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鬼》桑静嘉

1、第 1 章

　　人家说，梦里梦到就是魇，一直纠缠你，一直萦绕你，一直在梦里面完成你在现实中不可能完成的事。
　　我做梦都想杀了他。
　　从１３岁时起，我就这么想。

　　我决定开始动手的那一天，刚好就是大年初一，我家里就只有我和他，我妈出门去超市买吃的了。我知道，冰箱里没有我爱吃的螃蟹，所以她出门去买了。
　　我拿着刀，上面的血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淌。
　　很好，他死了。

　　他不是他，至少不是第一个他。

　　第一个他很瘦很黑，没有轿车，只有一辆摩托车。他很疼我，很宠我。他的右边衣服的口袋里总有好几张百元大钞，我就是这么经常盯着他把那些钱拿出来，然后付账。
　　我就拿走我喜欢的衣服，汉堡，书包。
　　等到星期一上学，我就要穿着崭新的衣服，走到班上。那些人的眼光令我感到虚荣。我需要这些虚荣，因为我是个穷人。

　　他是我妈的第几个情人呢？我也不知道。我妈叫我喊他干爹，我喊不出口，有时候我确实很害羞，有时候却很固执。
　　他不是我爸，不是。

　　后来又来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我想，这些人都让我讨厌。不过我最讨厌的还是第一个的他。

　　我妈回来了。他进门时就看到了这个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男人，她吓的失声尖叫，手里的东西洒在了地上，面色惨白。
　　我就在她面前，蹲下身帮她把散落一地的东西都捡起来，并且很冷静的说话。
　　“你不用看了，他已经死了。”
　　说完我才抬头看她。
　　可是没想到她会打我一巴掌。我没预料到。就被她打得摔在血泊中。
　　我们这座楼是快要拆迁的，破落，隔音效果也差。隔壁的住户打开了门朝我们这边问“怎么了？小妹？”
　　我妈跟隔壁的老人处得不错，那老人就喊我妈小妹。
　　我坐在地上，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我早就做好死的打算，她怎么说我都无所谓了。
　　“．．．没！．．．没事！！”我妈她抖着声音回答那老太。“东西掉在地上了。”
　　我想那老太太也真够倒霉，明天这里传出死人了不吉祥的消息的，她还不赶紧搬家。
　　“快点帮妈妈将捡起来！”她对着空气虚喊。
　　后来听到隔壁关门的声音我妈才吐出一口气，虚脱的坐在地上。
　　我看她那样，就想笑。
　　警察来了，是我妈报的警。
　　她告诉警察，是她不小心杀人的。
　　警察问她，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回答。
　　后来警察也问了我，我直挺挺的站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们就说我受到太大的打击，先让我安静一下。
　　我坐在警厅里的长椅上，有个人朝我走来。
　　他是我妈的另一个情人，是的，我妈脚踏两条船，但是这个人才是正房，被我一刀杀死的才是插足的第三者。
　　他和我讲话，我不想回答。
　　新年的第一天，有人围着一家子，快乐的吃团圆饭。
　　有人只有在外面，在冰冷的房子里，过着冰冷冷的年。
　　也有人杀了人，可悲又可恨的坐在警局里，没有吃饭，没有穿一件御寒的衣服。

　　高三的课程非常紧张，时间紧张，精神紧张，什么都像绷得紧紧的弦。易苼跑到警局来见我时，我就觉得太对不起她。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家里复习功课的。
　　可是她能来我又感到庆幸。
　　“到底怎么了？”易苼紧紧地抱着我，轻拍着我的背。
　　她是有钱人的孩子，她有很多我没有的东西，所以她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于是我便对她隐瞒了。
　　“他来我家玩，后来和我妈吵起来了，我看到时，他已经死了。”我和警察也是这么说的。我明白我妈是要替我顶罪了。那时我真的很感动。
　　“我想见见我妈，易苼，你帮帮我行不行？”
　　易苼点头，打电话找她爸。
　　你看吧，她是多么幸运，有个有钱的爸爸，想要什么都可以。
　　“爸爸，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是这样的．．．．．．＂
　　易苼爸爸的势力真的很大，只要他开口，我见我妈一眼，根本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个警察就过来喊我。

　　第一个他和妈妈分开，就是因为我。
　　那时候我以为妈妈会理解我这样做的原因，可是后来，她与我生活到没钱时，他还是出现在我家。
　　我很讨厌他。甚至厌恶。
　　因为那时他喜欢的其实不是妈妈，而是我。
　　他趁妈妈不在时，就抱着我，把他的手伸进我的衣服里。

　　跟着警察走了许久，我终于见到了她。
　　她被拷着手拷，坐在一张桌子的一边，我就坐在另一边。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妈。”我刚喊了她一声，她的手就忽然给了我一巴掌。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她很激动，声线都变了样。“人家好好的过年！！我们呢！！我们在哪里！！！！”
　　我低着头，不做声。
　　“我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猪狗都不如的东西！！！现在好了！！把你妈我弄到牢里了！！你满意了！！！！”
　　“你怎么不去死啊！！”
　　“好好的过日子不过！！！你要逼死我吗？！！！！”
　　她疯狂的骂着我，我只有呆在原地。
　　是啊，是我害的她坐牢啊。
　　“可我这样子也是你害的。”不是你的话，我也不会离开家，我也不会考不上高中，我也不会被人欺负，我也不会这样做。
　　“你还说是我害的？我害你什么了？啊？什么了？”她显然被我的话气道了。
　　我不想说，什么也不想说。
　　“白眼狼！！你就知道你爸！！！我供你吃供你住，你自己也不看看，你过得比你弟好多少！！！”
　　我还有个弟弟，跟着我爸。脾气也坏得很，不读书，在外面闯荡。
　　我明白跟她没有话可说了，她更是恨我。
　　我以为她为我顶罪是因为爱，可是，我错了。
　　不是为爱。
　　不是。
　　现在的她，给我的只剩下恨。

　　这个男人跟我说话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鄙夷。他很有钱。但比不过易苼爸爸。
　　“你要好好读书，这世界没读书就跟个废物没两样。好好想想，想读书了就告诉叔叔，叔叔给你出钱。“
　　“就是，要读好书，才有出息。听你叔叔的。”妈妈和他坐在一块，一唱一和的，好像真的是在为我着想。
　　“对了，我昨天看到了一件裙子，太好看了。”
　　“好看就买呗！”
　　“买什么～贵死了，阿莲她也说贵死了，哪里买得起。”
　　“想买就买，管他什么钱！！”
　　这两个人就是这样，天天重复这样类似的对话。
　　妈妈就是花尽手段去抠他的钱，他就是个五大三粗的死要面子的土乡霸。
　　而我是还没长大的狼崽子。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每个夜里，我都会在半夜醒来。偷偷抽一根烟。划一刀伤。
　　我心里憋得紧，闷得难受。
　　有时候看着自己。总觉得反胃想吐。
　　身上的痛反倒让我舒服许多。
　　那个时候我喜欢７班的安若佑，安若佑喜欢的是一个像公主一样的女孩子。她皮肤白白的，睫毛也很长，穿的衣服都是浅浅的粉粉的颜色。
　　她有个很富裕的家庭，很好的学习成绩。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认识易苼，我的眼中就只剩下安若佑。他的照片我偷偷藏在床头，有一次，他参加比赛，丢了的手表也被我找到，藏在我书柜的藏宝盒里。
　　我的长相不算丑，我努力打扮，让自己漂亮起来，但我知道，我还是配不上安若佑。
　　为了他，我带了一帮朋友，狠狠地打了那个女孩一顿。
　　我打得最狠，用高跟鞋用力的踢了一下她的肚子。
　　被抓进教务处时，安若佑非常焦急的从我们身边经过，他看也没看我一眼，越过我去找他的小女朋友了。
　　我忽然就想笑。

　　因为是过失杀人，并且及时报案自首，我妈被轻判刑。
　　但是那个男人的家人，他的老婆和两个儿子，一见到我，就是一个巴掌。他的老婆用她的名牌包砸在我脸上，旁边人来拉架时我的鼻血已经滴了出来。
　　“你个婊子养的！！！”
　　“你骂谁呢！！”刚刚去帮我买水的易苼一杯水直接泼在那个女人脸上。
　　“我骂这个贱种！！”
　　“你他妈才是贱种！！”她们没吵多久就被警察拦住了。易苼气呼呼的拉着我，准备送我回家。
　　我回头看他们，他的老婆对着警局又喊又叫，他的大儿子和我同龄，他看着我的眼神里也有恨，他的小儿子，牵着哥哥的手，哭得喊着爸爸。
　　他曾经带着他的小儿子来过我家，他的小儿子还甜甜的喊过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