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陵春》卓泽

2、戏 易先生

　　易先生确实是最近才学的治眼疾的医术，没有唬人。
　　一夜未眠，他也不觉得疲累，靠在墙边，动了动肩膀。
　　真是好狠心的女人，他心想，这样的冬日，真在墙边靠着，一晚上没理他，也睡得安稳。
　　手中捻了一个诀，肩膀的酸痛才慢慢消下去。
　　“先生真的一晚上在这呀！”香絮轻声道，她从耳房端了热水进来，想看看云聆是否起了。
　　易先生无奈叹道：“其实我也是真心想治病救人。”
　　这话不假，他学医术的道法已经三年，在邺城声名鹊起，出入王庭也不在话下，只是最近晋王眼睛有些不适，才钻研两下，正想试试身手，竟然惨遭拒绝，九爷我何时遭过一个不字！？
　　何况，这位姑娘和她，真的太像了，只是，她为何会失明？这根本不可能。

　　“姑娘醒了，我来给姑娘梳洗吧。”香絮把铜盆放在架上，正扭着一方帕子。
　　云聆睡得浅，听见香絮和易先生说话就醒了。
　　这人还没走，她掩了掩被子，确实无事发生，她不禁皱眉，强撑着起了身，才道：“劳烦香姐姐了，只不过我从小就是自己做这些，别人来反而不方便。”
　　香絮动作一滞，温柔说道：“怎么会，是我应该做的。”还是把帕子给了云聆。
　　云聆往面上抹了抹，睡意清醒了大半。
　　香絮又递过来一杯水，云聆漱了口，香絮才出去倒掉。
　　手里的暖炉早就没有温度，云聆掀开被子，摸索着下床想把它放到桌上。
　　刚探到布鞋，不小心就被什么勾了一下，直冲冲往前摔去。
　　恰好，一双手接住了她。
　　“易先生，多谢了。”云聆站稳，立马收回了双手。
　　实在不是云聆矜持，实在是，易先生通体上下，真是如同冰块一般！
　　真是冻了一夜，云聆心下又有不忍浮上来，又被强压下去。
　　我和他，实在不算很熟，她心想，何况他在这里呆一夜，该担忧的是我。
　　“姑娘眼睛不方便，要什么和我说就行，”易先生没有察觉自己的体温有什么异常。
　　云聆把暖炉放在桌上，笑道：“我也不完全是个废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易先生错愕。
　　“我知道，易先生还要继续在这里配我一个瞎子吗？”
　　“难道姑娘真的不想再复明了吗？不是我托大，我虽是新学，未必没有老师傅手艺好。”易先生忍不住抬起头。
　　云聆感觉得到他隐忍的高傲，她的敏感，从未失明的时候就有了。
　　居然是这样一个人，也难怪，他的声音还年轻，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才华，才这样的狷狂，只不过，走在王爷前头的人，怎么此刻也有不敢呢？
　　她摇摇头：“一将功成万骨枯，先生是名医，可是我不想成为枯骨。”
　　“是我太自负了，对不住姑娘。”易先生长叹，走出门去。
　　走了也好，不知为何，云聆心中有淡淡的落寞。

　　这个年关实在是太仓促，小凝坐在台阶上想。
　　王妃到玉佛寺已经快有一月了，那时候王爷还没回府。
　　一个月来，众人都说王爷死了，小凝不信，王爷这样的人，怎么会就这样死了。
　　小凝一直很崇拜王爷，王爷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才九岁就随军征战，获得大捷，参加大朝会，天子抚其背，赞叹道，此子可亚其父！后来天下大乱，王爷率领轻骑，往南直取汴州曹州，又入成都，灭西蜀，振动诸国，回朝时潞州叛乱，王爷一月不到，就将潞州将领全部斩首于城下，震慑天下。
　　也就是那个时候，王爷向天子讨了王妃。
　　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娶了万千宠爱的天子之妹，真是一段佳话。
　　如此功绩，天下崩裂，天子退隐东南，武帝在西南称帝后，二皇子立马就封为晋王。
　　无论是从前，还是天子退位后，王爷对王妃一直很好，可是王妃好像不喜欢王爷，小凝这么想。
　　王妃对外说是为王爷祈福，可是王爷都回府三日，如今是初七了，王妃也没说要回去，小凝想不明白。
　　门咯吱一声开了，走出一个披着毳衣的女人来。
　　小凝连忙起身，上前道：“郡主，可是要去宝殿抄经吗？”
　　府里只有小凝叫王妃郡主，大家都知道，小凝是王妃的陪嫁，从小就跟在王妃身边。
　　王妃其实身量尚小，稚气未脱的模样，搓着手道：“小凝，这庙里太冷，我们现在回去吧。”
　　小凝愣了一下，才应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记得把我的兰花带上！”王妃在后面喊。
　　“王妃，奴婢听说空谷幽兰，要长在冷僻之处，王府人烟鼎盛，怕不是养兰花的好地方。”小凝知道，王爷不喜欢兰花。
　　王妃许久才点头，竟踏入雪中，久久伫立。

　　“一十时。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娈彼孺子相追随。终朝出游薄暮归。六情逸豫心无违。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戏，台下却只有一个约莫二十上下的蓝衣男人。
　　男人捏着一杯茶，听着戏词，终是笑了一下。
　　凤楼落在王府西侧，楼前是凿开的一座池塘，客座在塘前另一座楼，是涛楼。
　　涛楼分为两层，二楼正对着戏台，侧面的楼梯上潜来一个小厮，脚步很轻，但是男子注意到了，小厮看见了男子的眼神，附耳过去道：“王爷，玉佛寺派人来说，王妃回来了，不出三刻就到。”
　　男子立马起身，又问：“月章院可打理好了？”
　　小厮点点头，男子才随他下楼去。
　　“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被服冠带丽且清。光车骏马游都城。高谈雅步何盈盈。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戏一旦开场，不唱完不会停下，只是台下再没有听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