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柳暗花明（一） 有人追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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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一只沾满尘土的布鞋踩碎了山路上的枯枝。来者一行六人，穿着相似的乌色短打，样式简单，一幅家丁仆从的打扮。可此时此刻出现在深山，且浑身气息沉稳内敛，身侧佩刀，任谁都不会觉得这只是群普通家丁。
其中为首者用一双闪着精光的吊梢眼迅速把周遭扫射了个遍，冷声：“都搜仔细了！一丝一毫可疑的痕迹都别放过！”
话音刚毕，在他身后两步的一名精瘦男子上前：“大哥，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他们一定会在这山里。”精瘦男子眼珠一转，神色中带出些鄙夷，“依我看，他们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身娇肉贵的，才不会自找苦吃的往这深山老林里钻。”
“管他是天王老子下凡，只要是被那位盯上……哼！都得成过街老鼠，一点光都不敢见！”被称作大哥的男子面露不屑：“更何况这几人从来不是省油的灯。明明一个书生、一个弱质妇人、一个小屁孩，愣是东躲西藏了这许久都没被发现。此次若不是……我们恐怕又要被忽悠去了永康城。啧啧，读书人的脑子真的可怕，咱们还得多学着点，没事多看书，长长脑筋，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这群人吃的渣都不剩……毕竟，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哪怕吊梢眼口中含含糊糊地不肯明言，精瘦男却心知肚明他是在指桑骂槐。
此次任务，除了吊梢眼作为头领，还有一名副手。这副手是半路秀才出身，读过些书，遇事很有些脑筋，因此上面对他颇为看重。吊梢眼心生不忿，多次想要挫挫他的锐气，结果都栽了跟头，越发看不顺眼此人，万事都要和他争个高下。
“至于为什么要来山里，说实在，这是我的直觉。我总觉得这三个人鬼精鬼精的，看见这座山，我就觉得他们一定在这。”吊梢眼说完看着小弟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跟这群读书人打交道久了，我也知道做事不能只顾一边。所以我才在官道上也派了人。这次我一定要抓住这几个小老鼠。害我追着跑了这么久……毁了我的英名啊。”
精瘦男知道他是故意支开副手想要独吞功劳，但还是作出一脸崇拜的样子：“大哥就是大哥，思虑周全，这次定能如意。等顺利回京，必是能得了那位的赏识，加官进爵不在话下呀！”
吊梢眼摆摆手，下巴微微扬起，眼睛轻眯，故作出一幅不在意的样子，实则心里已经乐开花了：“好好做事，大哥不会亏待你的！”
话音刚落，忽然一阵风滑过众人耳畔，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水波晃动的声音。
有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喜色。二人同时飞身而起，倏忽落到一片山间池塘。
这是山腰的洼地，因为地势原因，常年聚集了一些山泉和雨水。今年大旱，明显能看到水位远低于平常，以至于站在岸边俯身都难以触及水面。岸边本该被池水浸湿的土地，微微干裂成小块。
除了偶尔传来的半死不活的蛙叫声，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入眼之处更没有半片人影。
二人尖刀般的眼睛细细扫过整个池塘，想要寻到哪怕一丝不该属于这里的痕迹。可水面平静无波，池水不深，最深处也能勉强望到底，显然是不能藏人。池塘周边草木茂盛，看上去颇为可疑。
其他诸人也陆续赶到，吊梢眼面色逐渐冷肃，抬起肌肉虬结的小臂，轻轻向前快速而有力的甩动了手掌。其他人看到后，悄然向四周散去，以合围之势包住整个池塘。
一时间，仿佛空气都粘滞了。吊梢眼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终于还是落到我手里了，这次看你们还能怎么飞出我的手掌心。
“给我搜！”一声令下，站在池塘四周的其余五人由外向内的合拢而来。他们抽出刀，一寸寸斩过身周的齐腰深的草丛，草叶随刀而断，毫不留情，一幅誓要将猎物收入囊中的气势。
然而，事与愿违，什么都没有！
一步一步，吊梢眼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最终恨恨的一把将刀插在地上：“妈的！还有哪能藏人？这几个难不成还真的能插翅飞天？”
“大哥别急，他们就算跑，也跑不了多远，现在追上去必能将他们一举拿下！”精瘦男谄媚的嘴脸又出现在大哥身边。
“哼！我就不信了。你们向四周散开，继续找。我下去看看。”说着就弯腰挽起裤腿，又两三下甩掉鞋子，作势要跳下池底。
精瘦男慌忙拉住：“大哥！大哥！这种事让我来。池底淤泥多，弄脏了衣服，有损你的威仪。”
“狗屁威仪！抓不到人，我什么威仪都没有！”吊梢眼一声爆喝，显然的气急败坏。
就在二人拉扯间：“啾~啪”一声炮响从山林之外传来。
是信号弹的声音！今晨出发前，吊梢眼将十数人马分成两队，一路由他带着进山搜寻，一路由副手带队沿官道摸排，并约定谁找到目标就以明弹为信。
如今的意思是，人在官道被找到了？
吊梢眼面露迟疑，他总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人一定是往山里逃的，更何况刚刚也听到不寻常的响动……
可信号弹发出了，以他这位好副手的品行，绝不会留着人等自己亲自去抓，这也就意味着另一边必然是已经得手了。这么看来，难道自己刚刚听错了？又或者那三人已经下山拐入官道？吊梢眼本以为稳操胜券，现在情势骤然反转，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还是精瘦男及时出声，“大哥！再不去恐怕就晚了！”
是啊！再不去必是晚了。如果放任他带着人回去复命，或者先一步往京师去信，自己就算想抢功都抢不到。
思及此，吊梢眼不再犹豫，对着精瘦男说：“你火速回城，拟出复命函。待我查证确凿，你即刻将信函发出。至于信函内容怎么写，想必不需我细说了吧……”
精瘦男俯首：“小弟办事，大哥放心！”
吊梢眼对精瘦男的顺服很是满意，点点头，又对着其余几人说：“你们！跟我下山！”
一阵初夏的风卷过，带走稀疏的脚步声，踢踏起的尘土在空中旋了又旋，最终落地。同样落在地上的还有一块刻着个“万”字的木牌。
又过了许久，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似乎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情绪连同浊气一道，吐个干干净净。
然后随着衣料摩擦和淅淅沥沥的水声，三个人影从池底爬上了岸。
刚才情况紧急之下，五郎拉着妻儿跳下水池，沿着池壁寻到一出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凹陷。三人小心翼翼钻进去，借着水草的掩映，躲在此处。
凹陷形成的空腔不大，三人以极其别扭的姿势勉强挤在里面。然而衡儿毕竟年龄小，持续的奔波下早已体力不支，更加之脚下淤泥湿滑，身子一倾险些摔出去，幸好兰娘反应极快的用手臂拦住衡儿向下倒去的身体，五郎用双手死死抓住旁边裸露出的树根，用整个身体挡住妻儿。
三人竭力不发出声响，但是不幸的是，惊慌之间还是引起一阵水波晃动，声音随着波纹传开。三人提心吊胆，再不敢有更多动作。
兰娘的胳膊开始渐渐充血，酸痛感每秒都在成倍增加，青筋沿着细白的脖颈向头上迸出，疼痛造成的泪水无声地聚集，又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她也只能死死咬住嘴唇，默默忍受，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五郎扣紧树根的十指逐渐透露出森森的白，虎口也因为过度用力而崩开，渗出丝丝血迹，但是他仍张大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护住妻儿的身躯。
小小的衡儿把这一切都看着眼里，自责、心疼、怨恨……种种不该出现在他这个年纪的情绪一丝一缕的产生，深深扎进他的灵魂里。
一家三口愣是凭着一口气保持着姿势，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仿佛已经变成石雕一样，以怪异扭曲的姿态蜷缩在凹陷的池壁。空气凝滞成固体，三人甚至不敢呼吸。极度的紧张和寂静之下，三颗心脏的跳动声显得如同钟鼓一样厚重、响亮。
“咚咚、咚咚”。
头顶上的声音像魔咒一样蚕食着他们生的希望。尤其是当草木被踩塌的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时，兰娘眼睛几乎被绝望浸透。
就在此时，他们听到突如其来的炮弹声，听到头顶上的人商议着撤退。三人既惊又喜，兰娘滚烫的眼泪几乎瞬间就落下，滴在衡儿的手背上。
三人又坚持了一会儿，直到彻底没有声响，才慢慢爬出来。
大悲大喜过后，昔日的贵公子、贵妇人，瘫倒在杂草丛生的池边，四肢酸麻胀痛，痛到仿佛不存在。
然而在生死面前，这些都无足轻重了。
活着，努力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柳暗花明（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