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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郡主 平远二十三 ...

  •   平远二十三,二月十五,国公府云起苑。

      我是穆欢霄,是大盛朝的翌阳郡主,我对阿娘讲,其实上一辈子我也是她的女儿,因为我刚刚出生还不会讲话,就认得王府所有人

      她不信,只当我在哄她玩,被说的急了就敷衍着说“阿欢,你肯定是做了个梦。”

      算了,就当那是一个梦好了,因为我的记忆实在是杂乱无章,有时候明明觉得经历过的事情,却在回想时,记忆就像是断了的桥,戛然而止。

      今天是进宫觐见皇后姨母的日子。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我都要入宫伴驾,阿娘说是因为皇后娘娘没有孩子,所以自小就很喜欢我。

      锦裳正一件一件的拿出各式花色的罩衣在我身上比划着,自言自语着“到底是穿盘金丝绣卐字的还是穿这件坠着南珠的?”她好像一辈子都在为这些小事伤脑筋,在我看来穿什么都差不多。

      “打扮的多华贵又怎么样,就是穿着破布烂衫出,那些人还是要连声恭维我。”

      我阻止了还想从橱柜中拖出新衣服的锦裳,自从她做了侍奉穿着的大丫头,总是去阿娘那里求新布料,然后亲自给我做衣裳,我猜她并不是为了我而做这些,而是因为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漂亮布匹。她爹原本是王府置办的布庄上的管事,后来锦裳才五六岁上爹娘都没了,求到阿娘跟前,就此跟了我。

      另一边的流云和佩环在为我梳头发,叮叮咚咚的珠环声不绝于耳。每次进宫时都要戴着一堆钗钿,坠的我头皮发麻。

      今天起的太早了,困得睁不开眼睛,只觉得伺候的人手脚比以往慌张些,佩环弄掉了好几次发簪,几个小丫头在外面为着烫熨斗篷的事情也吵得不行,我有些生气,不禁撑开眼皮,开口问道“怎么了,今天这么闹哄哄的?”

      脂脓正在用花汁子调胭脂,看我皱眉头,忙着抢道“郡主忘了,今日也正好是皇后娘娘千秋呢!自然是要好好打扮一番。”

      我歪头看她捣鼓红彤彤的胭脂,每次只要她给我上了妆,总是盯着紧,不让我吃东西,生怕碰坏了好看的嘴唇,而春娘总是喜欢和她对着干,鼓励我多吃糕点,为这事,两个人没少拌嘴。

      春娘给我递了杯牛乳,热气腾腾的奶香味蒸腾着脸颊,不多时,我又合着眼睛打起盹。

      现在能让我头痛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每个月两次要去皇后那里装傻卖乖,二就是…应付自己的哥哥。

      “妹妹!妹妹!四妹妹……阿欢,阿欢!”院子里响起嘹亮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就是丫鬟打帘子的动静。有人风风火火的闯进屋子。

      我不动声色的从镜子里暗中打量穆三石,今天他好好收拾了一下,穿着烟色暗纹麒麟衫,显得身姿挺拔,腰上坠着成色上好的白玉佩。头发被编起来,用一只赤金冠子束的整整齐齐,脸上轮廓初现英气十足。

      他快步绕过几个丫鬟挤到我身后,弯腰屈膝将脸紧紧挨到我肩膀上。

      铜镜里出现了我和他两张神态相同的脸,脂浓笑着打发他“三少爷,你往前凑什么,难不成也想扮上装吗?”

      穆三石切了一声,用手戳着我的发髻,戏谑道“你们姑娘家真真麻烦。本少爷已经在前厅等了你半个时辰了,还在鼓捣什么!”

      我轻哼一声推开身边的人,偏过头扫了他一眼,“三哥哥倒是穿戴麻利的很,又是金冠子又配着珍珠玉坠子,哪里是去拜寿的,是去和王公的贵女们比美吧。”

      三石被我噎了下,知道口头上占不了上风,便转换了攻势,手往前一探就来扫我痒,这是他惯用的招式。

      “三哥哥快别闹…哈哈…我…我错了…别闹…”

      我忙不迭从梳妆凳上跳下来闪躲着,围着桌子凳子打起转,刚刚梳好的繁杂发髻散了架,累金丝双鸾点翠步摇歪斜一旁,穆三石还撞到了脂浓的胭脂匣子,这可怜丫头一身都变的姹紫嫣红的,着实可乐。

      梳头的佩环急的直跺脚"少爷,别再闹了,真要来不及了!”

      和三哥几个回合之后,我一下歪在塌上,“打住打住,别再来闹我!”

      穆三石顺势也一屁股坐在我身边,解下帕子帮我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他问道“阿欢你且说,我今日装扮是不是神气得很?”

      我假模假样的细细打量他,“神气神气,像你的大将军一样神气。”大将军是三哥从蝈蝈场子里花了高价得的,前两天跑出去不知被哪里来的鸟哆的七零八落,最终只留下来根腿,气的穆三石发誓下次去围猎时要专打鸟。

      “你!”穆三石气结。只是没等他回嘴,阿娘高八度的声音就从院子传了进来。

      “好啊!!穆三石,我说怎么找不见人,果然是来打搅你妹妹来了!”声音还没落地,高挑的妇人身影抬脚就跨进了房门,阿娘每次都像一阵风。

      “娘!“我拖着绵长的声音喊娘,手指戳戳三哥,示意他快遛。

      穆三石见事不好一溜烟窜出门,边跑边喊着“娘亲先忙,孩儿去门房上等着!”

      “皮猴子!”阿娘冲着三哥背影斥骂一句,拖起我坐在了妆台前。流云和佩环连忙呈上首饰盘,上面的样式花样众多钗环珠翠一字排开等着她选用。

      阿娘扫了一眼托盘,有些不满意,摇头道“竟都是些个俗物,称不上我的欢儿。”哪里是首饰俗,是阿娘的眼光太高。

      我实在是疲于装扮,怎奈阿娘对于我的穿着打扮十分上心,她总说,一个女子的美貌,三分靠的是面容,七分靠的是装扮。

      阿娘一边帮我把头发打散开来,一边道“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你好好装扮,这是娘娘的脸面,”

      阿娘原本出自武将之家,现在为我练就了梳理各种繁复发髻的本事。我实在喜欢阿娘身上的味道,身子不自觉的向后倾倒,她又急急把我摆正,就在这一拉一摆之间,复杂又精致的钗钿镶在了发髻上。

      阿娘轻抚着我的后背,柔声道,“阿欢乖,今日可不能胡闹。锦裳,就那件绣卐字的…麻利些…要来不及了…”

      “阿娘,明年我就要行及笄礼了,还像小孩一样哄我。”我起身更衣,目光穿过窗棂,看着窗外的枝丫,虽还未抽芽,但都泛起了青色,上面两只雀儿正挤在一处,憨态可掬。

      “阿娘你看!”我抓着她的衣袖,指着两只鸟给她看,“果真是初春了,雀儿都回来了。”

      阿娘点了点我的额头,摆出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还说及笄呢,你啊还像个孩子似的。”

      阿娘将我的东西打点好,又急冲冲前行一步去安排事情,将我交给春娘,一行人将我围在中间,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出了屋子,外面的天蒙蒙亮,一阵风划过,我被冷意刺激的瑟缩一下,锦裳忙将暖炉塞在我手里,丫鬟们脚步轻快,裙摆飘飘的,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这偌大的国公府,除了我的云起苑,都是一片肃穆,哪里都是规矩,没人敢撒欢。

      经过前院的长廊时,我瞥见影壁后边隐隐戳戳的,有一个被拉长的人影。仔细一瞧,远远看到一片月白色的衣袍。我忙小声连道“春娘快停一停。”

      春娘不明所以,见我态度坚决,她只得叫停一行丫鬟。我急急向影壁跑去,奔的太快,没有刹住力,绕过影壁就直接扑抱到月白色少年身上。

      我仰着头脆生生的叫道“二哥哥!”

      穆二青温柔的应了我一声,笑着将我扶住。“四妹妹,日安。”

      与三哥的俊朗英气相比,二哥是柔软优雅的。

      哪怕我从低处望他,他的脸颊也是白皙瘦削的,下颌有些许的锋利,但是他有双温柔的眸子,分明的像是玉石做的黑白棋子,像是有星光闪动又像是一汪春日刚刚消融的深潭。

      “二哥哥,皇后娘娘没有宣召你?”看到他身上穿的是常服,我有些不高兴,上次明明已经求过姨母,让二哥也一起跟随着入宫的。

      我怕他感觉被怠慢,又补了一句“定是姨母忘记了。”

      二哥眼里蒙上一层晦暗。淡淡道“四妹妹以后不要再求皇后娘娘这种事了,会让娘娘为难。”他微微叹气“我本不是皇后娘娘正经的后辈…自然不能如同你和三弟一样。”

      二哥最让我不满的,就是他总是妄自菲薄,明明是少年却好像失去了昂扬的气势。

      我手重重拍在他瘦削的肩膀,踮起脚努力与他平视,很严肃的看着他的眼睛,说“二哥哥,你是穆家儿郎,什么正不正经,一不一样的,是不是你院里的人又说浑话... ...”

      “小姐,真要迟了。快些走吧。”春娘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我还想说什么,二哥微凉的手掌覆于我的手掌之上,止住了我的话。

      他用安抚我道“去吧四妹妹,上次你从宫中带给我的那个莲花酥很好吃。这次再拜托了。”

      看他表情缓和下来,我心里也好受些,笑着道“我一定给二哥哥带!”

      春娘过来牵我了,走出段距离我回头张望,看到他还站在那里。目光紧随着我,微笑着冲我摆了摆手。

      走出大门,三辆马车停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马车四围由宝蓝色丝绸装裹,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鹅黄色的绉纱遮挡,八角乌木宝顶上竖着一面小旗,上书一个“穆”字。

      阿娘不喜欢坐马车,她常对我讲述当年未出阁时,总是随着祖父去漫山遍野的跑马,现在她也总和阿爹同去冀州的皇家牧场骑马。但是在盛京,她只能做端庄的国公夫人。

      阿娘与我上了中间的马车,春娘隔着帘子对着阿娘耳语着。我都不用想就知道,她一定是在说我刚刚去找二哥的事,二哥不是阿娘的孩子,他的生母是爹在南辽边界领兵时偶遇的逃荒女人,阿娘常说,看到二哥就想起爹前线三年,她却没有随行,这是毕生之憾。所以连带着也不太喜欢二哥哥。

      人心如冬夏,沉浸其中,自然能感知冷暖。二哥嘴上不说,我也知道他院里的情景。他待我极好,总是画些山水花鸟送给我。所以我自然也要厚待他。这也难免阿娘唠叨。

      为了避免阿娘一路的谆谆教导,只好装睡,却没想到真就一觉睡到了常乐宫门口。

      我是被马车外的骚乱声音吵醒的,正想去打起窗帘看看外面,却被阿娘制止道“阿欢,有事自然会有人来报。你且坐好。”我只好悻悻然安分坐好,无聊的盯着阿娘的冠子,数上面的珍珠。

      不多时,有人轻扣了窗沿,“夫人,可以下车了。”

      果真是有些迟了,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我被晃得眯着眼睛,春娘过来帮我系好斗篷,我有些奇怪,轻声问道“锦裳呢?“她一时间没有答话,更令我起疑。扭头去看,发现那丫头正低着头被阿娘的几个侍女挡在身后。

      “阿娘,让锦裳跟我进去啊,她要给我捧衣服呢。”我扯阿娘的袖子。

      阿娘没有理睬我,只是直至向前。我感觉到阿娘的手在紧紧按着我的腕子,也不敢再张望,随着她向前走。

      长乐宫门是盛宫用来接引朝拜官眷的角门,往日入宫我从未从这里走过,而是由皇后的嬷嬷请了姨母的车辇令牌,从正央门进宫。我猜想是因为今日是随众朝拜,所以才从此门进宫。

      长乐门外已经有很多人候着了。阿娘在外人看来是孤傲清冷的性子,不愿意去融入到夫人们的圈子,所以我向来与盛京的官家女眷们没有什么来往交际。

      “国公夫人安。”三步之外已有为首者请安了,接着一层层人都俯身下去请安。

      阿娘就静默着看着那群女人,我奇怪的抬头偷眼看她。阿娘面无表情的时候很有一股威严在,默默许久,她终于说到“把锦裳带过来。”

      身后衣裙掠过,锦裳过来了,跪在了阿娘面前。我正好可以平视她的面容,竟发现她脸上有一抹似是被人掌掴了的红痕。

      锦裳常年在内院伺候着我,做细致活的丫头,向来也是皮肤嫩的紧,所以红痕也显得尤为可怖起来。

      “是谁伤你?“我凝视着锦裳的眼睛,阿娘这时也放开了我的手腕,这表示阿娘许了我的行为,轻抬起锦裳的脸,我又问了一遍“是谁?”

      锦裳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气,叩首道“夫人派奴脚程快些,先来递上觐见的帖子和礼单,不曾想被一小姐命人掌掴...奴并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

      我很生气,之前眼中看起来莺莺燕燕的如花美眷瞬间化形成一个个披人皮的母夜叉。

      但是阿娘常教导我,不要将喜好哀乐摆在脸上,所以我装作轻松的模样,扫试了一圈众人,又问一遍,“是谁伤了我的丫头。

      终于一个柔弱女子踱步出来,弱柳扶风般拜了个万福,对着身后的阿娘道“国公家就连丫鬟也好大的阵势,主人家还未到,就抢先要递头一份的礼贴,我竟不知有这样的道理。”

      “唔,你是谁家的小姐,竟懂得这样大的道理啊!”我想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定是堆满了肤浅的笑。

      女子竟也是有些风骨,还是抬着头不卑不亢道“臣女林氏婉依。”她话音一落,我便听到夫人们浅浅的私语声。

      “这就是林婉依?前些时候在几家府邸的花宴上都大放异彩啊。”

      “是呢,虽说她爹品级不高,但是教养出了这么个盛京第一才女。那一手筝弹得,简直令人如闻仙乐”

      “我怎么听说,就是要靠这女儿去攀附盛京权贵呢。这不,平昌将军进了朝东,如今故意折辱护国公,怕不就是要...”

      风将那些碎嘴的话吹进耳朵,我仔细记住女子的脸,决意不与她废话,只是返身回到阿娘身边。

      身后的林婉依突然又发声道“郡主不叫臣女起身吗?”

      我觉得好笑,可能是是表现得太过亲切,让她忘乎所以起来。我望着她罩衣上绣的喜鹊登梅,她与那鸟儿如出一辙的神气,可笑,明明是只喜鹊,怎么做出了凤凰的架势。

      “林姑娘快起来吧,”我淡淡道“你是有大造化的人,别受了日晒之苦。”在宫门口的争执自是会传到姨母耳朵里,不必自己撕破脸面去挣个高下。

      阿娘面上带着笑,指尖浅浅在我手背上点了两下,我就知道阿娘看穿了我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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