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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西山(七) ...

  •   萧辞脸上那画上去一般的笑意不变,眼睛里却闪着波澜诡谲的杀意。裴千源看着她,对这个原本十拿九稳的故事突然没了底气。

      “其一,温阙的确有问题,但是他还不至于胆子大到敢造谣太后。你说此事,只是想要激我。我猜他是问了一些先帝年少的事,他想要知道的,是落亭山的事吧?”

      “其二,你在宫中也是见惯了风雨的。你所说的事,并不至于让温阙动了杀心。相反,他应该想办法拉拢你,而不是杀了你。所以你一定没跟本宫说实话。”

      萧辞的头脑冷静到可怕,没有放过裴千源话里的任何一个破绽。

      冷汗从裴千源额头上流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小公主。在他的印象里,小时候的萧辞一直是任性而放肆,连先帝都常常觉得这个女儿在江湖上养野了。

      但是他错过了萧辞在朝堂上的成长,那个一味由着性子来的小公主,在十年的历练打磨中,早就变得冷静理智。或许她还套着往日的壳子,但是里面的灵魂,早就被朝堂上的阴险算计扭曲成了另外的一个样子。

      “想要上我长公主府这条大船的人很多。你以为你帮本宫重创了温阙,你就算是交了投名状了?但是我本宫告诉你,想要留在我身边,第一点就是要——”

      萧辞嘴唇一动,轻轻地吐出了“忠心”两个字。

      裴千源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荒唐而可笑。他只是一个老太监,前半辈子跟着皇帝,后半辈子跟着自己。他对皇帝忠心,是因为他知道只有借着皇上的光才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可是这个忠心,和萧辞所谓的忠心,是一样的吗?

      在裴千源思考的片刻,萧辞已经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千源,冷冷道:“今晚你好好想一想,看是想办法自圆其说,还是编个新故事接着骗。如果明天你跟本宫说实话,本宫可以保你一命。但如果你还像今天这样信口胡诌,那你这条命,就到头了。”

      如果细看,会发现那冷淡的笑意里,竟然还带着一丝悲哀。其实萧辞对这个胖胖的老太监印象不错,毕竟一直跟在自己父皇身边,小时候还吃过他给的点心。

      但是,她讨厌那种满嘴谎话利欲熏心的人。

      那点少年甚至童年时留下的好感,还不足以抵消心里铺天盖地的厌恶。

      萧辞冷冷地绕过跪在地上的裴千源,走到了门边,拉开了紧闭的大门。阳光瞬间破门而入,明晃晃地洒了萧辞一身。

      钱七站在门口,替萧辞关上了门,让裴千源一个人留在屋里。

      张朝虽然站得离她略远,但闻声也转了过来。

      他们都在等萧辞说出裴千源交代的杀手背后的人的线索。

      可是萧辞却瞬间换了一副面孔,一身轻松地道:“他什么也没说。”

      萧辞不在意地一挥手,嘴角一勾,轻声吩咐道:“钱七,封门,此人的命是我长公主府的了。”

      “你…… ”张朝狠狠地瞪着萧辞,强行压下了嘴里的脏话。“他可是证人……”

      “张大人,裴公公遇刺当夜受了重伤,拖了两天便一命呜呼了。你记得,他是死在杀手的手里,人命可不要沾到你我自己手上。”

      “你……”张朝从没想过她居然敢这样大胆地造假。

      “你该如何查就如何查,最后悬而未决查而无果就可以了。”萧辞说得轻松。“这个人我不给你,并不是为了什么私利,而是因为他能给出的那个人,你查出来也动不了。与其到时候进退两难,不如现在听本宫的。”

      “所以他还是说了到底是谁害他了?”张朝在对萧辞的大胆的震惊中,终于挤出了这样一句。

      “不,他没说,但是对方一定是个重要人物,甚至让他不惜得罪温阙,也要爬上我这条大船,寻求我的庇护。张朝你可以想想,在这个京城之中,温阙都得罪不起的人,有几个?然后再决定,这个案子要不要再查下去?”

      看张朝沉默下来,萧辞知道是时候再加一把火了。“我一句话,都可以压了你这么多年。如果是那个人动手,你这辈子,可还有出路?”

      张朝紧闭着嘴巴,胸腔里像是压了块石头一样。他已经在京城里六年了,还要再蹉跎下去吗?

      萧辞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身姿挺拔地站在阳光下,像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神。“如果你这件事情办得足够漂亮,我可以将另一件差事交给你,只要你办好了,翻身便指日可待。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办,给我个交代。”

      张朝几乎是逃也般离开了院子,甚至没有再向萧辞行一行礼。

      看着张朝落荒而逃的背影,萧辞轻轻呼出一口被压在胸腔里的空气,身型不露痕迹地一松。

      萧辞脸上那画上去的虚假笑容终于消失了。她好像很疲惫一样揉了揉眉心,道:“把这人看好了,别让他自杀,也别让别人接触他。”

      她心里装着裴千源的那个故事,直觉告诉她恐怕也不完全是胡扯。“驸马呢?去哪里了?”

      钱七愣了一下,但还是如实答道:“驸马听说前山有辩经会,想去转转,包小壮跟着。听说妙歌姑娘想去前山礼佛,也跟着一起。”

      一听就是包小壮坐不住,想要出去疯玩。也不知道这两个人谁是主子。不过有妙歌在,倒也不用太担心。

      萧辞眉头几乎拧在了一起。“他什么时候走的?”

      “有一会儿了。殿下刚刚在里面说话的时候,派人来报过。我看殿下在谈正事,就没有通传。”

      良久,萧辞长长出了口气。“罢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另一边,温言带着妙歌和包小壮到了山南一面。这一侧山势平缓,透亮的阳光洒在金色的庙顶上,金灿灿一片直晃眼。

      对于佛门中人来说,辨经会大小算是个盛事。但是大俞皇室并不信奉佛教,所以大俞礼佛之风并不兴盛,往来游客并不算多,倒是有些京城中的学子愿意登山揽盛,辨机忘忧。

      文人雅客汇聚一堂,这佛会又有了几分清谈的意味。

      温言穿着一身浅灰色长袍,身上一点装饰也无,仿佛是带着丫头和书童的学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众读书人中毫不突兀。

      温言步速并不快,但却很稳,身正肩平,虽没有习武之人那般健壮,但是却身型流畅,松弛却依然挺拔。他其实并不是很想凑这种热闹,人多地地方总是不自在。若认真观察,就会发现他后背有些不自然地僵直。

      妙歌走在他身后半步,只有包小壮对于出门这种事十分兴奋,又跑又跳地走在前面的山道上。

      西山上佛寺兴盛,道边有不少石雕舍利塔。这些塔看上都有些年头了,形制颇为古朴,石料经历了风吹雨打,边角已见岁月痕迹。

      “公子,这塔里放的是什么啊?”京城中不建佛寺,包小壮平时野惯了,想问就问,声音还不小,也不管周围人如何看他。

      温言看着他,笑得一片和颜悦色。

      “傻小壮,瞎指什么!”妙歌紧走几步,一把打掉包小壮指向舍利塔的手指,心虚地朝着被他指过地方向双手合十,像是在道歉一般。

      半晌妙歌直起身子来,半是责备道:“这塔可大有来头。相传前朝时这西山曾经是皇家闱场,还曾经出过一次哗变,这里杀孽太重,所以建了舍利塔,是为了镇住山上的亡灵。”

      包小壮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所以这塔里……到底放了啥?”包小壮已经脑补了一堆神神鬼鬼的符箓秘籍。

      妙歌气到敲他脑袋。

      “妙歌说得没有错,却不是全部。”温言走到他们身边,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当年跟随那位皇帝陛下共同上山的禁军,并非哗变,而是一场有预谋的造反。”

      “造反?”包小壮极有兴趣地看着温言。

      “是,造反。”温言确定地回答。“当时的皇帝不懂得善待功臣,君臣离心,引得边境不宁。当时朝中的一位大将军,在一次皇家围猎中,借乱一箭射死了当时的皇上,并且拥立了当时还是幼子的太子成为新君,他自己则成了摄政王。”

      温言叹了口气,继续道:“事情过后,众人尚未来得及撤离,西山上突然起了山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险些蔓延进城中。有人说,是为了毁尸灭迹。”

      “啊?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啊!”包小壮感慨道。

      “君不仁,臣不忠,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温言没那么感慨。“何况这位将军在成为摄政王后,并没有像之前的皇帝担心的那样任由武将专权,而是整顿吏治,反而比之前的老皇帝在位时清明了不少。”

      妙歌一笑,接着温言的话说道:“所以啊,之前太傅常说,君臣相疑,动摇的乃是国之根本。武将也好,文臣也罢,用人不疑。这些当年殿下跟着太傅那两年,也都学过。”

      包小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这塔里是什么?”包小壮第三次问道。

      温言笑容微微一凝,看了他一眼,道:“是骨灰。也许是因为心生愧疚,那位大将军在西山大火之后,将殒命于自己人手中的将士的骨灰,尽数存在了舍利塔里,共有九九八十一座,守着所有的山道。”

      在遥远的宫城里,一只涂满了红色蔻丹的手轻轻拿起一只绛紫色的果子,“吧嗒”放在另一个手掌间。

      “失败了?”她的声音妩媚到了骨子里,但是细听起来,又透着冷冷的杀意。

      一道毫无生气的声音回答道:“是,殿下早已经布置了人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裴千源。”

      “所以现在裴千源,落到萧辞手里了?”

      “是。”

      她沉默了一段时间,空气里都能感到她的不满。

      “没用的东西!”过了半晌,终于又听到她的声音。“罢了,料那个老太监也不敢说什么。我听说西山上风景不错,她又带着那位驸马同行。既然她抓了我要的人,那便把她自己的身边人拿出来交换吧。”

      修长白皙的五指突然收紧,紫色的汁液顺着手指缝隙留下,鲜艳地仿佛鲜血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西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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