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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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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明亮,樱花树喧嚷绚烂。
我见刀剑的付丧神露出欢乐笑意,面庞或秀丽或柔美或绝色的存在准备着宴席。我见惯了他们情意融融的笑,凝固而自然的姿态——
我已不再为此惊疑了。
这里是本丸。
它带着某种浮光掠影般的热闹——
我已任职满三周年。
这是值得庆祝的节点,无论是对谁而言。因此,刀剑付丧神们三日前就开始陆续地布置场所。
我开始走向花树。
挂了绸带的树枝闪闪发亮。
幻视中,二十七岁的我在客机上,穿过风暴,大地满面阴沉。
失业。回家。
雨天抑郁无言的背景里,院中野樱垂落花瓣,丝绸带子洗得干净。
那之后——
我踩进水洼,下一脚就是黑暗。
……
由于种种原因。
众多刀剑付丧神一致认为审神者今日不宜劳累。
于是我似乎无事可做。
矮桌上,瓶中插着一枝花色粉白的樱枝,其上停着晨起时的露珠。
艳色中带着娇俏。
如我对面穿戴繁复的女子。
偶尔,我会觉察刀剑们向我投注的目光,而女子则被彻底忽视了——
那轻柔的女声,也只有我听见。
我能听见。
我却不愿听。
她说着,语气平淡。
「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况且现在是最好的结局。」
我只垂眸,抿了些茶。
芽头如银似雪,汤色醇亮淡黄。
新制的茶叶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品用,有些涩。我这样想着,放下杯子,发出略沉闷的声音。
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女子眼神无波,或者说,她并没有常人所谓的情绪,看着这样的眼睛,似乎容易令人生出「不可亵渎」的感觉。
然而我却感到厌烦。
风过。
几瓣樱花落下。
她娴雅地轻按在粉白花瓣上,揉捻着,似是忖度着言语,但我清楚女子还会说什么——
「为何……你想要离开呢?」
她的面容只带着丝微不及察的疑惑,这疑惑也似模仿。
虚假无比。
又格外适合。
啧。
「只是想到了一些事。而且,收网之前,猎物要挣扎不是必然的吗?」
「……」
「你知道自己出去,会通往怎样的路径吗?」
她说着,而我恍若未觉,面上却带笑应声。而后被付丧神拉起来,加入到了庆典里。
在我的背后。
女子红线般的唇角,扭出了一抹诡异笑意。
欢颜悦目,酒液醉人。
我自然地肯定赞赏,浸没在宴会的情绪中,我从未隐瞒过自己。以真实的自我进行历练或者磨合更容易维持耐心。今天是个节点。
我想留下吗?
放弃回去的机会。
留在这里,永永远远?
不。
绝不。
我还是想回去。
我要回去。
我要别离——
在我已完成了所谓目标的时候。
无论这别离是否能成功,游戏又是否是谁的真实……不过是数据的情绪,数据的爱意,数据的,陪伴。
如果有一种可能。
我将永远停留在美好定格的一幕,被囚牢般困锁于时间的一耦。
假如这样——
还不如,选择从未变移的心愿。
……
三年前,我坠落黑暗。
我在疼痛中脱离躯壳,雾气充斥了视野,可见的景物全部为缺乏色彩的灰白,我看见了一只白鸟——这白在无彩的世界中也突兀而鲜明。
我隐约明悟自己就是这鸟儿。
我明白这点。
我于是能控制白鸟飞行。
同时,灰暗衰颓的世界里有了似有若无的声音,我追随着深入雾气。
我发现一座废弃的神社。
那是火焰灼烧过的废墟,唯一有亮点的不过是阶梯和阶梯之上的鸟居。
鸟居残存朱色,可以说是完好的。
颜色在在黑白的世界总是特别,我环绕着鸟居,偶然间穿了进去。
从外,到内。
接着,我就醒来了。
醒在自己的卧室里。
是梦境吗?
我身边多了一只奇怪的狐狸。
解释声里,我拉开门。
更不对劲的景物出现在我眼前。
无论是远处巨大的樱花树,低矮的排列着的和室,还是城中少见的大片土地……这些于我都是陌生的。可想而知,若不是更深层次的梦境(我如此看待称呼黑暗后的经历),那我就是进入了另一种真实。
也就是所谓的穿越。
如果我玩过现世的某个游戏,或许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然而我对游戏并不感兴趣。
狐狸口中的审神者,检非违使和溯行军等设定,都是我从未听说过的。
万般试探,我发现自己无法回去。
而狐狸一直称呼我为「审神者」,线索似乎在这职业上。在狐之助的请求下,我为本丸输送了所谓灵气。
这之后。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莹蓝面板。
上面有我的个人信息和一些不必赘述的积分、任务……以及最为重要的,一个退出游戏的指标。即就任三年,任期间存活且未被控制和保持全体刀剑付丧神的攻略值为90%及以上。
这是一场诡妙的攻略游戏。
之后,在游戏造就的巧合中,我不止一次地在危机下和谁相处,攻略的高数值为此添加了亲情与旖旎。
但,不久前。
当我维持着第二个指标,等待三年之期满额的间隙,发现一种对自己不友善的联系。
就像是同频律动那样,我不止一次地察觉到本丸对灵力贪婪的渴望。
也就是渴望着我。
灵力在于血骨,在于灵魂。
自来到这里,我就不再有梦境了,我被攥夺的不止是梦境,还有现世,还有……灵魂,我知道反抗几乎是可笑的,规则的制定者是否真会遵守规则?
说不定。
因此,不安缠绕着我。
我知道令我不安的端倪。
却无实质的答案,实质的人物。
进度在朝前。
但有些情绪……
在停滞。
我尝试过许多次。
许多方法。
终于,在我以身为饵,借助某样珍奇的道具,在万叶樱下许出「希望这个游戏的本质降临」这样的愿望时。
她浮现身形。
最初黑暗的缘由在她吗,其后呢?
她是转折,那时,我分明见到了她背后的无尽黑暗诡异的虚空。于一瞬中,我崩溃裂解,又容纳粘合。
污浊、真实、虚幻。
世界不知为何,想要留住「人」。
于是,从现世抓取。
亦名为缘分,推就所谓尊者之位。令其备受尊从,又以欲念红尘缔结联系。如幻梦般的陷阱里,吞噬了多少位「审神者」?
我于那刻清醒。
她或许发现了我的觉知。
或许没有。
她只是疑惑,这疑惑也不尽真实。她定然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但她不会说。
虚假。
伪装。
却只我能见。
……
今夜。
浮华褪去。
本丸定格于寂。
我在天守阁,自己的住所点按了「退出游戏」。
眼前出现了一扇门,门外是黑暗虚无。
就像是,世界的漏洞。
我一脚踏了进去。
通道扭曲、闭合、痕迹销洱。
我不见本丸在重复化为初始,我知道自己已逃离。
或者是又进入了另一个不愿醒的幻梦。
美好、无暇、真纯至美。
可实际上,它脆弱支零得,一戳就会碎了。
而我于无尽虚空中坠落。
身躯泯灭无形,色彩被无质之水冲刷褪色,记忆也仿佛不是自已,一切化作苍白。
白得鲜明,就像最好的盐,或者银子。
我本是白鸟。
看来清华纯然无暇,仿若灰寂之中的月光。
又仿佛是希望。
替代了人,救了人,也成为人。
原来……
是人在虚实的界限误入无色之界,于荒芜中遇到了我。
可我是白鸟。
我是,心灵荒芜的捕猎者。
我会赋予人灾厄,吞噬人,吃掉吮吸人的灵魂血骨,享用一顿饕餮。
绝望源于我。
至少是这一次,又或许还有上次,下次,下下次。
无缘由的恶令我烦厌。
我克制恶意。
我遇见人。
他以为我就是他。
而我……
我以为我能救他的。
顺势而为的行动,由人主导情绪。
这之后,他与我同步,飞跃进我的同类布下的陷阱。
所谓的审神者,不过是食粮。
无尽次之一的副本里,忠诚温柔是真的,澄澈纯白似不虚假。可怪物更真,更接近于混沌荒寂的本源。
多少次,以美好的一面示人,诱惑,吞噬然后重复。
再重复。
我见她吞噬过无数位「审神者」,见她成长。那一瞬,人本不应发觉什么,那是我的记忆。
她要吞噬,于是布下罗网。
我要逃离,本质如一,才轻易逃离,三年是谎言,本丸是虚假。所谓「我」,所谓「人」。不过是命运预备的魂冢让自我成「人」,却是得到它的狡黠默笑作为答案。
是我不明自我本质——
我克制「欲」。
我掩藏卑劣。
然而。
所谓任务,也只是,「欲」罢了。
开门。
荒芜轻易将我席卷。
于是又一次不受控地吃人,延迟了三年的原罪终究上演,而这一次的餍足能坚持多久?我并不明晰。
可我只要还是我。
我总会,继续吃人的。
这一切……
何时能停止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