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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榕树青枝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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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一战,便是三年。
战争胜利后,却苦得百姓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大军凯旋而归时已是晚春,按理来说,本该初夏就该到京城的,可战乱刚平定,一路上救济了不少百姓,才耽误了许久。
春日绿生盈,风中都是胜利后的喜悦风气,兵临城下,只见城中百姓举手相庆,人人笑而远迎。
城阳侯府人来人往,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人来的也是愈来愈多。
城阳侯缩在长廊后,看着管家仲简,脸上是又高兴又不满,纠结得拧起了眉毛,气恼道:“你看看这死丫头,风头出这么大!我这清净日子还过不过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了都,就不能让我不折腾?”
仲简笑了笑,略微苍老的面庞上有一丝尴尬:“老爷……你昨儿不还说小姐风头越出越好吗……”
城阳侯听言瞬间挺直了背,咳嗽了两声:“谁说的?我吗?我怎么不知道?我老头子只想图个清净!”
仲简看着自家老爷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心想:老爷也真是的……明明就很高兴吗,表面还要装一装。
府中宾客盈门,城阳侯从早上便开始接客,一连好几天,城阳候有些招架不住,一直到上午时分也不甚劳力,便找了个理由躲回房间休息去了,让自己的两个儿子代为接客去了。
城阳侯现下有两子一女。
老大唤皆诚,老大腿脚残废,终日与轮椅相伴,他文质彬彬,乃文武百官之典范,样貌俊郎,仪态端正,现如今早已婚配,是林家的大小姐——林初浓,二人五年前就已成婚,婚后一年生下一儿名唤:诚浓。
再说老二叫数年,全身筋脉尽断,再无习武的可能,若论往昔,以他的武功可是上佳,整个京城,他论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身材魁梧高大,样貌丰神俊朗,惯会哄人开心。听说是喜欢林家的二小姐——林含茵,可惜的是这林家二小姐也是个残疾,自小双腿瘫痪,到现在也还没促成良缘,所有人急得团团转。
两个好男儿,皆是为国家尽忠所致,乃是无尚荣耀。
直到晌午,城阳侯府来了一不速之客,太傅:江肃谪,让整个府中的人都极为震惊。
这是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狠人物,手段甚是了得,在京中的势力那可谓是一手遮天,听说,在几年前,他还尚是个小官,这三年突然就坐上了太傅的位置,没有家世背景的扶持,却一路高升,让多少人都为之惧怕。
这太傅刚上任,就把以前有打压过他的官老爷们给整顿惨了,查税硬是把人家白的给变成黑的,没人敢反驳半句,与京城公子们切磋,把人家的一张俊脸打的那是鼻青脸肿,简直不能看。
可人家呢?
一句“不小心下手重了”,谁家敢多说半句话!谁都不敢得罪这个活阎王啊!
顾皆诚见到他来时,先是微微一愣,随后还是毕恭毕敬的迎接了他:“见过太傅。”
男子且坐在上席,一手持着折扇,另一只手抬着手指有条不紊的轻敲着桌面,皙白的肤色如白玉般净透。身上搭配着淡色的蓝绿交领,白净精美的腰封,碧蓝色大袖衫轻轻拢着,他一双凤眸微闭,薄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念叨着什么,顾皆诚觉得他像是在憋什么坏主意,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江肃谪浓浓的眉毛斜飞着,让人看上去又凶了几分,宽肩、窄腰、长腿,哪个角度看去,都是别有一番少年风味。
江肃谪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顾皆诚,咧嘴坏笑了一下,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大哥见外了,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倒是我有些不请自来,还望莫要怪罪。”
声音清透有力,实在是笑的有些得意。
顾皆诚顿时噎住了,有些无奈道:“那怎么会……咳,快晌午了,太傅,各位贵客,请随我,移步前厅用膳吧。”
这个太傅今日来的真不是时候。
这一纸婚约,该怎么去和顾璇宁解释?
就在几天前,圣上突然下旨,把顾璇宁许赐给了江肃谪,也不知道圣上揣着什么心思,冠冕堂皇的就定下了这门亲事。
不过说来倒也是一桩好事,这京城除了这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太傅,可能就还真没有人敢娶顾璇宁这么个活烈女。
十岁生辰宴时,李家小公子为她舞剑贺生,却被顾璇宁说剑法杂乱无章,像在绣花,最后还和人比试了一番,硬生生把人打哭了。
十二岁时宫中赏花宴,所以女眷都在御花园赏花,只有顾璇宁一个姑娘家家的冲进男武席场,把人打的落花流水,闹的那是鸡犬不宁,谁都没放过。
十五岁时,林家大公子到城阳侯府门前提亲,门还没开,就见顾璇宁握着红缨枪见人就是一顿打,最后林家大公子被打得跪地求饶、苦不堪言,事后连忙退了亲,没敢拖延半刻,提亲这事都没敢再提。
当时顾璇宁却还浇冷水:“你输了,就还不配娶我,回去吧。”
这么些“丰功伟绩”让大家一看,谁人还敢上城阳侯府提亲?
手握百万兵符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一个下手非死即残的烈女,真没人有那个胆子。
京城这些公子哥们,不是体弱就是多病,要么就是不够彪悍,毕竟,顾璇宁曾经说过,想要娶她的人,最少要能和她接的过招的。
顾皆诚一想到顾朝淋干过的事就觉得头痛欲裂,心里想道:算了……其实这样想来的话,还是小妹赚了的,因为……照她那个要求,除了这个江肃谪,小妹怕是要孤独终老了吧……
江肃谪挥了挥手,懒散道:“行吧,那就走吧。”
行过横竖交错的长廊,众人见院内高大挺拔的古榕树,枝杈绵延交错,在团簇的绿叶中能看见几片叶子染上了红,不禁让人感叹。
“这古榕树可生的真好。”
“城阳侯有福气啊。”
“唉,话说,少说也得有百年了吧?”
“……”
江肃谪脚步明显一顿,在那万叶从中瞥见一抹艳红,看起来像是一片衣角,材质是江南新上贡的玫蕊桂兰布料,色泽红艳,虽雍容华贵,但却又有一股素雅之气,艳而不俗,是块难得的料子。
听说,宫里只得了七匹这种锦缎,分给各位公主后就只剩两匹,一匹给了皇后,还有一匹被圣上赶制成了一套衣裳,快马加鞭送到边疆赐给了元帅,衣服他在圣上书房见到见过,衣服和此刻面前的衣角完全相称。
那上面的人就是……
江肃谪目光一亮,像是在黑暗中见到了黎明的粼粼波光,眼神里充满的迷恋,又像是多年的求而不得而得了。
顾皆诚随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双眸一颤。
这丫头,什么时候自己偷跑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顾皆诚将轮椅转到江肃谪身旁,轻声解释道:“那便是小妹,自幼喜欢在那树上乘凉,想来是今日刚偷偷回来,三年未回家想来她想念的紧,此刻应该正休息着,太傅不要介意,也勿要……”
声张。
那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截胡了。
江肃谪莞尔一笑道:“我倒是觉得有趣。”
顾皆诚刚想再说什么,江肃谪可没给他这个机会:“大哥呀,我突然不饿了,您就先随他们去吧,我在此处赏赏风景就罢了。”
顾皆诚认命般叹了口气,便招呼其他宾客往前厅走,临走前在人群中拽了拽顾数年的衣服道:“数年,你看着他们,别让小妹把人给打了,必要时候拦着小妹点,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妹夫的。”
顾数年一顿,面上有些开心,说来他好久没见小妹了,他点点头,不动声色的走向了离古榕树最远的长廊的一片假山后,有着宾客作掩护,没人发现这个小插曲。
等人全都走后,院中渐渐起了风,江肃谪走进古榕树,看见树干与廊顶交织在了一起,一个粗大可以倚靠的树干蔓延在廊顶,隐隐约约能瞧见缕缕青丝从叶缝中渗出,该是有人在这天然的靠枕上休憩。
乌黑色的发丝踱着丝丝金色的光,看着就像倾泻而落的晨光,又像蛛丝般纤细绵薄,看着一扯就断般。
江肃谪运起轻功一跃而上,稳稳落在了廊顶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栩栩如生的美人画。
树荫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女子青涩的脸庞上,眉毛细长又阴郁,眼睛半磕着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挺翘的鼻梁,粉嫩的红唇上透着亮白的光,像是春日湖水与骄阳交汇的那片刻粼粼日光。
她一身红衣,圆领的外袍处,锁骨精致的想能装下春日荷塘里的一只小鱼,让她有些生人勿近的面容看起来多了几分媚感,加上手腕上方的玄黑护腕,又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了几分野气,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长发被一顶金枝玉叶冠梳起,一根琉璃云玉发簪作为装饰,看着几分清冷几分媚骨,不愧是京城美人榜第三啊。
顾璇宁白皙的手还握着一瓶满满的装着酒的白瓷玉瓶,在她手边倒了七八瓶,酒香在空气中肆意飘荡,闻起来像浓浓的桂花香中夹着一丝丝沁人心脾的甜味儿,看这样子顾璇宁是喝醉了。
江肃谪刚想上前扶起顾璇宁,就见上方簇簇绿叶中蹿出一只体型庞大的白鹰,它气势汹汹,势要撕烂江肃谪,利爪犀利如开过的刃般,看着能刺穿人的肾脏,它长啸一声,直起利爪朝人飞去。
江肃谪往后躲去,这就是那只人称一口气八个人的婕鹰硕归?
硕归是顾璇宁的战鹰,这鹰有不少功绩,也是有不小的名气,多少人做梦都想要养一只一模一样的。
硕归落在顾璇宁跟前,像护食的野狼,它短暂的鸣蹄几声,像是在驱赶。
江肃谪觉得有趣的紧,不肯顺它的意思走开,“有意思,忠心的都让人嫉妒。”
突然,一只皙白骨节分明的手抚上硕归的后背,女子开口道:“何人在此放肆?”
少女睁开惺忪的凤眼,脸颊有些淡红,琥珀色的瞳孔深邃得让人如坠冰窖。
好强的敌视感,她这极为深刻的领地意识,难怪外面传闻她冷若冰山,冷血无情。这双眼睛,冰冷彻骨,看着就觉得难以接触,难怪呢,这么一双美眸,居然如此犀利。
“久闻元帅大名,终于与您见面,”江肃谪微微躬身,像是表示恭敬,他一字一句咬字重音道:“江肃谪,请指教。”
顾璇宁眉眼一愣,开始细细打量起面前这个人,像是从他身上窥探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这个男人,一种熟悉的感觉在身体里沸腾了起来。奇怪,那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会觉得面前这个人很熟悉,可她记得,她们之间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这种熟悉感未免太过陌生了。
许久,她抿了抿唇,一字一字的问着:“江肃谪?”我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回京这一路上也停了不少的消息,传闻说陛下无缘无故给顾璇宁赐了婚,她人都没回来,丈夫就给选好了?随陛下选倒也是无所谓的,只要不怕死就好了,她自有办法让人悔婚。
顾璇宁抬手又喝了口酒,眼神开始有了一丝丝触动:“原来是太傅。”
江湫夜点头,没回话。
顾璇宁见他不说话,觉得他要死皮赖脸,毕竟想娶她应该也是为了在朝廷上,能够攀附于她吧?在这京城,何人不垂涎她的权势之下?
顾璇宁:“你要什么?”
“什么?”江肃谪明显没听懂她的意思。
顾璇宁冷冷瞥了他一眼,心里却觉得不舒服,“怎样你才肯解除婚约?”
日头正大,可这廊上却是凉快的很,像炎炎夏日里的冰窖,凉气遍布整个树荫。
江肃谪:“元帅很会挑地方,这里确实很凉快。”
答非所问,自以为是。
顾璇宁把手里的酒酿丢了出去,江肃谪稳稳接住,故作惋惜道:“哎呀,这佳酿都还没喝呢,元帅怎舍得浪费了。”
顾璇宁死死盯着他,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如同狩猎中的狼,紧锁猎物。
说完,江肃谪仰头豪饮。
“砰——”
江肃谪抬手格挡了顾璇宁迎面挥来的一拳,二人相视目光阴沉,不约而同的打了起来。
那瓶酒酿被打碎在脚边,糯白的酒水顺着缝隙落在廊下,看着像下了场稀碎的朦朦雨。
顾璇宁出手凶狠,一招一式都极具张力,从气势上逼压对手。
一个后跃一翻一脚就要朝江肃谪身上踩过去,江肃谪双手将她脚底一推自己借惯力向后翻身,顾璇宁稳稳落于瓦片上,白皙如玉的手指撑着瓦,瓦片相撞发出微小的声响,她冷眸挣开,带着杀意看向江肃谪,江肃谪将她的招式化解的游刃有余,在气势上也并不逊色。
这人有点意思。
树梢的叶子不知道被二人谁给打落,叶子划落过二人眼前,像一层面纱在二人间滑过,两双眼睛不约而同的对视,视线交汇,二人神情各异。
一时之间,招招式式,水火不容,二人难分伯仲,僵持不下。
顾数年看两人打得不分上下,略微吃惊,喃喃道:“啊,这个太傅还有几把刷子,小妹的招式居然被他都防下来了?看来,这个江肃谪有戏啊!”
江肃谪翻身一避顾璇宁的杀招,不忘调侃着:“元帅好身手!”
顾璇宁步步紧逼,横腿一扫,她长眸微眯,心道:有趣,此人腰间有软剑。
一声口哨吹出,硕归不知从哪里叼来一柄长枪,枪头的红色流苏随着降落而翩翩起舞,顾璇宁起跳接住,一个翻身使出刺枪朝江肃谪方向刺来。
江肃谪丝毫不惧,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二人缠斗在一起,以刚化阳、以柔克刚,二人如水火之势,不分胜负。
二人一番对招下来竟打了个平手,双方稳稳落于长廊上,他们席檐而坐,面对面自然的坐落而下。
顾璇宁倚回那片青叶里,将长枪放置在一旁,毫不吝啬的夸道:“攻守兼备,你的身手不错。”
听这语气,是对江湫夜有了兴趣。
江肃谪勾唇一笑,看着碎成渣的的酒酿,惋惜道:“元帅一句不错,可是让在下喜出望外啊,只是,可惜了这酒酿。”
顾璇宁眯起凤眸看他,眼中带着些耐人寻味的深意:“喜欢?”
江肃谪:“佳酿可口怡人,这谁人不爱哉?”
顾璇宁看向他手中的回春酿,只剩下寥寥一点,她的表情顿时一沉,收回目光,淡声道:“听说太傅最近得了块上好的碧玉砚台,改天送我府上吧。”
这被打翻的酒酿名叫回春酿,京中乃至全天下,可以说是千金难买,因为这酒酿,只出自一人之手——顾璇宁。
当年回春酿一出,可谓是名动天下,多少人千金难买,万金难求,顾璇宁这人不认钱,只认情分,在求人之事或玩的欢快,便送人酒酿。所以回春酿,不靠钱来买,不如掷千金万两博元帅一笑。
江肃谪会心一笑:“元帅还真是狮子大开口,我自己还没用过呢,不就喝你一点酒酿吗?”
顾璇宁:“那就退婚。”
江肃谪立刻答应:“行,我明天就叫人送过来,好吗?”
顾璇宁闭目休憩,漠声道:“你走吧。”
江肃谪:“那你欠我个人情。”
顾璇宁眼都没抬,一副不理人的作势。
江肃谪摆摆手,悻悻道:“好吧好吧,我走就是了。”
江肃谪刚起身,突然闻到空气中的味道,身形一顿,他朝顾璇宁看去。
顾璇宁斜眸扫了他一眼,眼中寒意瘆人。
江肃谪象征性的笑了一下,转头从长廊上一跃而下,朝顾数年走去,把人喊着同去前厅用膳。
待脚步声远了,顾璇宁才睁开了眼睛,神情复杂的朝江肃谪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把手边另一瓶喝完的回春酿拿了起来。
瓷白的玉瓶里酒水所剩不多,顾璇宁一直拿着,也没有要扔掉的意思。
此人给我的感觉真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