也没想就道：“昭云。”
“呃？...哪个字？”
昭云停下脚步，抬起手在他面前虚写着笔划。
“还有姓这个字的，我倒是孤陋寡闻了，我是录物局的察事，季语澜。”
昭云点点头，回首望着他：“你们管饭吗？”
季语澜愣了一下，心里有点摸不准了，这郎君不会是痴愚吧。
想及此，忽然被打断。
“问你话呢。”
季语澜：“呃...你可读过书？”
昭云收起视线，负起手开始背：“《大学》《中庸》《孟子》并称“四书”，再加上《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古论》、《鲁论》和《齐论》，噢还有《草本纲目》《战国策》，除了这些之外三史、三礼、三传、学究、明经、明法各科皆习。”
季语澜张着嘴看他，一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昭云看向他：“这些够吗？我还给陛下当过史官，书写东西不成问题，应该够用了吧。”
季语澜瞠目结舌愣在原地：“你...你给陛下当过史官？！”
昭云兀自点点头：“很久之前了...也许一”
一千多年前这个一字还没说出口，昭云立刻收了音，改口道：“一还是...两年前。”
季语澜万万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能招来这么大尊佛，这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你...你当真要干这个差事？”
昭云有些不耐烦，沉声道：“嗯。”
“好！既然昭郎君下定了决心，我自会好好待你的！快进快进，我带你认识一下咱们府的副察事，一会儿咱们一起用饭。”
季语澜面带春风，简直觉得捡了天大宝物。
“欸对了，咱们出外差是常事，可能会见到奇怪的东西，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
“找你半天，怎么在这儿呢？”
柳覃闻言回头，放下手里的东西。
“这？这位是...”
季语澜热乎的将人拉到面前，骄傲的介绍道：“昭云，新来的副察事。”
柳覃一副见鬼了的样子，难以置信道：“二两银子？？”
季语澜知道他肯定不信，带上夸赞的语气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昭云的来历。
柳覃：“真...真的？”
季语澜：“真的不能再真！真的！”
柳覃将人拉到一边，小声道：“我咋觉得这么不真实，别是个骗子。”
季语澜闻言一愣：“不会吧...那先观察几天。”
两人一拍即合，不约而同转回身笑着道：“请坐~”
昭云把话听得一清二楚，也懒得去解释，自顾自的坐下拿起桌前的宣纸画端详起来。
柳覃见人直接就开始业务了，心里还有点内疚，“这是这两天语澜收集的飞禽画册，都是些正常模样的。”
昭云微微侧目：“正常？”
季语澜随即接上话：“这两天频频出现百姓家丢鸡丢鸭的案子，有个人来报案，说是见了一个长着獠牙的大鸟，把家里的牲畜给抓走了，我们俩这两天走了几圈山上，也没看见有巨鸟的巢穴，就随意画了些常见的。”
昭云从一堆纸里抽出一张，仔细的看，“画的还不错。”
季语澜笑了笑，朝他手里瞥了一眼，正是那天上山碰见的一窝刚出生的小山雀。
看着可爱就画下来了。
昭云将纸放下，盯着季语澜。
“怎么了？”
“我要吃饭。”
季语澜和柳覃面面相觑，随即笑道：“好好，不过你得等一会，咱们没钱雇厨子，只能柳覃亲自动手了。”
昭云：“怎么不是你。”
季语澜顿了一下：难道我长得像厨子？
见他不说话昭云自顾自又道：“我不吃荤的。”
这次季语澜笑了，因为府里根本买不起肉。
季语澜：“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