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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有下辈子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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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都说人临死之前,生前事会像个走马灯一样地在眼前转,我感觉我还能活几天呢,结果走马灯来得挺快。
昏昏沉沉的,睁眼闭眼都是我跟宋延齐荒唐的这几年。
我真正意识到我喜欢宋延齐是在校园音乐节上,那个时候我大三,不爱出门,整天泡在实验室。
只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从实验室去食堂的路上经过了操场,人声鼎沸中,温柔的男声低低响起。
很抓耳的音乐,很蛊人的嗓音,温柔的rap就像是在人耳边缠绵地吹着气诉说情话一样,时而沙哑时而清亮。
我对音乐节一类并不感兴趣,可那天我跟魔怔了一样,站在原地仔细听了很长时间,然后挤进了操场。
操场中间搭了个台子,台下人多得离谱,台上的人戴了个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说唱时痞里痞气又漫不经心地比着手势,晃动的手指骨感细长,帽檐下半张脸轮廓流畅好看,扬起的嘴角很有少年气。
他穿了一身宽松的黑,手上戴了很多戒指,脖子上同样很多银链子,都随着他随性慵懒的动作晃荡出细碎的光。
那天之后的我好像突然就开了窍,二十几年没有用过的喜欢倾泄而出,只觉得有使不完的爱意。
没用多长时间我就打听到了他叫宋延齐,是大一新生,读金融,会唱歌会跳街舞,在网络上还有自己的一众粉丝,学校里的女生更是被他迷得要死要活。
“你现在才知道他吗?”室友看原始人一样看着我,“他从军训的时候就火疯了好吧!”
我只是看着学校超话里宋延齐好看的侧脸,抿了抿嘴。
我比那更早就喜欢他。
在新生入学的第二天,知行楼的梧桐树下。
我宅久了就不习惯人多的场合,搬着一整箱资料在来来往往的新生中低头一个劲走,在转角那棵梧桐树那里和来人撞了个满怀。
纸箱翻在地上,里面的卷宗铺了一地。
“不好意思啊,你没事吧同学?”那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才没往后仰面倒下去。
我站稳了一看,心跳突然就失常了。
是个男生,一个长的特别好看的男生。
皮肤很白,头发很黑,眉下一颗小痣,一双黑沉沉的桃花眼微微挑着,鼻梁高挺,唇角带笑。
他看了看我和一旁的资料,了然地改了口:“不好意思啊学姐。”
声音也低沉好听。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蹲下身帮我整理资料,一边捡一边问道:“学姐,你知道睿思楼怎么走吗?”
我们学校的楼比较奇怪,每一栋楼都有自己的名字,还都是非常雅致的那种,什么知行楼、雅音楼、睿思楼……但实际上本校生大多只熟悉财院化院法学院这样的称呼。
我想了想:“你要去文学院?”
男生笑起来:“是文学院吗?我也不知道。”
他笑起来更好看了,高高瘦瘦清爽干净,带着满身的少年气站在我面前,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正好那天我要去的化院跟文学院就挨着,所以我干脆在前面带路。走了几步,手上一轻,箱子被接了过去,我跟着抬头,男生很自然地颠了颠手里的箱子:“这么重,学姐力气还挺大啊。”
这个男生就是宋延齐,这就是我们的初遇。
那天明明搬着箱子我都没觉得热,却因为他一个笑而脸颊发烫,也因此甚至忘了问他的名字,直到那天音乐节命运般地走进操场。
二十岁的我心里像装了一头小鹿——天啊,寡了二十年,刚心动就直接展开了校园偶像剧一样的情节。
就好像一个人刚学会拼音,小说出版社找上门了。
即使是现在想起来,我也依旧觉得很浪漫。
所以我很可惜也很难过,更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我和宋延齐会变成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样子。
(7)
或许我是知道的,只是……不想面对。
不想面对那天他去文学院是为了找陆心柔,才有了之后一系列供我做了好几年梦的浪漫素材。
那之后的几年,其实关于我和宋延齐的一切三言两语就能说完。
宋延齐追陆心柔一年,陆心柔没有答应。我好像看到了希望,就使出浑身解数在毕业前追求宋延齐,最后他答应了。
没过一个月他就跟我道歉,说他还是放不下陆心柔,答应我只是一时气不过。
我当时的心情已经想不起来了,应该是非常非常非常难过吧。
但我还是对他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先交往,没准你会喜欢上我,如果你对我真的没感觉,有一天陆心柔回心转意了,我们可以分手,你去追求她。
舔狗不能有个开头,一旦有开头,就会继续。
我们就这样过了两年多,期间无数次我都觉得宋延齐也是爱我的,我是个有结果的舔狗,我甚至觉得我们可以有一辈子。
可是陆心柔真的回心转意了,在他们刚上大四我刚升研二的时候。
我已经跟宋延齐在一起两年多了,他在我眼里,已经变成了我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会拉着他去菜市场买菜,看着他臭着脸指着自己喜欢的菜说买这个,我会在睡前吻他,蹭着他高高的鼻子哄着他用低哑的声音跟我说晚安。
这时候有个人突然跳出来,说你租借的好日子到期了,我才是应该拥有的那个人。
这怎么可以?
我忘了我说过的话,我忍受不了他像那两年没有存在过一样跟我提分手。
甚至于我极度不理智地找去了陆心柔所在的文学院,找到她的班上,当着她同学的面指责她为什么要对有女朋友的人说暧昧不清的话。
等到冷静下来的时候,宋延齐已经把我拽出了她们班,不耐烦地问我闹够了没有。
然后他进去了,我听见他好声好气地给陆心柔道歉,低声让她别哭了,跟她班上的同学们解释说不是陆心柔的问题,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
那就默认是我的问题了。
我想我应该是做错了事,站在门外,低着头忍着眼泪。
第二天宋延齐超话里就出来一篇万字长文,详细描写了我跟宋延齐还有陆心柔的三角关系,我一边看一边笑一边掉眼泪,才从别人的文字中发现我真是舔得无可救药。
事件的处理结果就是我死活不肯道歉,最后因为霸凌低年级学妹被取消了奖学金评选资格,外加喜提疯批学姐外号。
整个学校除了我们寝室和我们实验室的人以及宋延齐那几个常常去我们租的公寓里蹭饭的朋友,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多走动。
宋延齐不回我们租的小家了,他住在了宿舍。
我那时候窝在被窝里逃避外界了很多天,打宋延齐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就像我生病这大半年来一样。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不肯去学校。
几天后师姐给我发了一张图,是她从学校表白墙上看到的,她给我发语音说小璟,你何苦这样,跟宋延齐分手吧。
在我跟宋延齐当初遇到的那棵梧桐树下,宋延齐和陆心柔面对面站着,温暖的光从梧桐树顶倾泄而下,在地上投射出不规则的光斑。
陆心柔个子娇小,只到宋延齐胸口,宋延齐半低着头,好像在捧着陆心柔的脸给她擦眼泪,神情温柔。
底下评论区全都是刷郎才女貌顺便嘲讽我的。
那天是我被处分之后第一次失控大哭,我一边哭一边想,是不是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根本不应该在梧桐树下撞上宋延齐,根本不应该对他动心。
宋延齐那天是为了陆心柔去的,故事的开头与我无关,我擅自闯进王子和公主的童话世界,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透明路人作成了恶毒女配。
所以我求着哄着软磨硬泡才能得到的东西,原来是可以被宋延齐双手奉上递到陆心柔面前的。
不管是温柔,还是爱。
(8)
除了爬爬,陶然还给我带来了一条小裙子。
是我除了白大褂外很少穿的纯白色,裙子是缎面的,版型也很简单,没有什么装饰。
我靠在床头轻轻摸着这条裙子,这是我买来和宋延齐拍婚纱照要穿的。
别误会,宋延齐怎么可能答应跟我结婚,不过是我预谋了两年的情侣照而已。
陶然看见这过分简洁的裙子直撇嘴,嫌弃我都没点仪式感,他要带我去专门的婚纱店试纱,我说他瞎折腾,情侣艺术照又不是结婚。
其实我也想穿那种长长的拖地的婚纱,转动时裙摆会像童话里的公主那样旋转起来,层层叠叠的纱飘动着,多浪漫。
不过宋延齐不喜欢。
宋延齐说不喜欢繁重,我挑了短款,宋延齐说不喜欢婚纱,我换了缎面。
从见到这裙子的第一眼我就觉得真好看,细细的流光在缎面上铺洒着,我仿佛能透过这件裙子看到我和宋延齐很远很远的以后。
可惜我生了病,瘦成了一把骨头。
没以后了。
宋延齐这次跟我冷战得有点狠。
可能是为了预防我像以前一样没皮没脸穷追不舍地求和好,又正好有个好时机——学校正是交换生项目的时候。
宋延齐有绩点有履历有钱,等我一个礼拜的假过去后,他已经飞去A国做交换生去了。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没过几天,我就觉得胸口闷痛难忍,干呕,吃不下饭,一开始我以为只是连着一个礼拜失眠导致的,结果发展到了胃痛难忍,胸口绞着疼。
去医院检查完,当天我就被陶然押着办了住院。
从那天起我没有以后了,不管是我和宋延齐的以后,还是我的以后。
(9)
凌晨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很冷,胸口很痛。看了看一旁睡着的陶然,我挣扎着捱到了天亮。
进来查房的护士看了看仪器,脸色一变就出去喊医生。
接下来除了我每个人都忙了起来,医生每一个小时亲自来查一次房,跟陶然说了些什么后,陶然匆匆忙忙回家,抱来了爬爬。
我好像知道怎么了,但我还算平静。
生病的事情我谁也没说,现在还留在我身边的朋友都特别好特别好。研二了,大家都要去实习做项目发论文,宋延齐那几个朋友大四也忙,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问起来,就说我有项目不在学校。后来情况不太好了,就说忙,可能没空看手机。
虽然没有朋友来,但弟弟和爬爬都在我身边。
就是下午晒太阳的时候,阳光照在我身上,我还是冷,冷得厉害,而且很困,控制不住地想睡。
每一次睡的时候我其实都做好了再也醒不过来的准备,但是这次我的直觉格外强烈,强烈到我有点害怕。
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我还是怕了,我不想死。
我跟陶然说能不能抱着姐姐,姐姐害怕。
陶然抱住我和爬爬。
“小然,好冷。”我有些看不清陶然了,眼皮一直往下掉,我怎么努力也睁不开。
陶然在哭,他颤抖得很厉害,喉咙里发出模糊又压抑的哽咽声。
他说他再抱紧点我就不冷了。
温热的眼泪滴在我脸上。
我摸索着,抓住陶然紧紧箍着我的胳膊拍了拍哄他:“别……哭,姐姐只是……有点困……”
我还想跟他说等我醒了记得提醒我上次说到哪儿了,但是我真的好累好痛。
不知道痛了多久,好像一天一夜那么漫长,有人推开了病房门,我好像听到护士慌乱的声音和陶然痛到极致的哀求。
与此同时,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长鸣。
我原本躺在病床上,在那一瞬间却好像被谁躲在床下重重推了一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窜了出去,然后身子骤然一轻。
一眨眼的功夫而已,我困惑地站……或者该说是飘在原地,看着病房内的一切。
我死了。
陶然拼命抱紧我在嚎啕大哭,我好多年没见过他这样哭过了,好像梦回他可爱的小时候。爬爬喵喵乱叫,不停地用头拱我的脸。
那个总是跟陶然背着我嘀嘀咕咕的主治医生叹着气拍了拍陶然的背,劝他节哀。
我木愣愣地看着病床上形容枯槁的那个人,瘦得两颊都陷进去,脸色苍白,眼下覆着疲惫又憔悴的青黑。
死都死了,怀里还抱着那条裙子。
忍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
(8)
其实我死得很安稳,也足够诗意浪漫。
屋外春日暖融融的,钻过窗子扑了我满身,而我床头摆着陶然刚给我买的新鲜的花,陶然握着我的手,爬爬卧在我旁边。
除了我病了太久形象不太好,一切都很好。
我弟弟和我的毛孩子都陪着我呢。
可是我突然间好难过。
这个世界上还有我嘴硬心软一辈子不让人省心的小混蛋弟弟,还有我傲娇无比但夜里会呜嗷呜嗷到处找我的三花猫爬爬。
我却扔下他们死了。
我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死了,扔下了爱我的一人一猫活在我来过但我最终永远走了的日子里。
(9)
宋延齐到医院的时候,病房已经空了,爬爬被暂时送到了医院附近的宠物店,而陶然一个人神色木然地坐在我躺过的病床上,看着我们俩一起养的那盆多肉。
哦,还有个我反科学地飘在半空。
宋延齐进门先问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他问陶然我去哪儿了。
差点忘了,这是个冷战起来很沉得住气的主,去A国交换的时候跟我断了联系,拉黑了所有试图帮我说话的人,就这么冷战了大半年。
所以连我生病了都不知道。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陶然语气很麻木:“死了。”
宋延齐第一反应是狠狠皱起眉:“你会不会好好说话?陶璟呢?”
我在半空呢,我成阿飘了。
“你不信可以去太平间看。”陶然甚至都没有抬眼看他,神情厌倦。
他捏着张照片,眼泪默默地又攒了一眼眶,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他自己:“是好事,大好事,我姐解脱了,不痛了。”
正巧医生进来了,看见宋延齐愣了一下,可能因为是个新面孔。
他出于礼貌还是说了一句节哀,随即走到陶然旁边,安慰了几句,跟陶然说证明开出来了,问他要不要再去看看我。
陶然把那盆小多肉和照片一起装进包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一步一步朝宋延齐走过去。
他才二十岁,疲惫的神态却像身上压了千斤重的担子,我看到他眼底对宋延齐不加掩饰的滔天恨意。
“你他妈现在满意了?!!!”
陶然红着眼吼完这句话就给宋延齐来了一拳,随即恶狠狠扑了过去。
医生赶紧扳住了他的肩膀,连拖带劝地把陶然带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叮嘱宋延齐暂时不要跟过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宋延齐一个人。
他从医生说节哀的那一刻起,就好像石化了一样,被陶然打了也没有反应,连还手都没有。
很难去形容他脸上的神色,我当然不会觉得他会幸灾乐祸或者如释重负,宋延齐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我曾经跟他一起生活两年多。
但我也实在想不到他会是这样的表情。
就好像,整个人都木了,跟陶然一样,没有表情也不说话,只在病房门关上的时候,才低声说了一句不可能。
好像说了我就不会死一样。
他很小声地说不可能。
重复了几遍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声音高了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不知道!她不可能不跟我……”
话戛然而止。
宋延齐脸色苍白起来。
看来他想起来跟我冷战这件事了。
我看着宋延齐的脸色重又灰败下去:“陶璟……别……求你了……你别……”
別怎么样?
宋延齐抖着唇,好像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字。
生死面前,就连最厌恶我的宋延齐也会难过。
我有些不忍。
不论宋延齐让我伤心了多少次,我从来都是爱他的,无力又无望地爱着他,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爱,还是我这快三年所有的执念。
如果我不爱宋延齐就好了。
其实所有的所有,只要我不爱就好了。
跟宋延齐纠缠了四年,我还是头一回产生这样的念头。早知道是这样惨烈的结果,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我都避着宋延齐活。
可惜我已经死了。
这辈子结束了,也没有下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