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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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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清晨,桑岛慈悟郎被敲门声叫醒,此时屋子里几乎漆黑一片,只有一点黎明的光透进来,他起身披上外衣,点亮了灯,听着隔壁狯岳依旧在沉睡的呼吸声,这时敲门声又一次温和地响起来。
桑岛慈悟郎拔下门栓,拉开了门,门外的风雪钻了进来,与雪花一同到来的人不等主人家邀请,带着一身寒气、拎着礼物挤了进来,语调轻快地道了一句“新年好”,桑岛慈悟郎不利索的双腿和一把老骨头拦不住她,倒也习以为常地去生火煮茶,忍着关节的冷痛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你今年来得很早。”
“碰巧路过这附近,索性先来你这了,”对面的人低头微微笑了一下,“新的一年还能看到你活动自如,让我不禁心下欣喜,已经在考虑明年的新年礼物了。”
烧着炭火的部屋逐渐暖和起来,访客摘下无指手套,随手别在腰带上,伸手在炭火炉上取暖,访客的红色斗篷上的雪化去,留下了水渍,她把面具摘了下来挂在前襟上,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却像老友一样同面前的老人闲话。
桑岛慈悟郎捏了捏自己的膝盖,目光有神地看向她,“果然不管过了多少年,你还是这个样子。”
“要不是你能在阳光下行动,喜欢吃的食物是清炖牛肉,我不得不怀疑你是……”
“鬼吗?”她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里间传来人声,桑岛慈悟郎的那个弟子走了出来,看到她也见怪不怪,但也没什么礼貌地斜瞥一眼了一眼,打着哈欠往门外走。
“该去练习了,狯岳。”
“啊啊,知道了。”就连对自己师父的态度都不是十分礼貌。
她淡淡地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直到他离开房子走远,面露的神情稍有不快,“慈悟郎,也不是我第一次说了,这个小鬼心术不正,早晚会害了你的。”
桑岛慈悟郎叹了口气,“但他只是个孩子。”
她嘲笑了他一声,“左近次就比你会收徒弟。”
“今年你打算第几个拜访他?”
她起身去炉子上拎起了烧好的热水,随意地冲泡了茶叶,“狭雾山寒冷,空气又稀薄,比不上你这里即使下雪了,也不是特别严寒。”
桑岛慈悟郎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杯,热气传到他的脸上,“你去看过了吗?”
她沉默不语地饮了几口热茶,方才慢吞吞地说道,“去年我去看望他的时候,真菰还在狭雾山,年前再去的时候,听他说真菰去参加了入队选拔,却没有回来。”
她摩挲着茶杯,“我有的时候会和他一样在想,为什么他的每个弟子都没有在选拔中活下来,而让这么多年仅十几岁的少年葬送性命,真的是我们期望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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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临走之前把桑岛慈悟郎院子里的柴火都劈完了,狯岳在旁边练习挥刀,时不时会瞥她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发出轻蔑的笑声。
阿光劈完最后一块木材放下斧头,看向他,“小鬼,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前辈,”即便狯岳这么称呼着,语气里也没有丝毫敬意,“您这么锲而不舍地唆使师父丢掉我,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我对你有什么不满?”阿光抄着手盯着他,“要真说起来,我对你处处不满,你师父心地善良容易心软,你说什么他就信,但事实如何你心里最清楚了。”
阿光冷漠地、带着些警告地对他说,“如果你还有点良知的话,不要让对你好的人失望。”
狯岳拧着眉头想说些什么,看见桑岛慈悟郎从屋里走出来,便改了口吻,“前辈训导得是。”
桑岛慈悟郎看了一眼阿光,“你还没走啊。”
“这就下逐客令了。”
阿光随即便拎起自己的行囊甩在肩上,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回头对他挥了挥手臂,待她走远到看不见背影后,狯岳假笑着说了句,“师父的朋友真奇怪。”
桑岛慈悟郎转头回屋,“她一直都这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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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先生!”粂野匡近在山脚下看到一个背着行囊的旅人,旅人坐在一块岩石上弯腰整理靴子,听到呼声后旅人转过头来。
粂野匡近停在原地,露出尴尬羞愧的表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对不起……是小姐……”因为看到旅人穿着布甲长靴,是凌乱的短发,但看到正面后明显辨别出这是位女性。
阿光没有在意他窘迫的原因,开口答他,“有什么事吗?”她站起来跺了跺脚,随手拎起来的是一只捆在脚边咯咯乱叫的山鸡,很明显它马上要成为一份晚餐。
粂野匡近忍不住看了一眼山鸡,随后才说道:“太阳落山后山上会有危险,小姐要在山下找旅店下脚吗?”
阿光反而不在意他的忠告,好奇地看他,“山上会有什么危险?野兽吗?”
粂野匡近迟疑地点了点头。
阿光笑了笑,“我觉得这山上没有野兽,你觉得呢?”
粂野匡近愣了一下,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他摇了摇头,“到了晚上的话,会有很多危险,最近附近的人家有很多失踪的。”
“真是奇怪啊,什么样的野兽会挑在晚上出来呢?”
粂野匡近惊愕地看着她露出狡黠的笑容,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提起警惕心背过手去握住了自己的刀,却听到对方又说了句,“你看着还是小孩子呢,多少岁了?”
“十八岁。”粂野匡近答道。
“还没成年的小孩,但我却是大人,”阿光笑着看他,“大人说山上没有危险了,小孩子是不是该听大人的话?和我一起到山下去的话,这只山鸡分你一半。”
“不,”粂野匡近严肃地摇了摇头,他握住了刀柄,“我还有没完成的事。”
阿光摇了摇头,“为什么不把你的乌鸦叫出来问问,它或许会告诉你今晚可以休息了。”
随后阿光在疑窦丛生的粂野匡近面前弯腰放下了包裹,她在里面翻找摸索了一阵,握住了什么后慢慢抽出来一把打刀,顶开刀鞘后露出的一截赤色刀身上刻着“恶鬼灭杀”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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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再来一碗。”
刚刚狼吞虎咽吃完一碗拉面的粂野匡近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没等他说出推辞的话语,阿光已经把自己没动的那碗推到他面前,“多吃点。”
“……谢谢前辈。”粂野匡近乖乖地端过碗,脸色有点发红,比起刚才的速度慢一点去吃第二碗。
阿光撑着下颌看他,“你是在山上待了多少天,没好好吃饭?”
“实际上我刚在北边完成了一个任务,因为不幸的事很多,又不停歇地赶过来了。”
“确实辛苦。”阿光伸手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拉面碗,这才把筷子分开开始用餐,“现在的鬼杀队,像你这样的剑士有多少?”
粂野匡近:“大约数百名,似乎近年来越来越少了。”
“是吗,”阿光沉吟了一会儿,一声不吭地吃了会儿面,而后才添了一句,“毕竟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前辈加入鬼杀队多久了?”粂野匡近略微谨慎地问道,“前辈没有穿队服……”
“应该说我已经退休很久了。”
两个人吃饱喝足离开店,山鸡被阿光卖给了一个摆摊的婆婆,入夜的城镇亮起了路灯,这附近没有紫藤花纹之家,粂野匡近跟着阿光走在街道上,没有问下一步要干什么。
“……说起来听队士们说过,附近这一带好像有个不是鬼杀队的人也在猎鬼,还杀了好几个呢。”粂野匡近说。
“这样啊,”阿光说,“如果遇到厉害的鬼可就危险了。”
夜晚是恶鬼猖狂的时间,不停派发任务的乌鸦落在粂野匡近的肩膀上,给两个人聒噪地喊着恶鬼出没的方向。
他们靠近河流的时候,阿光突然冷不丁地说了句,“你知道吗?”
“嗯?什么?”粂野匡近应和。
阿光:“再往东走就可以到吉原了。”
粂野匡近大窘地趔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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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川实弥是被一阵香味钻鼻子弄醒的。不是食物的香味,他睁开眼时昏沉的脑子给了他短暂的失去认知的状态,过了好久,他才闻出这略微刺鼻的香味是脂粉香和花香的混合。
他本应该对陌生的环境感到警惕,毕竟这个看着相当奢华的房间和旁边那个内容少儿不宜的浮世绘屏风都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但他四肢无力,脑袋昏沉,只能躺着去慢慢回想自己失去意识前的事。
对了,好像是和往日一样,他用稀血吸引鬼,再与之缠斗到太阳升起,只是这回和往日不一样的地方是,他在搏斗的过程中就昏了过去。
因为不支的体力、未愈的旧伤和失血过多,他的意识背叛了自己,让自己无能为力地变成鬼的一顿晚餐。
但是他现在还活着。不死川实弥动了动手指,找回知觉后他坐了起来,抬起手臂的时候一眼瞥到上面新割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道粉色的肉芽疤痕。
门被拉开了一道小缝,一双眼睛在往里看,不死川实弥下意识地瞪了过去,门外的人惊慌失措地跑走了。不死川实弥撑着地板站起来,直立的时候还有点踉跄,他扶着墙猛地拉开门出了屋子,走廊上顿时响起吵吵嚷嚷的跑步声和似乎是小女孩的惊慌叫声,一下子走廊上本来的人清了个空。
不死川实弥觉得莫名恼火,体力似乎经过休息后很快地恢复了,他大步走到了一楼,脸色通红地从女孩子堆里挤了过去,听到耳边对着他的吵闹清脆的笑声,额头青筋直跳。
一个看上去才七八岁的女孩躲在楼梯下的屏风后看他,“先……先生,您应该在休息的……”
“哈?”不死川实弥恼怒,“所以这是什么地方啊?!”
坐在厅堂上稍年长的女性掩面笑答:“是月华屋。”
女孩眨着眼睛盯着他看,“是吉原噢。”
十七岁的少年听到这两个字更加脸红,即使跟一匹孤狼一样,时刻暴躁的怒火也被无可奈何地浇灭,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无法发作,只想快点逃离。
“在这吵什么呢。”一个懒散又略微不耐烦的女声响起来,不死川实弥看到一个妆容艳丽、华衣夺目的美丽女人持着烟斗走了过来,虽然她皱着眉,但周围的人却没有多害怕的样子,只是向她垂首点头,依旧欢乐地交谈。
厅堂上的女性笑盈盈的,“夜露大人,咱们这还是很少看见客人呢。”
“他们又不是客人。”被称作“夜露”的老板娘随意坐了下来,“还以为那家伙又不知道从哪给我捡回来个小孩,结果是个臭男人。”
“……哈?”莫名其妙被骂的不死川实弥握了握拳头,但感觉又无处反驳。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恢复得很快,明明那家伙送你过来的时候半死不活的,她还真是喜欢捡一些和她一样顽强的怪物。”
“所以说,‘她’是谁啊,”不死川实弥深吸了一口气,“是救我的人吧,我可以知道是谁吧。”
夜露嗤笑了一声,咬过烟斗嘴的唇间吐出一口烟雾,“除了那个让人恼火的大好人之外,还有谁到处多管闲事。”夜露指了指身后,“想知道什么的话,去那间屋子吧。”
不死川实弥没什么犹豫就走过去了,他开门进去之前听到里面似乎好几位女子的笑声,眉头不由得跳了跳,脸色不是很好的扯开门,正对着就看见桌前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脸红得跟虾子一样,僵硬地捧着茶杯,被三个漂亮的女孩嬉笑地围在中间。
“……”不死川实弥后退了两步,心想这什么场面。
粂野匡近一眼看到他,露出一副得救的表情,立刻站了起来,显得相当热情,“你醒了啊,身体还好吗?坐下来喝杯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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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原游郭近年来新造的“月华屋”,老板娘是一个下颌有痣的美丽女人,传言总是说她美貌堪比花魁,但这家店鲜少接待客人,因为有人言之凿凿,月华屋其实为一个神秘的富豪达官贵人所有,只接待这一位金主,店里总是新收一些年龄小被卖进来的女孩,以满足金主的癖好。
“有奇怪癖好的金主”此时又从月华屋的二楼窗户翻了进来,虽然身手灵活,但背后横着的包裹又在窗框上卡了一下,次次都会不长记性地遇到这种情况,阿光习以为常地侧过身翻进了屋。
落地的时候包裹被挂了一下,阿光脚步不稳地往后一仰,“砰”地一声巨响摔在了地板上,皮糙肉厚的阿光拍拍衣服就站了起来,但响声显然被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屋子。
夜露心平气和地踢开了门,把后面跟着的粂野匡近和不死川实弥震惊得愣在原地,看着这个美艳的老板娘面露杀气地跨进房间。
房间里的人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翻找东西,回过头来顶着灿烂的笑脸举起献殷勤的玩意儿,“给,三色团子。”
阿光的另一只手又递过去,“还有柿子。”
夜露伸手接了过来,“……我不爱吃这个,每年茨菰村的柿子成熟的时候,我只能看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