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柏 泉泉 见鬼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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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是个怪小孩。
他能感知到鬼怪。
此鬼怪非彼鬼怪，而是一群约莫成年人巴掌大小的彩色不规则物体。它们的样貌并无规律，勉强有点像南州的孩子们常看的动画片《噗姆噗姆》里的不重要配角——泥巴团家族。
最神奇的是，尽管这些鬼怪身上压根没有可以充当发声器官的部位，小柏却依旧能够清晰地听见它们的“声音”。
吵闹。哭喊。温柔的吟哦。恶作剧得逞的尖叫嬉笑。
它们长得完全不像人，却又处处都和人类那么相像。
鬼怪们有的喜欢团在孩子们的被窝里，有的喜欢呆在窗沿看星星晒太阳，也有的成天杵在橱柜里假装餐具。
当然，这其中也同样不乏个头小小，反应迟钝的个体。它们会被坏心眼的同类当作玩具丢来丢去，不幸被甩落后，砸在地上就像一块发酵失败的死面饼。
平日里，这些总被欺负的小号鬼怪最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并尤其爱往人类小孩身上挨挨蹭蹭。
好在它们无法被常人看见，也并没有能够被触摸到的实体——
“不然的话，等他们发现自己身边围着这么多怪东西，肯定会害怕到哇哇大哭的。”
小柏这样平静地说着，手上倒水和沙的动作不停。
“那样太吵了，一点也不好——”
泉泉挥舞着儿童小铲子，一面附和，一面继续指挥身前的小柏堆沙堡。
这是泉泉最喜欢的户外活动之一。再加上今天傍晚的余晖尤其美艳，还有习习凉风相伴，似乎再难有比这更惬意的时刻了。
然而光是想到其他人聒噪的干嚎，泉泉便再也无法继续快乐了。
她忍不住皱起了小脸，手里的小铲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扬着近前的细沙，抱怨道：“小柏你说，我明明就只是觉得那棵花花藤长得太快了诶？那群胆小鬼居然去找院长妈妈告状，还说我们又装作能看见鬼，故意吓唬人！真讨厌！”
泉泉最受不得委屈，自己越琢磨越觉得气恼，索性把手里的塑料小铲子一丢，跑去远处找那棵导致她蒙受了不白之冤的木香发牢骚。
小柏见怪不怪，等捏完了沙堡的最后一个屋顶尖尖，这才不紧不慢地拍开手上黏着的泥沙，转身去找泉泉。
或许是因为他总是像这样黏着泉泉，小柏常被孤儿院的其他孩子嘲笑是泉泉的“小跟屁虫”。
【小柏总是不说话！他是不是不会说话！没礼貌！没礼貌！】
【泉泉又在和花说话！她变得和小柏一样奇怪啦！】
【小柏不说话肯定是因为话都被泉泉说完啦！泉泉说话精！】
小柏习以为常地听着身边上蹿下跳的泥巴团鬼怪们重复相同的话，小声反驳：“你们才话多呢，学人精。”
只可惜鬼怪们光忙着碎嘴了，似乎并没能听见他的回击。
临近傍晚，天空被烧得艳红。
红砖砌成的长烟囱里渐渐飘出了浓白的烟气，还有厨房里炖肉和蒸饭的香味——有重要的客人来拜访时，向日葵孤儿院的伙食总会比往日好上许多。
【吃饭啦！吃饭啦！】
【我要饿死了！都不许和我抢！】
【这是我的！我的！】
远处的泥巴团们应景地“扯着嗓子”叫喊起来。
真吵。真讨厌。
小柏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加快脚步朝着泉泉所在的花墙方向走去。
离得越近，风中清甜的香气和泉泉不服气的声音便越是清晰。
那棵长势迅猛的白木香原本只是一根残枝，遭人随意掰折又丢弃后，被泉泉捡来随手扦插在附近。而它非但成功存活下来，甚至还来势汹汹地占领了大半片院墙，并爆发出了层层叠叠如同白浪般的花儿。
微风卷着一簇簇的花叶轻摇，发出柔和的沙沙细响，像含蓄的笑声，也像温柔的安眠曲。
小柏在泉泉身侧站定，鞋子微微陷进柔软的园艺土里。他偏过头去看摇动的花枝，眨巴眨巴眼，问：“这样好像它在和你说话哦。它也会说话吗？”
“泥巴团都可以说话，花花藤为什么不可以呢？”泉泉非但不觉得这问题古怪，还主动牵住小柏的手上下晃了晃。她的一双眼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看着人，语气认真道，“我多跟它说说话，总有一天它也会和我说话的。到时候我们俩就是一样的了！”
她的神色实在坚定，让人不由得信服。
泉泉也是个怪小孩。
小柏时常这样想，眼下也不例外。
泉泉常说：“他们永远不知道你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是你的特别抛弃排挤了他们，为什么要难过呢？这多酷呀！”
就好像他的古怪从来不值得畏惧排斥，反倒是一项值得自豪的特质。
哪怕他的生身父母把他当作怪物遗弃，收容他的院长妈妈也总教育他“不要说谎”，所有孩子都在嘲笑“小柏又开始编故事了”，泉泉却依然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即便她从来看不见小柏口中的鬼怪，也听不见它们喋喋不休的学舌。
泉泉是小柏心里的小英雄。
她像一面能抵御千百种恶语的坚不可摧的盾，又像颗个头小小却又充满能量的炮弹。哪怕在经历变故后沦为了无根的浮萍，她却依旧是个坚强、快乐又骄傲的小孩。
小柏从前并不觉得自己的“特别”是件好事。但因为现在有了泉泉的偏袒，他的生而特殊才终于成为了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和我一样不好，”小柏并不避开泉泉的目光，捏捏她柔软的掌心，像要分享什么秘密似的，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泉泉现在这样比较好。”
虽然他小小的脑袋还不懂太多的道理，但小柏明白，至少对于他所能接触到的那些人们而言，他身上有关于鬼怪的“色彩”绝不会是明亮可爱的。
而泉泉这么好，不应该变得和他一样奇怪，被其他人嫌恶排挤。
【一样的！一样的！】
附近的鬼怪们这回总算听清了，蹦蹦跳跳着又开始学人说话。
“才不是呢。”泉泉咬了咬嘴唇，见小柏向自己投来不解的目光，又露出笑脸，轻轻晃了晃彼此牵着的小手，“不过能在这里遇见小柏的确很好！”
泉泉的思维总是很跳跃。因此不愉快的情绪并没能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下一秒，她便一拍脑袋，问道：“小柏，你还记得当初把我送来的哥哥姐姐吗？”
说着，她随手捡起一根小树杈，蹲在沙地上便勾勾画画起来：“这个眉毛很短的是小夏哥哥，扎两个啾啾的是橘子姐姐，戴眼镜的是普洱姐姐……”
小柏安静地听着，并默默在短眉毛的小人身边画颗小小的火焰图案，以示自己仍然清楚地记得——
在泉泉来到这里之前，向日葵孤儿院所在的小镇曾莫名燃起一场如何也无法扑灭的山火。火势起初并不算大，但因为久未下雨，山里又四处是草木，没半天时间就烧红了半边天幕。
十七区本就地处山区，道路崎岖难行，且随处可见茂密树林。尽管位于四区的管理局总部一早就派遣了更加专业的施救队伍前来救援，甚至还安排了几次人工降雨，却依旧没能成功扑灭这场早已逐渐蔓延开的山火。
浓黑的烟雾在天边飘了整整一周时间，久到附近的居民不得不被强制迁离，搬进施救队临时为他们搭建的安置屋里。
小柏所在的向日葵孤儿院正好在迁离的最后一批居民名单当中。由于某些孩子的恶作剧，那时的小柏非但没能跟着大家一起离开，反而被引去了后山树林中。
小柏方向感全无，甫一误闯入山林，便彻底迷失了方向。只会学舌的鬼怪们帮不上他的忙，光扯着无关的闲话，围着他不停打转。
他从前就常遇见各种各样的恶作剧，被人故意丢在后山上、水库边，又或者是他们镇上闹哄哄的街市里。
不同地方的鬼怪特点不同。林中、水边的鬼怪更像小动物，喜欢上蹿下跳，只模仿自然的声音。在人群集聚的地方，鬼怪便聒噪起来，最爱模仿人争执吵闹，也爱往人身上挤搡。
小柏曾听过许多次林中鬼怪们模仿的风声、雨声、鸟儿的啼叫，可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它们发出那样痛苦的哀鸣。
他瞧见了一团又一团颜色脏乱的鬼怪——就像把各种颜料全部搅和在一起，又在已辨不清颜色的颜料盘中混入了灰黑色的洗笔水。
林中鬼怪们的恸哭使他也莫名悲伤起来，又或许是远方飘来的黑烟悄悄迷了他的眼，等小柏回过神来时，视线早已被止不住的泪水模糊了。
就是在那时候，有人出现了。
他们一行六人，除去泉泉，年纪大体相仿，看起来都才不过二十来岁年纪。
个头最高大的寸头男抱着泉泉走在最前头。落后几步的是个挎着超大储物包，戴粗框眼镜的瘦小女人。染着粉色头发的男人屁颠屁颠挨着她并肩走。
走在最后的一男一女看起来年纪最小，一个冷着脸，一个笑意融融。两人十分亲昵地牵着手，不时挨着头互相耳语。
海拔位置最高的泉泉最先看见小柏，惊讶地叫道：“那边有个小朋友！”
于是那寸头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很快便来到呆站着的小柏跟前。泉泉抱着他脖子，贴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随后便听得他咕哝一句：“……你这丫头可真够会给我找麻烦的。”
小柏被泪水糊了眼，还没怎么看清男人的脸，下一刻便觉衣领一紧双脚悬空，回过神来，竟已被这人抱在怀里，同窝在另一边臂弯里的泉泉面面相觑。
“你好呀，”彼时的泉泉还穿着朱红色的连衣裙，配着她白色的娃娃领内衬，整个人像一块甜蜜又松软的草莓奶油蛋糕，“你不要怕，哥哥姐姐会保护我们的。他们超——厉害的！”
小柏并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但正如泉泉所说，这是一群十分厉害的人。
那粉发男人能带着他们转瞬间来到相隔甚远的另一处。戴粗框眼镜的女人几乎一刻不停地为林中受伤的动物治疗，使它们停止痛苦的哀鸣。
而那短眉毛的，被泉泉叫做小夏哥哥的青年，仅用他手心凭空燃起的一小簇暖橙色火焰，便能吞噬周围火光，轻松熄灭那令施救队束手无措的山火。
兴许是受到的冲击太大，等事了，还没等众人把他送回向日葵孤儿院，小柏便趴在那寸头男人肩上彻底昏睡过去。
等他第二天醒来时，泉泉已然穿上了向日葵孤儿院的统一服装，趴在他的小床边，在被子上轻轻地戳着光斑，等他醒来。
“我知道的哦，你一定还记得。”
见他悠悠转醒，泉泉便笑起来。
她笑时，柔软的颊边便有两个甜蜜的小涡。小柏眨巴眨巴眼，安静地看着她。她便也眨巴眨巴眼，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那天早晨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洒在泉泉的身上，衬得她像《噗姆噗姆》里为了保护家人不被反派吃掉而战斗的甜点小精灵，亮亮的，有一点耀眼。
而那一天的相遇和林中所发生的一切，便在这样的沉默中，从此成了小柏和泉泉共同的秘密。
泉泉总是说小柏与众不同，但小柏却觉得泉泉才是更特别的那个。
她有着健康的身体，长相可爱，性格开朗，嘴甜会哄人。不管是哪一回，来相看的领养人们第一个选中的总是她。
但泉泉从来不愿意跟着他们离开，这一回甚至还陪他在院子里玩沙，彻底避开了与领养人们的“见面会”。
泉泉曾经来自什么样的地方？那些人又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群人？
小柏偶尔会忍不住这样想。
他并不问。
但孤儿院总会有坏心眼的小孩故意挑衅泉泉——毕竟在这里有一条不成文的共识，被人遗弃的孩子远比失去家人的孤儿们劣等——他们会挤眉弄眼地，用矫揉造作的语调发问：“你还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吗？送你来的那群人，他们为什么不要你了呀？”
泉泉不爱向院长妈妈告状，更不爱搭理他们。她只会带着小柏在院子里挖上很多很多的放屁虫，然后一只一只地放进这些坏小孩的鞋子、袜子和裤兜子里，然后静静观察对方被吓得连连怪叫，或是因为身上散发出怪味而尴尬脸红的窘态。
“其实我已经很客气了哦，十七区的臭臭虫威力完全比不上我们……”见突然提起这件事，泉泉忍不住挠了挠头，“在我来向日葵孤儿院以前，只有三四个超级讨厌的坏小孩得到过我的臭臭虫全家福大礼。其中有一个人晕虫子，醒过来之后把他全家人都叫来给他撑腰，然后我就在这儿啦！”
小柏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泉泉并没有看他，自顾自地在沙土上继续画画，接着说道：“我的爸爸妈妈以前是南州人，所以我本来就是要被送回到南州来的。但是那个笨蛋的爸爸说，‘她的性格容易被人盯上，到时候对她、对我们来说都很危险’，然后大人们就把我送到南州最荒僻的十七区来啦。
“不过我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因为石叔叔和我说了，我会在这边遇见一个很特别的小朋友，他会成为我的好朋友，所以我不会寂寞的。”
泉泉说着，突然丢开那根小树杈，双手捧住小柏的脸，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撞了下小小柏的额头：“我这么聪明，一见到小柏就知道了，那个很特别的小朋友肯定就是你啦！”
小柏被这亲昵的动作熨帖，弯起眉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泉泉被他的回应取悦了，突然站起身来，背对着他，豪情万丈地将小手一挥：“等着吧小柏，你以后也一定可以像小夏哥哥那么厉害！到时候我带着你，我们两个人一起揍扁那些臭小孩！”
小柏向来把泉泉的话当作金科玉律，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甚至还默默补充一句：“到时候我要把那家人也送到最偏僻的山沟沟里去。”
【揍扁！揍扁！】
【送去山沟沟！送走！】
鬼怪们最爱学舌，一面扒拉着两个人的衣服想要往上爬，一面叽叽喳喳、此起彼伏地叫喊起来。
一旁的满墙白木香则在静谧而平和的夕照下被染成了艳色。它仿佛也被这样的情绪感染了，伴着晚风摇曳，发出轻而柔的，仿佛耳语一般的细碎声响。
只是，那些能听到它的“声音”的怪小孩，又会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柏 泉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