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旧事》卷毛小狗

2、求娶 自然是想娶

　　夏末的天气并不比盛夏逊色，扰人的鸣蝉演奏着生命最后的绝唱。
　　溶月穿着轻薄宽松的小衫，仅用一根绸带松松扎着的缎子般的墨发散落在小榻上。
　　不似往常装扮，却更显清丽。
　　伺候丫鬟小玉直夸溶月明丽动人，若是这娇滴滴的少女模样被旁人看了去定是要魂牵梦绕不得安睡的。
　　溶月用手里的苏绣团扇作势要敲小玉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笑娇嗔：“就你多嘴。”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纵是小玉不曾在书塾念过书，平日听多了公子们故作学识渊博夸赞溶姑娘的话，现下看了溶月这模样脑子里也不免浮出几句酸词。
　　小玉收拾了已经融化的冰转身出了门。
　　溶月手上摆动着团扇，心中掀起一丝涟漪。
　　少女模样？溶月也不过二八年华，不正是少女？
　　大块的冰放在溶月左侧，顺着摇扇的动作，丝丝凉气萦绕在周身十分凉爽。
　　溶月放下扇子，昏昏欲睡。
　　“溶大姑娘，快起来梳妆。哎呀，这怎么还睡了！”戏班主一向聒噪，溶月早就免疫，不予理睬。
　　“小玉，小玉，快把姑娘拉起来梳妆打扮！怎么能让江大爷久等呢？”
　　江清瑜？
　　溶月一下子坐起身，杏目圆睁惊讶问：“你说谁？”
　　“江大爷啊，我的大小姐，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戏班主表情夸张，手舞足蹈的。
　　他怎么又来了？昨个自己突然冷笑，随后大笑不止还以为把他吓了不敢来了呢。
　　想起昨天，溶月还是想笑，高高在上的大少爷被她突然癫狂的样子吓得慌不择路，真是胆小鬼！
　　溶月还没想明白江清瑜为何又过来寻她，小玉已经涂涂抹抹弄好了。
　　镜子中的女子浓妆艳抹，好不艳丽，与方才躺在小榻上明眸善睐的清丽小女儿家哪里有一丝相似之处。
　　溶月慢慢抚上自己的脸，竟自己也看不清这敷粉下到底是怎样的面容。
　　“姑娘，穿这身吧，配您这对耳环。”小玉手里拿着一条蔷薇红的旗袍，开衩虽高，配着若隐若现的纱倒是不俗。

　　小腿边的薄纱随着走动前后飘扬，脚腕的银铃叮当作响。
　　江清瑜是背对着门站的。
　　身姿笔挺，利落的深色骑装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好看。
　　溶月一时望呆了，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江清瑜没有再听见铃响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溶月轻笑。
　　溶月耳根发烫，别别扭扭地走进去，见了礼不再看他。
　　江清瑜没有讲话，坐了下来。溶月识相的给他斟茶。
　　“不必服侍，你坐。”江清瑜拉开他身边的圆凳，溶月置若罔闻，和他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你病好些了吗？”溶月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听戏班主说，你是最近压力过大？我昨个为你寻的留洋回来的心理医生可有看过？”
　　原来，不是吓跑了。
　　是去找大夫了。
　　溶月恭敬回道：“好些了，花夫人还给了我一天假休息。”
　　江清瑜点点头又道：“我理解。溶月姑娘正是杏春园的名角，每日慕名而来的人不是少数，但是不用给自己如此大的压力。莫要把自己压垮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语气关怀，好似和她很熟稔的样子。
　　“江大爷，奴心有疑惑，还望爷可以为奴解惑。”溶月悄悄看了江清瑜一眼。
　　“溶姑娘请讲。”
　　溶月轻咳一声：“昨日爷说要为奴赎身究竟是为何？说句不要脸的，确实有不少公子欲为奴赎身皆不了了之。奴深知自己轻贱好哄骗，可爷只是第一次听我的戏何至于如此大手笔？还有为何要问我是否还有姊妹之事？”
　　一大串问题讲完，溶月觉得有些口干，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一杯茶适时的出现在她手边。
　　溶月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江清瑜又递上自己的手帕。
　　“自然是想娶你。”好风轻云淡的一句话。
　　溶月手一抖，茶水泼到他的靴子上。溶月想要弯腰去擦，江清瑜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下一步的动作。
　　“得罪了。”江清瑜松开手，向她告罪。
　　“爷莫要玩笑，怎么会有人想娶一个戏子？”溶月眉头紧锁。
　　江清瑜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道：“人何来高低贵贱，戏子又如何，我心悦于你，自然想你留在我身边。”
　　臭男人，又是这种风轻云淡的口吻，却让他人心绪不安。
　　“……你我昨日才见第一面。”
　　“你的意思是嫌相处时间不够长？”江清瑜又揶揄道，“我知道贸然求娶，你定不信我，你放心，我会向你证明的。”
　　不待溶月回应，江清瑜已大步走了出去。
　　江清瑜倏尔掉头回来，神色认真道：“有的人只需一眼便知是可以一路相伴之人。”
　　口吻不似方才的玩笑话，到像是第一次见时，他只是典则俊雅的站在那里，就好像无论从他口中说出什么话来都让人信服的感觉。
　　溶月又羞又怒死死揪着那方帕子，久久没有抬头。小玉过来寻她时，用力的手指充血泛着不寻常的红。

　　江清瑜回到傅公馆时，就遇见了傅泽瑾。
　　一身褚红色西装，金丝框的眼镜支着，手里摩挲一串墨玉珠子，一副斯文人的样。一见到自家兄弟就不装了，上前一手搂着江清瑜的肩膀，亲热极了。
　　“又去杏春园了？”傅泽瑾挑了下眉。
　　江清瑜没有理他。
　　“早和你说了，溶姑娘和其他人不一样。要说哪里不一样，我就觉得她格外高雅，根本不像烟花地的女子。”
　　傅泽瑾一副我都明白的表情，一边偷偷观察江清瑜的表情。
　　江清瑜推开他的胳膊，头也不回。
　　傅泽瑾哧笑了声，他这大表哥向来古怪。
　　双胎必然一强一弱，江清瑜就是弱的那个，小时候用了无数珍贵药材吊命，这才活了下来。
　　这是生在京州江家的，若是平头百姓早不知道被扔到哪个山头喂狼了。
　　说来也奇怪，这位姨兄一直不喜家庭聚会，这次居然因为老爹生辰过来了，向来不近女色又莫名其妙的流连杏春园，实在是怪事。
　　许是京州没有像杭中这么多美娇娘？
　　傅泽瑾摇了摇头。
　　江清瑜推开房门，屋子里黑漆漆的。
　　反手关上门，然后开灯。
　　江清瑜从外套内袋中打开一张纸，细细看过后，点了一根线香，烧掉了。
　　一小缕青烟在房间里飞窜，慢慢从窗户缝隙里悄悄溜走，只留满室余香。

　　连下了三天雨，杏春园没有开张，溶月自是落得清闲。
　　戏班里要好的姐妹秋意来溶月院子里小聚。
　　“溶月，梦泽园最近红火得很，听说是花大价钱专门请来了太湖的大厨。”
　　秋意平日里就好这一口，凡是杭中有什么新鲜吃食她总是园子里第一个知道的。
　　溶月听着她语气中颇为期待答道：“等天气好了，我陪你去吃？”
　　秋意一脸得意，拍了拍手，五六个小厮拎着食盒鱼贯而入。
　　“你说巧不巧，张家二小姐邀请我下个月初去她家庆生。我答应了，她就派人送来了这桌。”
　　粉蒸肉，烧鸡，熏鱼，烧鹅，排骨，酱鸭居然还有清水蟹，初到秋日这蟹可是名贵。
　　“怎么这么铺张？”溶月有些不解。
　　杏春园和别的戏班子不同。因着花夫人的关系，杏春园不用像别的戏班那样，除了唱戏实则要行烟花柳巷之举。
　　杏春园众人还是很得尊敬的。除了来园子里听戏的，还有不少豪门世家办席请客会专门请人去表演热闹一下。
　　一个大户不受宠的二小姐哪里有必要这么讨好一个戏子？
　　溶月狐疑，想要提醒秋意，可又怕自己是小人之心，坏了贵人的大事。
　　秋意吃吃这个，吃吃那个，好不快活。
　　“人家都送来啦，不吃白不吃，吃完就不浪费了呀，我的好姐姐，快尝尝啊。”
　　秋意给溶月碗里夹了一只螃蟹。
　　“要不要着人给溶梨送点？”
　　溶月摇了摇头。
　　溶梨住在杏春园后面的小院子里，独独一小片地就像寻常人家一样生活。溶月从不让溶梨来前院，请了一位嬷嬷照顾她、教导她。
　　溶月尽可能的给溶梨一个正常的、幸福的童年，每天晚上洗去铅华去小院陪她。
　　溶月食量小，吃了些就放下筷子了，用手帕擦擦嘴。
　　秋意好奇问她：“这帕子没见你用过啊，哪里买的？”
　　溶月低头才发现这是江清瑜的那块，定是小玉把她常用的拿去洗了，竟私自拿这块来替。
　　溶月下意识的把帕子藏到靠枕下，假装不在意的说：“好久之前的了，不记得哪里买的。”
　　秋意本就是随口一问，丝毫没注意到溶月的不自在。啃着排骨呢，突然想起：“你最近可别出门，让小玉她们也是。新天地歌舞厅昨晚上死了几个人，估计杭中也要不太平了。”
　　溶月倚着靠枕，跟没骨头似得。
　　“王福说有个京州来的公子哥儿瞧上你了，说要娶你？”秋意并不惊讶，从今年年初花夫人决定捧溶月开始，这杭中的花花公子哪个没有放话说要收了溶月，最后不都老老实实不情不愿的娶了门当户对的小姐。
　　“……他和那些人不一样。”溶月别别扭扭的回，手指碰到枕下的手帕踡了起来，握成一个拳头。
　　秋意晃神，“听你这意思，你是动心了？”
　　“我哪有？”溶月起身，站在阑干前看着从屋檐上滑落下来滴答滴答的雨滴发愣。
　　不是说要证明么？这都几天不见人影了？
　　溶月伸手去盛雨水，手心溢出的水打湿了衣袖，心中一沉。
　　“秋意，你刚才说新天地死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