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杀人鬼（七） 忘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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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岛濒临海岸，于是岛上天气总是湿润多雨，位于海洋性季风气候的地区总是这样，更何况这一小岛横跨的维度达到了25°，隔壁的城市烈日当空，在这边却会被突兀的分出个分界线，暴雨凛凛。
三天前。
“下雨了，早点回去吧。”
下雨的天气即使是醉鬼也不会在街角停留，充沛的雨量冲垮了给排水设施，导致人们只能捂住口鼻小心翼翼的避开地面的污水，对于那些租金低下的老街区居住的人来说，除非工作更是很少会在这样的天气外出。
污水潺潺自墙壁外出水导管口流下，这样糟糕的环境有人却踩着嶙峋的白色导管避开污水，毫无痕迹的上了三楼。米花市老街区的出租屋被人打开了，来人轻掩房门，拉下棒球帽，入门便是一股呛鼻的味道。
没有任何遮挡的措施，他走过玄关，目光所及，黑色的粉末占据了客厅地面大半面积，淡淡的硝烟味自木制地板上散发开，盘旋着洒落一地尘埃。
老旧的地板被腐蚀的劣迹斑斑，泛黄的墙壁晕开污浊的烟渍，肉眼可见的，这座房子经受了并不怎么合理且并不规范的，堪称残酷的摧残。
房间里似乎有人在说着什么，不止一个人，来者插着兜向前几步，侧耳望去，有人好像在榻榻米后面，但被刻意压低了嗓音后又似乎被什么蒙住了，于是声音没能及时通过空气这一介质将信息传播开，但即使是被刻意放轻了脚步，似乎走动的悉索声仍惊醒了窗外的猫咪。
窜到三楼的梧桐树的树梢哗啦一声在这除了雨声外显得格外寂静的夜色作响。
“该死！”
蹲在地上的人影急躁的拉开了胸前的三层布料，虽然简陋，但显然也能起到口罩该有的作用，他迫不及待的喘了口气后如临大敌的看向身后的窗台，眼珠迅速的转了转，没能发现更多的信息后，人影松了口气，他转回了头。
“先生们，听说你们需要帮助？”雨水的湿气随着声音渗透到室内。
于是人影半蹲着的姿势僵住了，突如其来的外来者的声音如鬼魅一般牵动了他的全部神经。这个声音，实在是太年轻了，就像是国中生在大马路上遇到了需要帮助的阿婆，他那样殷情的充满热情的询问道。
“对于你们的困境，我想，我可以给予一些帮助。”人影没敢抬起头，但是在余光里仍看到来者用脚尖点了点堆积在凹槽里的金属薄层，黑色的铝管自然而然的顺着他施加的那一点轻微的力滚落到另一个人手心。
他紧紧握住了铝管。
人影才注意到同伴端坐在地上似乎已经放弃了全部抵抗，身体在颤抖着，这一伸手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胆量。人影想要嗤笑，但他也知道这个男人本就是个过于胆怯又懦弱的人，若不是为了那笔钱，这样懂得制弹的高材生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样的处境。
来者将鸭舌帽压低，黑色的碎发下只露出了一双银色的眼睛。他近乎怜悯的看着两人，像是看着两具僵硬的突兀坠落的尸体，夜色下黝黑的眼里泛着猩红的血丝，他们的身前，各色粉末混在一起，像是蝶类的磷粉，漂亮迷离，只是它带来的只会是热量、光、冲击与死亡。
硝烟味弥散在整个室内，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想要什么。”春野逸夫咽下唾沫，喉结动了动。底层人士的直觉告诉他，对方似乎没有恶意，只是，也没有半点善心。
能指望他有多少善心呢。初夏野未来深深的看着他，春野逸夫——很难想想有着这样美好的名字的男人会做出什么样的恶事。
可事实上，名为春野逸夫的男人就是那位杀死了他两位兄长的炸弹犯——为一场偶然的事故向着警察举起了屠刀的男人。
“都是警察的错啊！我想要看看你们到底能救下多少人啊，啊？你们到底能救下多少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我的复仇！”男人嘶吼着，以两名警员的生命为代价才被成功抓捕，四年过去，他老了，额头有了白发，可也有人永远也不会拥有老去的能力了。
啊，复仇，多么神圣的字眼。
一切肮脏的、懦弱的、卑劣的、愚蠢的、自私的、伪善的，所有古往今来在这星辰之下人类所能理解的恶毒词语尽可以向上堆砌，戴上个冠冕堂皇的帽子呼喊着复仇的口号，就自以为是人类的救世主，满足着自己亏钱同伴的心，选择牺牲别人来让自己睡个好觉——就好像警察对不起你一样。
回到现实里，“别害怕，春野先生，我要做的，当然是发挥你们的才能了。”少年温温柔柔的微笑，谁也看不出他内心的煎熬。他此刻看着春野逸夫战战兢兢的模样简直要吐出来。
想杀了他，不能杀，杀了他，不能杀，杀了他——好想杀了他啊！初夏野未来的眼底泛起潮水，层层涌上白色的礁石拉扯出过长的血丝，盘旋着畸形的在任一角落生长，血色的水岸线像是要吞噬掉一切般疯狂，可掌心的刺痛使一切戛然而止，初夏野未来攥紧了拳头，他有办法杀了他们，谁也不知道有人死在了这里。
客厅里的两人突然感觉到一阵寒冷侵上脊梁，额头瞬间落下冷汗，默默向后挪动。
可是不行，他眨了眨眼，于是潮水褪去，他放弃了在这里杀了他们。
初夏野未来清楚的明白这一举动解决不了问题，只是单纯的发泄罢了，即使杀了一个春野逸夫还会有夏野逸夫、秋野逸夫、冬野逸夫，命运会让合适的人站在合适的地方，达成既定的结果。
多么可笑啊。命运。
这是一个很简短的故事。
为了给生病的女儿治病，春野逸夫需要一笔钱，庞大的钱，贪婪的好友也想要一笔钱，能让他过上好日子的钱。于是他们策划了绑架案。
只是仍有意外，这是一切的开端。
定下决心的话事人临了仍抱有善心，于是他死了，被裹挟的软弱者日夜愧疚，不安，痛苦，于是选择在同伴死后则不顾一切的撕扯旁人的性命。
这一出戏剧由浅入深，由表及里，起承转折，高潮迭起，明确意志，升华主题，铺垫序幕——
最后故事的结局是——无人接收的短信，白雪洗不去的黑衣，他的两位兄长在漫长的四年里死去，樱花开了又败，无人记得他们曾有着那样远大的理想，像是星星一样为一个人在黑夜里照明。
初夏野未来的碎发遮掩了黯淡的神情，人们为什么总是会错过。
[因为大家乐于观看这样的故事啊——]
哪怕生来高贵者也会跌入泥潭，生来自由者往往戴着镣铐起舞。
出卖灵魂的可以身居高位，拯救世人的从不见光明。
命运太过讽刺，若它有智慧的话，那么它一定最喜欢观看戏剧般的冲突，悲剧般的落幕。
警察的儿子可以是罪犯，教堂的圣子也可能是杀手，垃圾堆里的流浪儿可以是白手起家的商业新贵，饱受恶意的牛郎在红尘里言笑睥睨，堕入深渊的无可救药，妄想救赎者死于必将黎明的前夕。
“我想要改变什么，我想要拯救什么，我要我的星星永远纯洁明亮，他们可以高挂天上，却绝不可跌落尘埃。”少年在记忆里病态的微笑，眼里是灰色的火在厚厚的冰层上燃烧。
半个小时后，初夏野未来靠着墙角走出了这片高低起伏的出租屋，雨已经停了于是没有必要踩着导水管下楼。毕竟这种方式只是为了不留下痕迹，现在他的身体素质也无法允许继续做出高难度的举动。
他回头看向道路，路灯闪烁着昏黄的可见光，街口无人行走，高出地面3-4cm的水体迅速灌入排水道，铁片在摩擦中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初夏野未来敛下神色，靠着红色砖块墙停下脚步，白藤和爬山虎的叶片趴在背后滴答滴答的落着水。
真累啊，酸痛感令他皱眉。身体条件越来越差了，算算时间比前世消瘦的还要快，就好像身体里有着不知满足的饥渴的怪物在啃噬他的一切。收回按在胸上的手，初夏野未来眯起眼，有些憋屈的审视自己当前的情况，他能感觉到突出的锁骨上泛着疼。
轻咳两声，瘦长的手指接着一路侧滑着按下去，痛感一路通过神经传来，虽然被衣服遮住，但是身体过载的酸痛感骗不了人。他还有多长时间？前世明明撑到了25岁的，警校那样严苛的训练他撑了下来，现在却无法坚持下去，开什么玩笑？
初夏野未来右手扣着掌心的血印将这伤口反复撕裂开，血腥味浸入湿气，他泄气的捶了一下墙，佝偻着身体颤抖着右手从兜里掏出烟咬在嘴里，然后转身准备离去。
无君那边的动作要加快了，好歹要撑到.......
“这样就够了吗？”路灯后的人影露出半缕银色长发，他叫住了少年，听着他话里的意思好像有些失望。“要我说还不如把他们控制起来——”
“嘘！”男孩轻喘一口气，侧过身子不假思索的看向路灯，他早就知道对方在那里，初夏野未来费力的举起食指抵在唇前，抬起头一脸冷漠的看着男人装模做样的试探，“如果命运如此，那么我做多少都不会有改变，它可以更改生死，引导方向，却绝对无法凭空操作人的思想。”
“这是我和它的博弈，不需要你指手画脚。”男孩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莹莹而亮，照亮他的半张脸。
[‘初夏野未来’已锁定，录像修改成功，用户指令已完成。欢迎使用UD系统。]
这样就可以了。初夏野未来心想，他不能让自己留下任何疏漏，今夜初夏野未来从来没有来过米花，米花会发生的爆炸案也不会和他扯上关系。
春野逸夫会得到他想要的，而他——
“不需要我指手画脚？你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了吗？”日向初明面色微变。“你现在就像是一团皱巴巴的画纸，一点美感也没有！这不是我想要——”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初夏野未来打断了他的话，“你要我放纵，要我自由，要我牺牲，要我自我折磨，要我给你殉道者的美感。”他轻扯嘴角。
“我不是都给你了吗？你的艺术细胞得到满足了吗？”初夏野未来瞥他一眼，有些不耐烦的皱起眉头。他想走了，这样的谈话不过是浪费时间。
就在这时，灯光远远照射过来，大巴车驶过泥泞的道路，两人警惕的不再言语，日向初明默默跟在初夏野未来身后，只是向前走。
半小时后，路过便利店，到了日向初明给初夏野未来准备的安全屋楼下，两人才停了下来。
“你后悔吗？”日向初明突然问道。
“后悔放弃底线，后悔杀人，后悔远离他们”他加快了语气，颇有些神经质的样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除了他们你现在根本什么也不在乎，你只是在等死罢了！”
初夏野未来一愣，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向雨后夜晚的星星，坚定的说道，“可我从不后悔。”
“无论是伤害也好、偷盗也好、抢劫也好、欺诈也好、还是帮助、怜悯、鼓舞、交流，这些都不过是达到目的的手段，在此过程中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被丢掉的东西，都不值得后悔。”
“我只是，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遗憾？”
漫长的寂静——
“我很遗憾无法做出那样两全其美的选择，让每个人都能迎来美好的结局。就让他们以为我是个过期的糕点、精美的包装，卑劣的骗子吧，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
忘了我吧。
虽然我也很希望能够有一天，能够在那样一个夏日，与他们在同一片土地上饮酒，共享同一片夜色，为我的星星们——欢声歌唱。
黑暗里，日向初明担忧的脸上再次挂上微笑，霓虹的灯光给他打下奇诡的暗影，他松了口气，“说的很精彩呢，我还真的很担心你会后悔，小未来。”
还真是恶劣啊，为了试探我的决心？打量了男人两秒。初夏野未来终于明白对方今晚怎么这么......善良了。
这真是，大可不必。
我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杀人鬼（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