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圆地方》龙眼二虾

2、1 1

　　天色阴暗，昏沉。
　　要下雨了。
　　这座城市总是这样，大雨将倾未倾，黄昏日暮，一副垂死模样。
　　记忆中，这里似乎从来没有出过太阳。
　　但说真的，这里也完全没有出太阳的必要。
　　阳光应该奉献给那些充满希望，充满活力的地方，而不是浪费在这座城市。
　　这里，只有肮脏，污秽，老鼠，蟑螂，人。
　　废土。
　　这座城市，叫向阳。
　　很讽刺，对吧？
　　向阳，一个多么虔诚的名字，却得不到阳光的丝毫吝啬。
　　但这种事，也不能怪老天爷。毕竟，如果一个人浑身长满脓疮，即使它的名字再好听，你也很难把它当成一个（正常）人看待。
　　向阳城，就是那个长满脓疮的人，一个异类，被唾弃，被遗忘，但出于某种“道德”因素，大家还是惺惺作态地为她施舍“人文关怀”。
　　每个月，都有源源不断的物资从里面送出来，送进向阳城。里面的人乐于做这种事，他们管这叫“慈善”。吃的，喝的，有用的，没用的，什么都有，总的来说，住在向阳城里，不愁吃穿。
　　但对于向阳城里的人，这是一种侮辱，因为没有人会为了做慈善，花几千万买一块黄金织成的面纱，捐给一个满面脓疮的陌生人用来遮脸——
　　送进向阳城的东西，都是次品，都是垃圾。
　　吃的，长霉了；喝的，过期了；用的，没有用了……
　　明面上，这里是定点慈善。实际上，这里就是垃圾场。
　　他们把垃圾扔给你，然后因此得到褒奖，最后再告诉你，“我给了你食物，我让你活了下来。你要感谢我。你要为了我，心怀希望。”
　　一群伪善的蛆虫而已……
　　呸，我们又有什么立场去评价他们呢？
　　毕竟，除了他们扔进来的垃圾，我们什么也没有。
　　不过有些人不一样。
　　他们不一样，他们心中还有悸动，他们用那双不服输的眼睛，看到了别的东西……
　　透过那层玻璃糖纸包装的伪善，他们看到了本质，看到了那堵高墙背后——
　　有一束蓝光。
　　照亮黑夜。
　　永不熄灭。
　　是溢满天际的希望。
　　他们饱含泪水，蜂拥着，踏过高墙，走向光明。
　　一个接着一个，毫无保留地，奔向希望。
　　直到这座城市里，再无希望。
　　只剩下我们，我们这些，食腐的蛆虫，日以继夜地，用无可救药的颓丧，荼毒着这座城市。

　　我叫陈柯。
　　我是一名私家侦探。
　　不同于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比如，此时此刻坐在街角咖啡厅里那个醉汉），我有工作，而且我的工作能让我跨过高墙，到向阳城以外的地方，到有光的地方。
　　城里大多数的人，出去了，就不会回来了——因为没人会想在下水道里过一辈子。
　　但我不一样。我总会回来。
　　有案子找到我，我就出城。等案子办完了，我就会回来。
　　不是我对这座城市有什么难舍的情怀。我不是在这里出生，也不是在这里长大，如果非要我离开这里，我也不会死乞白赖地赖着不走。
　　我选择留下，是因为我属于这座城市。
　　人们离开这里，因为她肮脏，昏暗，永无天日。
　　我反而很喜欢这种感觉，有一种，哥特般的神秘感，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我和留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一样——
　　无可救药。
　　我属于这里。
　　另外……
　　我没有钱，一分钱都没有。
　　虽然前面说了，我有工作，但我挣的每一笔佣金，都被我用来买烟了。所以，我只能到这里，寄希望于别人的“慈善”。
　　其实，送进城的东西里，不缺烟酒。但就像我之前说的，怎么会有人把好东西扔进垃圾场？
　　我之所以会选择一份需要出城的工作，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老子要抽好的。
　　出城买烟是一码事，把烟带进城，就是另一码事了。
　　守门的人是不会让你把这么好的东西带进城的。
　　能进城的，只有垃圾。
　　我每次都要花很大一番功夫，把我的上等烟变成垃圾货——磨掉牌子，揉烂盒子，再塞进内裤。
　　如果有人问，就说我有一个很大的……（你们懂的），如果不幸在搜身的时候被人摸到了，再掏出来（基本上掏到一半，就会有人让你住手），也不会有人觉得这东西值多少钱了。
　　很麻烦，也不太卫生。
　　但我不在乎。
　　毕竟人活在世上，总该有点追求吧。
　　我呢，只是想在这座无可救药的城市里，肆无忌惮地抽一口好烟罢了。
　　就像街角咖啡厅里的那个醉汉，日复一日，坐在那里，望着天际的蓝光，做着同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