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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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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觉睡到今天,已有六十亿年八千万三百八十个年头。
距离上一次醒来的片刻,想来在三百八十年前春。
许是窗子没关好,夹带柳絮的风吹进来让我起了一个寒战。
我下意识拉紧了身上的薄毯,又沉沉睡去。
而今我闻到了一丝故友的气息,逐渐靠近,我不得不起身。
很快,门前风铃叮当作响,我稍使出小法术打开门,从那漫天绯红的彼岸花丛中,一袭白衣浮现在我眼底。
许是刚醒来的缘故,眸中有些湿润。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
他的声音如春日和煦暖阳下的轻飞柳絮,不偏不倚落在我的耳里。
“爪爪。”
正是这一声,将我唤回六十亿年前的回忆里。
一片火海,天地崩塌,万物凋零,众生哀嚎。
我不知所措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铸成这一切大错的凶器——蝴蝶斧。
这斧子似是吸食了人间炼狱的痛苦,开始逐渐躁动起来,猛然从我的手中挣脱,开始兀自挥舞。
我慌了神,忙从元神中施展法术,试图拦下它的狂躁。
浅色银辉从我第三只眼中踏浪而出,形成一股拧绳之态,牢牢缠住斧子,欲将它扯回。
不料它轻而易举挣脱我的灵术,在天地间肆意砍杀。
曾经排列好的天地万象被它无情打乱,一时间哀鸿遍野,众生哀鸣直入我心中,将我刺得体无完肤。
眼看事态愈演愈烈,一个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我带着一丝希望得到救赎的哀求看去,原来是他。
于是失望垂眸。
那是雷神,他也被这动乱给叨扰现身了么?
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咬了咬唇,径直朝他跪下:“求求你救救这天下。”
他是个憨厚之人,见此天地崩塌之相,也不免责怪道:“我有心无力。你自己造下的业,需得你自己还清。”
我哭的越来越凶,抓着他腰间蓝带缠绕着的红布口袋号啕大哭。
突然。天地间闪过一道强烈的暗影,我心中一阵狂跳,随着欣喜接踵而至的是心下的慌乱不安。
我小心翼翼抬起眼眸,来不及看他的身影,那柄蝴蝶斧便被他夺下,用强有力的灵术禁锢起来。
旋即,他又念起咒术试图修复这片乱象,可这天地间残桓壁断,一片狼藉,无计可施。
我张口想跟他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却是连撇都不曾给我一眼,将这斧子归还到师父的熔炉中去。
往昔之事,今历历在目。
我施出些小法术点开窗子,吹过忘川河的微风拂到我身上来,稍有暖意。
若不是今日故友相逢,这桩桩件件,怕是要压于心底尘封。
我本是这天地间最勤快的神,每天忙着替主神干各种活,主神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真神,也是我的哥哥。
奈何一念铸成大错,被罚下界,入轮回中。
俨然多年,不得脱身。
不仅如此,还累及旁人。
若说罪无可恕,却也不给一个痛快。
或许我身,便是地狱。
我随手化出一壶酒,推去一盏小樽,幻化到他面前,道:“这是我在元神里酿了九九八十一万年的小梨花分子酿,每一瓣都是来自各个星球里的基因产出上好的小分子,你尝一尝。”
话虽好,语气却很冷。
我撇过头去不看他,自然也是知道他接了酒,轻抿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
酒是极好的,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他是满意的。
许是他可怜我在这忘川的小木屋边昏睡六十亿年的缘故,竟走到我跟前,抬手递给我一件物什。
我活到今天正好一百四十亿岁,四海八荒内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
我不经意间抬眸,那件东西就映在我眼眸里,有些灼热我的眼眶。
那是一顶四十九色琉璃花冠,正轮番闪烁各色光芒,把这座小木屋照得熠熠生辉。
木屋常年在这忘川河畔,鲜少有人来访,我又昏睡了这么六十亿年,睡梦中这一点微乎其微的灵力实在是顾及不到维持这木屋的姿色。
一切显得有些暗淡无光,破败褪色。
着实有些不应景。
琉璃花冠……那本是我昔年的一件珍藏。
可如今……
我看不到我自己的脸色。
他从月白广袖里结结实实拿出了一壶酒,用灵力推到我跟前,淡然道:“六十亿年前春的桃花酒。封存了这么些年,我知道你喜欢喝这个,当年也是为你准备的。不曾想到今日才开封。”
说罢他轻笑起来。
我才抬眼看了看他,还是那样温润如玉,样貌生的极其标致的一个小伙,身披一件纯月白的清衫,散发淡淡的光辉。
只是这许多年不见他显原身,多少有些记不清,那六十亿年前他是什么模样。
大抵也是如此吧。
正逢我刚睡醒,记性不大好。
在这六十亿梦中入轮回里,他又扎扎实实换了多少个模样,在我跟前换了多少个身份,着实让我有些尴尬又懵然。
好在他的大致样子我还是记得的。
他见我一时愣住的样子,只管倒了酒,推到我面前,又给自己倒了樽,拿起酒杯,顺势抬抬手,指指那个琉璃花冠,道:“六十亿年前那一大战,众人皆说你的宝贝花冠在混乱之中掉到了父神的炉子里,化为灰烬。这一个是我这些年集齐四海每一轮日出的一瞬光辉给你凝练的。虽然不是从前那个,却也能将就把它当成那个。”
他虽说到花冠,可我的脑子里都是昔年那些旧事,手中的酒早已喝空,我却全然不知。
直到他又给我斟了一壶,我才反应过来,忙道:“对不起,浪费了你的酒,就这样囫囵了。”
“无妨,反正都是留给你的。”
我看他那轻飘淡然的模样,仿佛六十亿年前的事他全然不放在心上,或者可以说就像跟他毫无关系一般。
看着他今日的模样,很难回忆起六十亿年前,他是哪般模样。
良久,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他临走前随意挥挥手留下一句:“我过些天再来看你。”
我施法关上门,凝望那顶琉璃花冠,昔日影相倒流跟前。
其实,那柄蝴蝶斧作乱天下,仅仅只是个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