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权》井南钧

1、封臣

　　明天是达米安的十五岁生日。
　　昏暗的宅院深处，小少爷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满心不耐，随意地翻动着成堆的贺卡和礼物。满屋堆着花花绿绿的真花假花，劣质的香料和鲜花的芬芳杂糅在一起，满屋陈久而腐朽的味道。
　　少年眉头轻皱，在看了不知道多少张贺卡后，终于撇下了最后一张，顿在空中的手却犹豫了。贺卡堆又再次被翻乱，还是没有出现那个名字。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毕竟不是亲生的，没有也正常。
　　今年的贺卡比往年多的多，也许是因为他到了封爵的年纪，想巴结他的人更多了。但内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新意，不是让他像叔叔一样成为绅士的公爵成家立业就是贵族小姐的表白信，看得人无聊又上火。他正准备把贺卡叠好，那深色雕花的木门就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少年愣了一下，迅速把贺卡在桌角放好，站起身。接着换脸般掩去了脸上的失望和疲惫，整个人瞬间由“孤苦伶仃没人爱的落魄贵族”变成了“阳光积极人见人爱的公爵少爷”。他笑盈盈地开口：“请进——”
　　门外响起一道冷冽的男声：“达米安少爷，是我，迟子冥。”达米安表情松了下来,重新瘫在了柔软的沙发上。待男子进屋关门后，达米安才开口：“东西拿到了吗?”
　　黑衣男子向他递去了一个信封，他接过，拆开。冷漠俊俏的脸上很快便有了笑意，笑容锋利而讥讽：“看来内阁那帮老骨头也坐不住了。”
　　“年龄尚幼，不适合接触政务……”
　　“达蒙近日掌权颇多，望陛下三思“
　　“……“
　　这些内阁议事上谏给卢卡斯大帝的信都被半路截下，传到了达米安手中。少年读信时和读贺卡时一样，瘦长的手指很好看地捏着信纸，眉间的戾气更浓了些，嘴角的笑意却不减反增。无论怎么看，这疯子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都不该出现在他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信纸翻了页，达米安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嗯？贴身侍从？哪个狗东西出的主意？”
　　他扫了眼落款：达蒙。
　　……
　　他亲爱的叔叔，他明面上的父亲。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敬重如父的叔叔献这样的话给卢卡斯大帝，让他去做卢卡斯大帝的贴身侍从？日日夜夜服侍他？寻常的公子哥若是得到这个机会绝对会欣喜若狂，恨不得爬上去当卢卡斯大帝的狗。
　　可达米安不一样。
　　那所谓的卢卡斯大帝杀死了达米安的哥哥卢卡斯，抢了他即位的机会，冒名顶替皇位，如果不是达蒙公爵放弃了后路赌上生命把他救下来，他也许已经和卢卡斯一起死了。
　　让他去和自己的弑兄仇人日夜相处，还给他当仆？达蒙就不怕达米安“不小心”杀了“卢卡斯”大帝吗？
　　达米安一行一行地读着信，眼底慢慢染上赤色，那张脆弱的信纸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他攥碎。迟子冥眼疾手快地夺过了信纸，放在了桌上，以免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达米安理智稍稍回笼，可心中刻骨的恨意和对达蒙此举的不理解还在疯狂占据着他的脑海，他抬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尽量平稳地呼吸着，慢慢等着情绪下去。迟子冥垂着眼，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良久，沙发上的少年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遮在眼睛上的手垂下来，盯着空中漂浮着的某个点，哑着嗓子喃喃地自言自语：“他都忘了吗？”
　　“明明那么大的仇。”
　　迟子冥扫了一眼钟座，言简意赅地开口：“四点了”
　　五点半，是上谏信的最晚入宫时间。而盗取皇家机密被发现的后果，并不是达米安可以承担的。
　　达米安应了一声，看着迟子冥把信叠好，重新放入他黑色的衣兜中，对着达米安一颔首后，又开门出去了。
　　怎么和叔叔谈起这件事？
　　暴露自己偷看上谏信？
　　刚才的暴怒过去后，达米安非常烦躁。去是绝对不会去的，又不好开口提这事，明天一定会去面见那个该挨千刀的冒牌卢卡斯大帝，必定会和那群整天招权纳势的内阁阁□□处一室，叔叔一定会提起这事，那时是绝对没有拒绝的机会的，弄不好还会给达蒙添麻烦……
　　他不爽的起身，却带到了桌上的那堆贺卡，花花绿绿的散了满桌。达米安不耐烦的想重新叠回去，却眼尖的发现了一张夹杂在花里胡哨的贺卡中的一张素白的小卡片，他把这张格格不入的小卡片抽出来，上面字很少，也许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还粘在了另一张贺卡上。
　　“亲爱的达米安次子……”
　　达米安目光扫过第一行，看到末尾处时却突然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一时间脸色发白，瞳孔骤缩——
　　为什么称他为次子？
　　他对外一直都是达蒙公爵的独生子，除了达蒙，迟子冥，宅中的一些心腹和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是先皇穆恩的次子，当年那场变故发生的太快，甚至阁老们都不知道这事。
　　卡片的书写者是谁?
　　“您也许很惊讶我为何如此称呼您，但很抱歉，不便言说。首先祝您生日快乐，希望您明日与陛下的会见顺利……”
　　“您没有好奇过您的身世吗？无意冒犯，您可知道自己也许被人蒙蔽真相？
　　“请您去找伊文范，他也许能告诉你点什么。“
　　“对不起，但只有你了“
　　卡片上的字迹很圆润，像是皇室字迹，有几处略微模糊，不知是被什么打湿过。
　　达米安视线移到落款处，
　　瑞宸。
　　内容并不连贯，磕磕巴巴，甚至有些幼稚的拼写错误，像一个不太成熟的恶作剧。可莫名的心慌还是震得达米安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身边一片死寂，连钟的滴滴答答声都仿佛被无限放空放大。
　　伊文范，看起来像是梁国人起的亚特兰大名。可整个帝国上下叫伊文的绝对不下少数，不可能会有去找一个梁国人探寻所谓真相的机会，而且他还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内阁 阁□□处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