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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波比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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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河流裹挟着一切向前,不容抗拒。
雅文的肚子像一颗渐渐成熟的果实,日益隆起。
那道横亘在我与她之间的无形屏障,也随着她行动愈发不便而变得更加坚固。
我学会了远远观望,将那份想要靠近的渴望死死压在心底,趴在我那被划定的“安全区域”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小心翼翼的日子。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家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忙碌。
阿川和阿公带着雅文急匆匆地去了医院,留下明珠姐姐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待。
我趴在门口,耳朵捕捉着窗外雨滴的声音,心里充满了莫名的焦灼和一种大事将至的预感。
几天后,当阿川再次回到家时,他怀里多了一个用柔软襁褓包裹着的、极其微小的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瞬间聚焦过去。
明珠姐姐围了上去,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喜悦和激动,声音都放得极轻极柔。
“回来了?快让我看看我的大外甥!”
“哎呀,你看这小鼻子小嘴,多像阿川小时候!”
家里仿佛瞬间被一种新的、更加浓烈的情感能量所充满。
我被这气氛感染,也好奇地凑上前,想看看那个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踮起脚尖,努力嗅闻着。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气味,混合着奶香、柔顺剂和一种极其稚嫩的生命气息。
阿川看到我,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疲惫又灿烂的笑容,他蹲下身,想把那团襁褓稍微放低一点给我看:“波比,来看看,这是小宝,你的小弟弟。”
就在我凑近鼻子,想更仔细地分辨那气味时,襁褓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响亮、毫无征兆的啼哭!
那声音尖锐而富有穿透力,吓了我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而阿川的反应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用手臂护住怀里的小宝,同时用另一只手,带着些许力道,将我探过去的脑袋推开了。
“波比,退后点!别吓到弟弟!”他的语气急促,带着我之前从未听过的、毫不掩饰的紧张和一丝……责备?
那一推,力道不重,却像一把冰冷的小锤,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阿川。
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回到了那个啼哭的小人儿身上,轻柔地摇晃着,嘴里发出“哦哦”的安抚声,仿佛刚才推开我的动作,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无需在意的插曲。
那一刻,一种陌生的、灼热的、带着强烈酸涩感的情感,像藤蔓一样猛地缠绕住我的心脏——那是嫉妒。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嫉妒。
这个叫做“小宝”的娃儿,只会哭闹和睡觉,像一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不仅占据了我熟悉的主人们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喜悦,甚至轻易地就夺走了阿川曾经毫无保留给予我的、最基础的亲近权利。
我不甘心。
当阿川好不容易将小宝哄睡,轻轻放在婴儿床上,带着一身疲惫想坐下来歇口气,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抚摸我的头时,我固执地将自己的脑袋强硬地挤进他的手掌下,甚至用头顶开他可能想要收回的手,喉咙里发出不满的、执拗的呜咽。
我的!这抚摸应该是我的!
阿川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敷衍地摸了两下,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婴儿床的方向。
更过分的是,在一个午后,小宝好不容易在卧室里睡着了,家里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
阿川和雅文累得在沙发上小憩,我却悄悄地走到卧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安睡的“小魔王”,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我故意抬起爪子,扒拉了一下门框,发出“刺啦”的声响。
见里面没反应,我竟然——是的,我竟然——对着门内,发出了一声不算太响亮,但足以打破宁静的吠叫:“汪!”
睡梦中的小宝似乎被惊动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
“波比!”阿川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声音里带着被惊醒的怒气和不耐烦,“你在干什么!弟弟在睡觉!不许叫!”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呵斥我,并用手指示意我立刻离开门口,去角落待着。
我被他眼中那清晰的怒意吓到了,也被他那陌生的语气刺伤了。
我不明白,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多看看我,多注意我一点。
为什么现在连发出一点声音,都成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困惑极了,内心充满了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背叛的伤痛。
我看着他转身又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门口张望,确认小宝没有被彻底吵醒后,才松口气的样子,仿佛我刚才的行为,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需要被警惕和纠正的“捣乱”。
我默默地、一步一步地退回到客厅那个最远的角落,就是我最初来到这个家时常常待着的那个角落。
我蜷缩起来,把下巴埋进前爪,不再看他们。
初为人父母的阿川和雅文,被新生儿无尽的哭闹、频繁的喂奶和彻夜的疲惫折磨得精疲力尽,他们所有的耐心和温柔似乎都给了那个脆弱的小生命,留给我的,只剩下因为我的“不懂事”而引发的烦躁和呵斥。
我的世界,在这个小小人类降临之后,仿佛瞬间倾覆。
我曾经以为稳固的、被珍视的地位,那个可以趴在阿川脚边、可以自由表达亲近的“王座”,被一个只会啼哭的婴儿轻易取代。
我被从中心推到了边缘,甚至成了一个需要被提防、被约束的“麻烦”。
孤独和失落,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我淹没。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彻骨。
那种被排斥在边缘的刺痛感和浓浓的失落,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了我好些天。
我依旧会下意识地在阿川靠近时,忍不住凑上去,渴望那曾经习以为常的抚摸和关注,但换来的往往是他疲惫而歉然的一瞥,或者一句心不在焉的“波比,乖,自己玩”。
我开始意识到,我那固执的争宠和偶尔的“捣乱”,不仅无法赢回曾经的关注,反而像是在他们本就沉重的负担上,又添了一丝烦躁。
转机发生在一个深夜。
那晚,小宝不知为何,哭闹得格外厉害,嘹亮的啼哭声穿透墙壁,持续不断。
我被吵得无法安睡,便悄悄走到虚掩着的卧室门口向里张望。
只见阿川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凌乱,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正抱着那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小襁褓,在并不宽敞的卧室里,来回地、不知疲倦地踱步。
他的背影微微佝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安抚曲,手臂轻柔而坚定地摇晃着。
雅文靠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神里也满是疲惫与心疼,却无力接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的、属于奶味、汗味和极度疲惫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阿川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神采,只有一种被耗尽的、近乎麻木的坚持。
他就那样走着,晃着,仿佛要走完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只为了怀里那个小生命能稍微安宁片刻。
那一刻,我胸腔里那股灼热的、名为嫉妒的火焰,像是被一盆温水缓缓浇熄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理解,如同微光,穿透了我之前的委屈和困惑。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个小小的、脆弱的人类,他什么都不会做,只会用哭声表达一切。
他需要阿川全部的精力,全部的心神,毫无保留的、二十四小时的守护。
他不是要来抢走我的爱,而是他本身的存在,就索求着阿川付出所有。
阿川不是不爱我了,而是他此刻的爱与精力,被分割成了不同的形态,而给予这个小小人类的部分,是此刻最急迫、最不容喘息的一种。
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独占阿川的爱与陪伴了。
就像我无法要求阿川在狂风暴雨中,还能分神陪我玩扔球游戏一样。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可奈何的悲伤,但奇异地,也让我心中那尖锐的刺痛平复了许多。
我默默地退回到客厅的阴影里,不再试图挤进那个我已然无法融入的焦灼中心。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固执地将头挤进阿川手下,不再在他哄睡小宝时故意制造声响。
我收起了所有孩子气的、试图吸引注意力的行为。
我只是默默地、远远地看着。
当阿川抱着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宝,瘫坐在沙发上小憩时,我会趴在几米外的地毯上,安静地守望着他们。
当雅文费力地弯腰给小宝换尿布时,我会保持安全距离,只是用目光追随着。
当家里的所有人围着那个小婴儿忙碌、说笑时,我会自己走到阳台,看着楼下偶尔经过的行人和车辆。
我变得异常沉默,尾巴摇动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连趴着的姿势都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静。
阿川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有一天下午,小宝难得睡了个长觉,家里有了一段短暂的宁静。
阿川终于有机会喘口气,他走到我身边,脸上带着明显的愧疚,蹲下身,像以前那样,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头,声音沙哑地说:“波比,对不起,最近冷落你了……”
他的手掌依然温暖,带着我熟悉的气息。但我没有像过去那样,急切地迎上去,甚至翻过身露出肚子。
我只是抬起头,看了看他布满血丝却带着歉意的眼睛,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伸过来的手指。
一下,两下。
像是在告诉他“没关系,我明白”,又像是在做一种安静的告别——告别那个可以肆意独占他所有关注的时代。
然后,在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我站起身,默默地走开,没有回到他脚边,而是走到了客厅角落,那张阿公经常坐的、皮面已经有些磨损的旧椅子旁边,安静地趴了下来。那里,似乎成了我这个“前朝元老”新的、也是最后的安稳角落。
阿川看着我沉默走开的背影,手还僵在半空,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
他意识到了对我的忽略,看到了我身上那不属于我这个年纪金毛的、过分的沉静。
他心中充满了愧疚,想要补偿,想要修复。
可是,新生儿那无休止的、占据了他所有时间和精力的需求,让他分身乏术。
他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所有的弹性都用来应对小宝的哭闹、夜醒和雅文的产后恢复,再也挤不出多余的力量,来好好安抚我这只似乎“一夜长大”、却也因此更加落寞的老狗。
他注意到,我现在与阿公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
阿公不会像他那样忙得脚不沾地,依旧保持着相对规律的作息。
傍晚遛弯时,阿公会默默地牵起我的绳子,带我走那条固定的路线。
他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我就趴在他脚边。
我们之间没有太多互动,但这种沉默的、不被驱赶的陪伴,成了我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阿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力改变现状。生活的重心,在小宝降临的那一刻,就已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移。
而他与我之间,那曾经亲密无间的纽带,也仿佛被这沉重而甜蜜的负担,拉扯出了一道无声的、需要漫长时光才能慢慢弥合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