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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人旧人都不是人 光天化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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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月城地处僻壤,千年前城内忽然平地起庙宇,自此以后,年年风调雨顺,无灾无祸,人口日益兴旺起来,朝月也从一个小镇发展成大的邦落,颇具规模
城内的庙宇因为朝月的繁华而香火鼎盛,城民世代皆虔诚地以为,没有庙宇内的神女庇佑,就没有朝月的安居乐业。
此话倒也不假,但是他们不知,这份庇佑从来都不是自愿的,神女青歌,从千年前,便是被强迫着禁锢于此
“我想老大家的媳妇生不出个儿子,老二去谈的生意谈不成……”
“老三的科举也不能中”青歌一字一句接完妇人剩下的愿望
造孽……这人三天两头来求愿,求的不是家人健康安乐,倒反巴巴的求着家人诸事不顺,怎的一点家族荣誉感都没有呢
呵呵,家族荣誉感,青歌想,好玩了哟,我个孤家寡人反而去怪别人没有家族荣誉感
自嘲地摇摇头,她走出神女庙,边走边估摸着,今天的庙会一如往年般热闹,糖人王这老头肯定也出来摆摊了吧
不知道他这次能不能把自己捏好看点,青歌回想了下上次那圆目怒症的张狂样,啧啧,简直一母老虎
“哟,姑娘,您又来了呀,还是捏神女吗?”糖人王熟练的招呼,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姑娘逢庙会必来,已然再熟悉不过了
“是呀,照我的模样捏一个”青歌学着土财主的架势,豪气地掏出一锭金元宝扔进糖人王的怀里
她想,往年是不是自己太文绉绉的,这次俗气一点,用金子打动你,不信你不喜欢金子
可偏偏,这糖人王还真看都不带看一眼金元宝,直接把它扔还给青歌“别,姑娘,是有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我老汉是有志气的人,不是什么银子都收的”
他看了看青歌,不开心地又嫌弃道“要说捏一个您呐,那没问题,一文钱的事”
“可您别说是捏神女啊,神女什么人,那可是庇佑朝月的神灵,没个三五臂膀、虎目熊背,能撑得起这方水土?要我老汉说,三头六臂都少了,至少要……”
“停,停,停……”眼看着糖人王将自己越说越可怕,青歌好气又好笑,连忙打断他,不服气道;
“神灵怎么就要生的凶神恶煞,又不是恶鬼,再说你做生意的,哪有按照自己想法要求客人的呢,就照我的样子捏一个神女,快快快”
“嘿,我老汗虽就是一捏糖人的,但也有自己的主意,老汗觉得您不像就不像,不捏不捏哈”糖人王笑眯眯地油盐不进
正僵持间,一个男声忽然穿插进来
“那,你看,照我的模样捏一个如何?”
青歌侧身,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一男子,刚刚便是他与糖人王搭话,他背手而立,又重复了一遍
“你看,我的模样如何?”
青歌……
糖人王,快骂他,神女,神女!我是女的,你一个男的来凑什么热闹,长的好看也不行,我是女的!
“不错,这位公子虽生的俊俏,却没半分脂肪气,通身的气质也是凶气逼人,就照公子的模样捏一个神女”
青歌……
光天化日,公然欺负神啊!
青歌委委屈屈,糖人王却不拖延,舀出糖汁,勾勾勒勒,一个穿着霓裳云衫的神女就画好了,只是那头像,赫然是那男子的模样
“咦,别说,真挺好看的,好像是比自己更像神女哎”青歌盯着糖人心里默默背叛了自己
男子见她直勾勾地盯着糖人,轻笑
“姑娘,我知道这糖人很好吃,但你也不必如此巴巴地盯着吧……”
一句调侃,青歌的脸有些红了起来
“哪有,我只是看这糖人好看,多看了两眼而已……”
“姑娘真是有眼光,小生我长的是挺好看的,但糖人终究面目有点模糊,姑娘想看,何不直接看看在下呢”男子打趣
青歌听得这话,连忙转身就跑,心中暗叹,天生丽质果然麻烦,买个糖人都能被调戏,溜了溜了……
朝月城有三绝,凌绣阁的刺绣,水云楼的吃食,木庆坊的歌舞
每临庙会,这三家都会摩拳擦掌,各自摆擂台展示当家绝活
也正是因为每年的花样百出,偌大的朝月城,层出不穷的吃喝玩乐,竟也无一能超过这三家
“三绝”地位立城数百年,岿然不动。
青歌想,前几年不是被木庆坊的歌舞拖住了脚,就是被水云楼的吃食馋的恨不得住下,以至于凌绣阁的擂台,这几年都没去过
听说,去年凌绣阁的二小姐现身擂台,一副惊世美貌迷晕现场,没看到真的太可惜了,今年一定要去绣阁赶个早,见识一下当世美人
要说这凌绣阁,开阁先人是位男子,但御下全是美娇娘,一个个花容月貌,刺绣的手艺也是没人能及
有人会说,刺绣嘛,绣的再美再生动,那也是死物,怎的无人能及?
此话没错,但是凌绣阁的刺绣端的就是无人能及,他们历来绣作中都有一朵花蕊,每朵花蕊都会招来真的蝴蝶
甚至有的会招来此起彼伏的蝴蝶,就看买家出金多少,想要一屋子蝴蝶,那你给半屋子黄金也不是不能做到
有了这门绝技,前几年凌绣阁是不屑出来摆擂台的,毕竟朝月城无人能出其右
但这几年收成不太好,地主家也没余粮,加上水云楼的厨子埋头研究厨艺,每每傍晚传出的香味,半城人都在咽口水,包括绣阁的阁主,生意难做呀!
于是这代掌门人决定,摆擂台!青歌猜过,他可能也是觉得,到处搜罗来的花姑娘花容月貌,天天藏着,有点浪费,这终于有机会让别人看看自家的宝贝佳人了哈哈哈……
啊呸!青歌啊青歌,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色迷心窍呢
刚唾弃着自己,入眼就看见凌绣阁擂台前人山人海的人群
嘿,青歌乐了,谁不为色相所迷,色迷心窍的哪里只是我青歌一人,世人皆俗啊
“今年那位二小姐会出来主持绣品大会吗?去年那远远的一眼,美的哟,我到现在都不能忘记呢”
“听说还是二小姐主持,我也是冲二小姐样貌来的呀,你说人怎么能长的那么好看呢,看完回家都不想看自己婆娘了”
“就是”
“就是”
“这要是我娶了二小姐,短寿十年我也愿意啊,那脸蛋啊,看起来就滑溜……”
人群里传来纷纷议论声,青歌却不乐意了,色字当头之人,说的像二小姐出来卖笑一般,还当街肖想,简直无耻
没容她生气,擂台上就传来琴瑟的声音,弹的正是伯牙的高山流水,委婉清丽的琴声犹如山涧流水,缓缓流过人的心房,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一位戴着蚕丝面纱的女子在琴声交汇中缓缓走来,一袭绿色的裙裳,清丽秀雅,面纱薄而透,遮掩不了纱下的绝世面容
青歌的目光从女子的脸上滑过,不禁皱了皱眉,这就是传闻中的二小姐?挺美的,只是,哪里感觉不对,她觉得这二小姐有点面熟
仔细瞧了瞧,青歌嘴角抽了抽,这不是容越吗!!!这臭小子,怎么扮起女人来了
此时台上的二小姐目光也缓缓看向人群,目光闪过,猝不及防的跟青歌对视了
青歌……
容越……
果然是容越啊,这小子怎么男扮女装起来了?
想当年,自己觉得他生的俊俏,想让他扮成女装来看,他可是宁死不从,现在这是为生活折腰了呀
此时台上的容越内心慌不慌,慌的,自打开了擂台以后,青歌是从来没来过的,所以自己才冒险扮成女子拉拢生意,今年怎么她就来了,还这样直愣愣的被撞见,这以后还如何展现男子风范
不过,容越好歹是大掌柜,心里慌归慌,面上还是一副老娘最美的神色,台已经上了,那绣品可是大爷我精心挑选的呢,今天势必要都卖完
想到这,他赶快捏着嗓子娇滴滴道:
“感谢各位驾临我们凌绣阁,今天的擂台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首先为了感谢各位捧的人场,在场座每位都将得到水云楼糕点一盒”
话音未落,台下便议论起来,凌绣阁今天好大的手笔,随随便便就送了满场桂云楼的糕点,不免让人对接下来的彩头充满期待
人群的反应似乎在容越的反应中,他得意的笑笑,大声道“下面就请开始我们的擂台表演,第一个节目,乱花渐欲迷人眼”
说完,一群女绣娘出现,她们身着凌绣阁的绣品,脚踩三寸长的木屐,咚咚当当声中踏阁而出
这每一声叮咚,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每一点都踩在声律上,时而清扬,时而低缓,青歌用心分辨了一下,明白了,原来擂台之下的地板另有奥妙,每块地板都根据音律设置了高低不同的音阶,再配合绣娘有规则的踩动,旋律跃然而出,生机灵动
容越这小子还是有点手段的嘛,没白长一副皮囊,青歌正暗自感叹小瞧了容越,蓦地感觉身边有个人凑身过来,她下意识往一边闪躲,不巧刚好与身边人碰了个满怀
“这是秦乔的阳春白雪,作于秦乔初遇他娘子之际,当时阳春二月,既有冬末未融之雪,亦有初春斗艳之花,故名阳春白雪,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青歌皱了皱眉,这不是刚刚在糖人王那边的男子吗?他怎么也在这?
“看姑娘这发愣的模样,是不是很开心再次遇到在下了,开心是正常的,但姑娘也不必急着投怀送抱,感情这个事是要慢慢培养的”男子熟悉的戏谑声,仿佛觉得话语不够放肆,还低低的端了个架势
“哼”青歌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如此自恋之人
她伸手推开了身边人,淡淡地应了一句“烈日当头,有些人的脑袋是容易晒出毛病的”
那人听了这番嘲弄也不生气,依然站在那定定的看着青歌,青歌也不再管了,看就看呗,长的好看不就是给别人看的
跟他争执的时间,台上的第一个节目已然快收尾了,众绣娘轻摇水袖,你上我下,连成一道波浪的涟漪,水袖上绣满颜色不同的花朵,阳光映射下,蝴蝶循美而来,一时间,花朵和蝴蝶相融交汇,和着阳春白雪,真真应了节目名,乱花渐欲迷人眼
容越真有两把刷子啊,青歌不由得真心夸赞这位故友了,这哪日绣阁倒闭了,他去云现坊做个舞团总把头不是问题啊
舞毕,擂台又跟着表演了两个节目,大珠小珠落玉盘和春蚕到死丝方尽,都是以绣品为表演基础,搭配不同的突出表演方式,皆是精彩绝伦
青歌觉得今天没白来,这群小娘子真是让人赏心悦目,不禁非常期待接下来她们的表演节目,可惜,她正在兴头上,台上却宣布今日的表演结束了,人群又嚷嚷起来,大家皆是兴致高昂,不愿就此离去
“好好好,应诸位的要求,我绣阁今年新加一个回馈节目”台上的“二小姐”去而复返,一副好脾气道
“我们将以扔绣球的方式,选择在场的一位,由他指定,免费创作赠送一副百花绣品,接到绣球者为胜”
容越悠悠的抛出这番话,台下却炸开了锅,凌秀阁的绣品向来以花朵论价,一花一蝴蝶,一花一十金,这百花,价值千金了呀
原以为水云楼的糕点已经是大手笔了,没想到结尾天上掉个金蛋!众人摩拳擦掌,发家致富的时候来了,兄弟们,抢起来!
青歌听这话可不对劲,这抛绣球怎么说怎么像是冲她来的
果然,容越手中的绣球像长了眼睛似的,直冲冲的朝青歌而来
青歌大脑立刻道“坏了”,脚下生风想溜,却已经迟了,绣球长了眼似的稳稳当当落在她的手上
妈的,容越作弊……
任人群争抢了半天,却见绣球落到一个容貌隽秀的姑娘手上,众人哀嚎,白忙活了!
“恭喜我们这位姑娘,来人,请姑娘入阁中看茶,挑选绣品,剩下的各位请来我们青与姑娘这里排队领取糕品,有兴趣的也可入阁挑选购买绣品,感谢捧场,来年再会“
眼见绣球如他所愿,容越迫不及待地结束了这场擂台表演,他担心着拖下去,青歌跑了
但他也有些怕,一百年没见,她是不是还记得,说过不想再见自己的话
吩咐伙计收拾擂台,怀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容越进入内堂,青歌正坐在那里,她似乎没有不快
容越窃喜,她已经认出他了,却没有跑,那是不是代表,一百年前说过的话,已经不算数了
青歌此时若是知晓容越的小心思,定然大呼冤枉,要不是你作弊先动手,我早跑八百里之外了。
不对,朝月城有八百里吗?没有那也跑不到八百里
呸,青歌默想,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不过,这小子是想干嘛呢
算了,他不动我不动,装闷我最拿手了
这二位怀揣小九九,互相端详,愣是没人开口,一炷香的时间后,青歌憋不住了,伸头瞧门口看了看,门外的糕品好像要被领完了,我还没领呢,是不是我出去就没有了呀,我好想要啊啊啊……
“放心,我已吩咐下去给你留了一盒糕品,等下吃饭时候,再带你去水云楼用饭,青歌,再坐会可好”容越说着说着,语气却没来由地加上了哀求
时隔一百年,容越这家伙还是拿捏着青歌的短处,知道用吃的贿赂她。
青歌想,我这好吃的毛病千年也是难改了,不过,猜中又如何,我虽不会跟水云楼的糕品过不去,可是打着一起用饭的算盘我是肯定不愿意的
她缓缓道“容越有心了,知道我喜欢水云楼的糕品,那食盒我拿走了,用饭就免了”
“听说云楼最近开发了一新菜品,是以牛奶为底熬制的一款酥士甜品,咬一口拔丝缠绵,口齿留香,入口即化,青歌,你不想尝一尝吗”
容越越说心中把握越大,这菜品听着便很是诱人,青歌一定愿意同自己一起去的
他开心地抬头,想再说点其他的,却发现,青歌已经站起身来,看向自己,一丝不言地,看着他
容越忽然有些不知道所措,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束起的发端,假装镇定
“用完饭以后,我可以带你去木庆坊坐坐,听说那里新来了一批西域的舞娘,跳的舞蹈别具异域风情,你不是一直想去西域看看吗?现在看看舞娘也不错”
一边说一边缓缓踱步到青歌身边,她周身果然还是那股凌厉之气,凡人感觉不到,带点修为的但凡靠近,都可以感受到那通身的压制
但是,容越怎么能放弃呢,青歌就站在身旁,他有何畏惧
“或者,看完歌舞之后,我可以带你去澄湖游船,那边岸上庙会之夜会有烟花表演,水上也有无数花灯漂流许愿,你也可以放一盏花灯许愿,不必回庙里听那些人念念叨叨那些一成不变的愿望,如何?”
“如何?”青歌轻笑了一声,看着容越的眼神没变,却收敛了些许温和,掺杂着笑意,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容越的衣襟,低声道:容越觉得如何?
容越有些傻了,他察觉到了不对,却控制不住本能,依然痴妄道“青歌,我们好久不见了,我很想你,让我们像刚认识时候一样吃喝玩闹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容越,我只要食盒”面对容越抛出的诸多建议,青歌终于不再有耐心,冷冷地回复
“可是,……”
“没有可是,我走了”耐心耗尽,青歌不再理会容越,拎起食盒,朝门口走去
容越斗着胆伸手去拦,青歌停下脚步,跟之前一样定睛看着他,只是这次,眼里没有笑意,也没有生气
在这样的目光下,容越收回了手,怯怯地道:我,我以为你我之间,一百年前的话不算数了
“看来你还记得一百年前的话,那以后定要一直记得”说完这句话,青歌迈步出门,没一丝犹豫停留
容越站在原地状若呆鹅
一百年前的话,对啊,一百年前她说,你我此生不复相见!
踏出凌绣阁,青歌眼瞅瞅四周无人,连忙打开食盒,一应花样的糕品依次叠放
别说,容越这小子就是知道青歌的脾性,有吃的她才不会见他就跑
青歌算着,待了那么许久,这盒糕品就当做酬劳了,伸手拿了一块淡黄色的糕品放进嘴里,满口栗子香,入口香软,太好吃了!
“这绣阁的当家不地道了,送旁人就是两块糕品,送给姑娘的就是满满一盒,厚此薄彼啊”
忽然冒出的人声吓的青歌差点噎了,她抬头望去,正是庙会上遇见两次的那男子
此时他正站在凌绣阁的台阶上,背着两只手,笑吟吟的看着青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