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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拉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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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看无言,还是顾璇宁打破了沉寂。
顾璇宁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双膝跪地,双手交叠落于地面,肃声道:“顾氏璇宁,参见陛下。”
李咏周愣在了原地,谁成想方才还在念叨的人,此刻竟然在眼前了?
李咏周没说话,顾璇宁就一直跪着。
“哎呀!李咏周你个死木头!”林妙芸直呼其名,用力锤了一下他臂膀,上前扶起顾璇宁,嘴里还骂骂咧咧着,完全不把这位所谓的天子放在眼里,“你长本事了?我宫里你还让璇宁行礼!”
李咏周一脸懵逼,他着实有些冤枉!
这这这!是她自己跪得啊!
李咏周刚想说话,林妙芸一句话把人给说愧疚了:“不知道璇宁受伤了吗?也对,你这个做君王哪能知道!”
顾璇宁:“……”
林妙芸扶着顾璇宁到桌前坐下,用力撞了李咏周的肩膀,对此,李咏周不敢反驳半句,只能凭老脸厚凑了上去。
李咏周挨着顾璇宁坐下,三年不见,倒是差点没认出来,但方才听林妙芸说顾璇宁受伤了,立刻关心道:“璇宁啊,怎么受伤了也不和干爹讲啊?疼不疼?伤势重不重?和你父亲说过没有?”李咏周念叨着,有些内疚,“也怪朕不好,当年真不该让你去边疆。”
顾璇宁一抬眸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江肃谪,他眼神阴郁,像是在自责,顾璇宁心里咯噔了一下,垂下目光回着李咏周:“臣不疼,去边疆乃是臣自请命,与旁人无关。”
李咏周握住了顾璇宁的手,皱眉道:“在这里,没有君臣之别,我只是你的干爹。”
顾璇宁不喜欢叫人,大家都是知道的,但是李咏周也不恼,顾璇宁会叫时自然会叫,李咏周不强求。
顾璇宁扯了个谎将话题都揭了过去:“璇宁有些饿了。”
林妙芸听言,第一个拍案而起扯着个嗓门叫喊道:“来人!布菜布菜!”
圆桌之上,四人交叉落座,顾璇宁抵挡不住林妙芸的强烈建议,将她安排在了江肃谪身旁。顾璇宁不苟言笑,面色冷淡,让江肃谪有些不安,他是被李咏周硬留下来的。
江肃谪拿筷夹了块牛肉,放在顾璇宁碗里,轻声道:“这道卤牛肉丸子不错,你尝尝看。”
顾璇宁看着碗里鲜嫩多汁的牛肉,有些抵触,平日不爱吃荤腥,饭菜也只是清汤寡水,但顾及江肃谪的面子,她客气的回了句:“多谢太傅美意。”
顾璇宁拿筷夹起牛肉,放进了嘴里,牛肉的味道在嘴里发酵开来时,她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转而又恢复如初。
江肃谪没放过她脸上转瞬即逝的抗拒,心里闪过一丝失落,收回炽热的目光,开始认真用膳。
餐桌上,除了林妙芸时不时给顾璇宁夹夹菜,然后就是李咏周一直和顾璇宁讨论军中事务。
李咏周给顾璇宁夹了块她最爱的甘蓝,问道:“听你密信上说,匈奴主部落珂世狼部的大儿子不行了?才退兵了?”
“嗯,”顾璇宁继而停下筷子,抬眸看向李咏周,“珂世狼部的继承人是在三年前定下来的,那时他的父汉珂世勒被我所弑,族中唯有一子,珂世勒的儿子珂世索被迫担任族长一族,让实力雄厚的珂世狼一族,没三年就落败。”
江肃谪听有所感而发:“珂世狼一族个个身强体壮、智勇双全,怎么出了珂世索这么个废物。”
李咏周感慨道:“倒也令人惋惜,那珂世勒也算是一代英主,可惜了他的基业,在自己儿子手里荒废了。”
顾璇宁吃掉李咏周夹给她的甘蓝,冷声道:“珂世索的项上人头已在路上,珂世狼部,我大雍国已经不足为惧。”
李咏周一愣,不可置信道:“你杀了他?”
顾璇宁抬起那双冷冽的双眼,目光如含火星,淬的人不敢直视:“当年,我二位阿兄,因珂世勒断臂废腿,成为如今这般模样,父债子偿,有何错?”
李咏周既气恼又兴奋:“那珂世狼部现在岂不是乱做一锅粥?”
顾璇宁:“嗯。”
江肃谪有些疑惑:“为何不趁乱一锅粥全端了?”
顾璇宁放下筷子,思绪放远,回想起了珂世狼部那个黑衣少年,有些不确定道:“我是一人孤身前往,到营帐里取了珂世索的首级,我就准备离开敌营,要举兵一举拿下珂世狼部,可……”
顾璇宁突然顿住,想起了那天在珂世狼部见到了一个黑衣少年,竟将她的行踪暴露无疑,还说希望与她战场上见,黑衣少年让她腹背受敌,她拼死好不容易才从敌营逃出,身负重伤,如何还能发兵出战?
江肃谪追问道:“可什么?”
顾璇宁看向江肃谪,皱眉道:“我碰见了一个人,他使我行踪暴露,致我腹背受敌,我耗费全力,得已侥幸逃脱,如我所料不错,那个人应该就是珂世勒的私生子——珂世耶珞。”
江肃谪听眼眉头一皱,整张脸快速的阴沉了下来,带些训斥的意味问道:“元帅一人前往,可熟悉地形?可有敌军阵营地图?可曾知道敌军岗哨的换岗时间?可否规划好了逃跑路线?可曾……”
可曾抱了赴死的决心?
顾璇宁被问住,许久,才在众人的目光下,淡淡道:“略知一二。”
“胡闹!”李咏周拍桌怒斥,将手里的碗砸在了地上,“这种事情,你岂能儿戏!!”
顾璇宁蹙眉:“臣有把握。”
“你能有什么把握!”李咏周指着她,怒气直冲脑门,整个人站了起来,“你有把握的话背后的伤怎么来的!你怎么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一不小心就是要死在那里!”
“陛下……莫要动怒了,小心气坏了身子。”林妙芸抚慰道。
顾璇宁垂眸,道:“臣知错。”
江肃谪看着顾璇宁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好像憋着什么心事。
“知错知错!每回犯错你就只知道知错!你看看你改过哪回?!”李咏周怒拍桌案,眉头紧皱,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好了好了,”林妙芸顺了顺他的背,有些恼他,“你又不是不知道璇宁的性子,人没事不就好了?干嘛发这么大的火呀?”
李咏周没好气道:“这是人没事就可以的事吗!身为主帅,如此胡闹,成何体统!”
顾璇宁垂眸沉思,不知道又在细想什么,江肃谪看着有些心疼,放软声音训道道:“元帅当顾及自己的安危,击退匈奴是正事,可莫要如此任性,不知敌营军情而妄自行动,万一失败了呢?那岂不是要死在那?”
“没有万一,倘若我真的不幸战死,那也是为国为民,我不悔。”顾璇宁把话说出口,直接又果断,没留任何后路。
李咏周一听火气更大,本要唰的一下站起来,又被林妙芸急忙拉着坐下,李咏周斥责怒吼道:“好一个不悔啊!什么叫没有万一啊!你还准备好去赴死了是不是!啊?!我是让你去打仗!不是让你去送死!你这个孩子,怎么能这么不顾自己的安危!让我和你干娘怎么办?让你的父兄怎么办?还有!你手下那四个将是死的吗?一个没拦住你!我看也不在你身边干了!都是废物东西!全都拉去斩了!全去死好了!”
顾璇宁听言慌乱起身,直直的跪在了地上,她低着头,俯首认罪道:“是臣之过,要罚就罚臣一人,与旁人无关。”
江肃谪见不得她跪下,念及她的伤,上前扶起她,朝李咏周服软道:“陛下,人无事便好,莫要再怪元帅了,想必元帅是有什么苦衷吧。”
顾璇宁突然一顿,目光有些忧愁,任由江肃谪将自己扶起来,冷眸轻轻扫过江肃谪一眼,却与他的视线相撞,他的目光过于炽热,顾璇宁便垂下眸去,不愿再看他。
李咏周气冲冲的一屁股坐了下来,喝了口水润润喉,道:“看看你的郎婿,才下旨意,都还没定亲,就为你辩解!你再有下次,朕就罢免你的元帅之职!哼!”
林妙芸凑近在顾璇宁身旁,朝李咏周反驳道:“行了啊你,你还说上瘾了是不是?人没事就行了,一直唠叨。”
李咏周被怼的敢怒不敢言,只能气的把头偏向一边去。
林妙芸揉了揉顾璇宁有些冰凉的手,问道:“怎么这么凉?冷吗?璇宁?”
顾璇宁眼神有些迷离,神志有些脱离,似乎没听到林妙芸的问话。
林妙芸又叫了一声:“璇宁?”
江肃谪有些不放心的也叫了她一声:“元帅?”
顾璇宁骤然回神,抬起双眸看向江肃谪,只见江肃谪眼中的担忧,片刻,顾璇宁收回目光,朝林妙芸行礼再朝李咏周行礼,道:“臣,还有军中要务,不便久留,臣告退。”
“欸!”林妙芸想起身拦住她,顾璇宁就已经快步离去,李咏周刚想说什么,也憋回了肚子里。
顾璇宁拿过一旁小桌上的飞鹰面具,转身离去,江肃谪望着顾璇宁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过了一会儿,也起身告别了二位:“那臣也告退了。”
李咏周挥挥手,随他去了。
等江肃谪走后,林妙芸又怒气冲冲的打了李咏周一下。
李咏周大叫道:“干什么又打我!”
说完,林妙芸又打了他几下,便走开了。
李咏周有些摸不着头脑,无辜的揉了揉犯疼的手臂:“不是,我招谁惹谁了我,我好歹也是一朝君王,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听我话……”
顾璇宁从宁化殿快步离开,戴上面具便去往了冷宫,江肃谪出来没见到人,顿时有些噎着了。
顾璇宁运功一路踩着高墙到冷宫,一阵冷风佛过耳畔,两个看门守卫大声呵斥,并拔刀拦住了顾璇宁。
“站住!什么人!夜闯冷宫禁地!”
看着面前的刀刃在月光的抚摸下,反射出细弱的折光,顾璇宁凤眸微眯,从怀里拿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上面一个红色的帅字:“放肆,见帅令,尔等还不跪下!”
二人一见那帅印,一时之间有些愣神,反应过来后,连忙下跪行礼:“见过元帅!”
顾璇宁将帅令收回腰间,道:“无需多礼,本帅此番前来是有要事,但今日之事,切不可声张,你二人,可听明白了?”
“小的明白!”
顾璇宁径直走进冷宫,院内杂草丛生、破烂不堪,许多冷宫的妃子都透着窗户盯着外来人打量,顾璇宁不愿搭理,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破旧小屋,推门而入。
屋内布满灰尘,除了一张桌子和几张凳子,显得格外寒酸、冷清,顾璇宁环视一周,发现角落那一堆稻草堆那躺了个人,看身形是个女子,顾璇宁想都没想就毫无防备的走了过去。
稻草堆上躺着的人听着动静,就缓缓起了身,她转过头,漏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看着特别瘆人,顾璇宁却没有吓到,反而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女人看见顾璇宁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挤出了一个笑容,脸上的疤痕因为笑而堆在一起,看着又蠢又吓人。
“好久不见,絮柳。”
那个叫絮柳的女人听着顾璇宁唤她名字,歪了歪头,用沙哑又低沉的嗓音问道:“你是……谁啊?”
絮柳缩了缩脖子,眼神乱瞟看着有些慌乱:“我……不是絮柳?对!我不是絮柳!我不是!我不是!”
顾璇宁见她自问自答,叹了口气:“你这疯病,是越来越严重了。”
絮柳乃是先帝的贵妃,先帝病逝,后宫的女人都被废黜,终身幽居冷宫。
当年,京中动乱,匈奴来势汹汹,宫中的人跑的跑,早就鸡飞狗跳,若不是絮柳逃出宫时,在路上发现了大哥二哥,便救了他们二人,只怕二位兄长,撑不到医治,这恩情,顾璇宁不敢忘。
但是自从那之后,絮柳就疯了,当时战时吃紧,便无从查起,此后每一次进宫,顾璇宁都会特意的来瞧上一眼。
顾璇宁抬手从衣领里拿出一包吃食,拆开包纸,是一些辣子年糕。
“欸!”絮柳顿时眼睛亮了,嘴角扬起眼睛睁的老大了,一把从顾璇宁手里夺过辣子年糕,一边冲顾璇宁笑一边吃的狼吞虎咽,“是年糕!嘿嘿……是辣子年糕……是辣子年糕!”
顾璇宁坐了下来,她拿出一个八孔陶埙,吹起了一首小曲。
曲调悠长缓慢,清风拂面,乐声渐渐随着风声悠扬远去。
江肃谪走在路上,听到乐声顿时顿在原地,他抬起头,往冷宫的方向望去。
眼中有激动、悲哀,目光复杂难言其中滋味,江肃谪几乎是立马奔向冷宫的方向,一刻都不想多等。
“好听……嘿嘿嘿……”絮柳听着乐声,连手里吃着的辣子年糕的动作都停下了,就这么傻乎乎的盯着顾璇宁吹着陶埙,像个小孩子似的,捧着糕点在那静静的看着。
顾璇宁没有停下吹奏,反而更加全神贯注,认真的吹奏。
一曲完后,屋顶传来细微的响声,顾璇宁那双因为投入而闭上的双眼猛地睁开,她没有转头去看来人是谁,反倒是絮柳,激动的颤抖着手指着来人,激动道:“顾璇宁啊……你是顾璇宁吧?唉?是吗……是吧……啊?你是顾……”
来人简单行过一礼,道:“您认错了,我不是。”
顾璇宁收起陶埙,搭上絮柳的肩膀:“我才是顾璇宁。”
絮柳有些不解,像是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错了,“噢……是吗?你才是顾璇宁啊……那她是谁啊?”
顾璇宁答道:“那是尾将。”
絮柳明白似的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吃糕点去了。
尾将面色有些难看,不知道是不是被絮柳认错了心里不舒服,顾璇宁见她准备开口,率先打断了她准备说出的话语:“无需多言,她不过是老糊涂了认错了而已,无事。”
尾将脸色还是有些难看,黑色面巾遮去大半容颜,难堪的面容没有被瞧去,她轻声道:“是……”
顾璇宁起身往外走,尾将回头看了一眼絮柳,神色复杂的随顾璇宁一同翻墙离开了。
二人刚出冷宫,便瞧见了江肃谪。
尾将拔剑呵斥,挡在了顾璇宁面前:“站住!你是何人!给我退下!”
顾璇宁按下尾将拔出的剑鞘,伸手将尾将拦至一旁,冷静道:“太傅怎在此处?下属莽撞了,还望见谅。”
江肃谪双手环胸,勾唇笑道:“这有什么?尾将随元帅四处征战,很少有时间能见到我,如此警惕,可见此等忠心。”
尾将收剑,不情不愿的抱拳躬身道:“末将眼拙,还望太傅见谅。”
江肃谪见她一脸不服气,心里嗤笑一声。
还真和外界传言一模一样,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还真是对顾璇宁忠心耿耿。
“小事,反正马上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太傅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顾璇宁听言,瞥了一眼江肃谪,带着探究的目光直直落在江肃谪身上。
江肃谪察觉到,朝顾璇宁歪头漏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嬉笑道:“元帅这般盯着我,我可是会不好意思的,难道,元帅对在下有意思吗?”
“放肆!”尾将欲上前教训此人对顾璇宁无礼,却又被顾璇宁拦下。
顾璇宁本就不打算多周旋,垂眸准备离开,此人动机不纯,还是待正式回京之后,再做其他打算吧。
江肃谪眸光一转,问她:“元帅,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顾璇宁脚步顿住,回眸看了他一眼,道:“太傅问这个做什么?”
江肃谪渐渐逼近,弯腰凑到她跟前:“你我婚事已定,当然想多了解元帅一点。”
顾璇宁往后退了一步,她不太喜欢和生人触碰,尤其是第一天认识的人。
顾璇宁转身离去:“日后自有时间,不急一时。”
尾将瞪了江肃谪一眼,便跟着顾璇宁走了。
江肃谪对尾将的无礼根本不在意,他淡定的说道:“我猜,元帅定是一个长情之人。”
顾璇宁听言并没有停下步伐,仅仅只是皱了下眉头。
此人真是……
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