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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珠千古(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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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杜十娘投江之时,发下怨誓,身化明珠,沉于江底。凡有缘得此明珠者,必得负心人,含恨终生。终古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天下女子所愿总归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千古以来,害怕背叛,已成了世间女子的心结。
一、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春三月,西湖烟雨浑如醉,游人如织语声沸。茉离独自掌舟,在湖心悠悠荡着,蹲在船头瞧着清清湖水,脉脉不语,神思只管在天外飘游,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湖上船儿来去,语笑阵阵,她却犹自呆呆的,只是瞧着湖水出着神。忽然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下眼睛,她眨了眨眼,探身细看,冷不防一个晕眩,一头便向湖中栽了下去。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喊声未落,又是“嗵”地一声,原来早有临近船上的人发现了,跳下船去救人。
湖上一阵纷攘,附近的船都聚拢了来,正纷纷嚷着商议是否再下去个人看看,便见水花一冒,人已上来了。众人七手八脚把两人拉上船,茉离咳了些水出来,方才好了些,还犹自心有余悸。耳中听到儒雅温和的男子声音,她一抬头,便正正看见了他。
“小姐可好些了?”他一身儒衫,满身满脸都是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却竟然一点不觉得狼狈。抬头看清他的一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心跳突然停了一瞬。
后来她方才明白那原来就是心动的感觉。心动,便是在一瞬之间,突然觉得一个人的神采夺尽了人间的光芒,突然之间,就掉进了那人瞬间的一个表情中,然后,永远也忘不了那一个瞬间。
茉离便如此心动了。她怔神之间,船上众人纷纷让开来,让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过来。原来方才是有识得她的人,见她落水便急急地去寻了她娘来。茉离母亲赶来,向那书生深深一礼,谢过救命之恩,便匆匆带着她走了。
于是,她一句话也没来得及与他说,便就这般走了。人群渐渐散去,那书生也匆匆离开,转眼间湖上又是语笑人声,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在某些地方,吐露生机了。
二、纵被无情弃
青竹院落,小小房屋。
茉离家就住在西湖边,回了家母亲便急着拿毛巾衣裳来给她换衣,生怕她着凉。受了这一场惊,茉离倒没有什么,反而神情间多了一层隐约的光彩,看得离娘有些莫名的不安。
“娘,我不妨事的。”茉离笑盈盈的,一面解裙带一面说。
离娘蹙着眉,道:“今日怎么这么不小心?往常游湖也未曾出过事,幸而那位相公及时相救,否则……你可叫娘如何是好?”
“离儿下次定会小心的。”茉离应着,忽然犹豫起来,“娘……”
“怎么?”离娘抬头看着她。
茉离犹豫了一阵,终是忍不住,声音极轻地道:“娘……可有问那位相公姓名居处?他日……总好图报。”
“娘怎么好问这些?日后打听打听便是了。”离娘应着,心中只觉愈发的不安。
“哦。”茉离有些淡淡的失落,默默地解了衣裳,忽然母女两人眼前一闪,同时看见一个圆润晶莹的东西自茉离袖中滚了出来,落在床上。
那是一颗珠子,一颗夜明珠。这珠子藏在衣袖里随茉离一起回了家,既没有掉到路上,茉离也没有发觉,“奇怪,我衣袖里怎么有一颗珠子?莫不是救我的时候谁掉下的?”
她拾起珠子转头去看母亲,却见母亲一脸苍白,手捂着嘴,眼里的神情说不出是震惊还是痛苦。她顿时大惊,“娘!娘你怎么了?”
离娘死死地盯着那颗夜明珠,闻声转过目光望向女儿,心里,陡然闪过那书生的面容,随之浮起一股深深的恐惧和凄凉。
她踉跄着冲到女儿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一字一字嘶声说:“茉离,答应娘,从今以后,绝不许再见今日那书生!听见了没有?”
茉离心头一凉,“为什么?”
两颗泪珠打在茉离手上,离娘闭上眼睛,低低地道:“别问为什么,答应娘,好不好?”
茉离心中慌了。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从未看见过娘的眼泪,她忙不迭地点头,“好,好,离儿听话。”她胡乱应着,安慰着母亲,却并不管自己应着些什么。
离娘无力地倚靠在女儿怀中,心底里,却已有一种绝望的感觉,静静地升了上来。
三、十里湖光载酒游
再次见到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男子,又是在一种巧合的缘份下。那天茉离出门去买绣线,走着走着便又听到那个让她几天来朝思暮想的声音。
“小姐!小姐!这是小姐的耳环吧……啊,是……这位小姐……”她抬头,见他也认出了她,更是满心欢喜。裣衽一礼谢过救命之恩,她想要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又羞于开口,正在着急间,却听到他有些紧张、有些局促的声音。
他道:“在下家在闽地,姓隋,名流,字世波。初到西湖,欲细访此间景致,只是路途不熟,不知……可否……劳烦小姐……”
茉离又惊又喜,此时此刻,心上的人儿站在面前,她怎么可能记得拒绝?
那一天的西湖才真正成了她眼中的人间天堂。白堤、苏堤、孤山、断桥……山山水水都含情,柳萦花飞皆有意,人生的幸福甜美几乎已是极致。
整整三天。她瞒着母亲,每日与他相约湖边,泛舟湖上,尝尽爱情初来的甜蜜。直到第三天晚上。她回家。
“娘,我回来啦!娘,娘!娘……”推开母亲房门的一瞬间,她猛然站住,看着静静躺在床上,妆容严正、衣裳整齐的母亲,一阵恐惧惊慌猝然击中了她。
“娘……”她浑身冰冷地站在门口,许久之后,小小房屋里终于溢满了哭声。
四、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离娘便如此静静地走了,生时沉静,去亦悄然,只留下了一封信。当茉离终于静了下来,打开这封信,已是中夜人静时。离娘并未对女儿嘱咐什么,只是如梦似幻地写下了许多零碎的片段,如同一个个破碎但却无比清晰的梦。
那年是个诗意的秋天。她是长在深闺的小家碧玉,深藏在江南深幽清寂的小巷中,镇日临窗刺绣,对镜梳头。那一天她在窗边捻绣线,不小心掉落了一轴,低头向窗下瞧时,便恰恰见他手握线轴,抬头望了过来。
说不清算是什么因缘,只不过一对视间,这一生的命运便如此注定了。后来,他们便时常隔墙说几句话;后来,他们偶尔一同去看绣铺,一家一家的逛个不了;后来,他带着她泛舟看雨,登楼品茶;再后来,她就发现已经爱他到不可救药。
他送了一枝珠花到她家算作聘礼,那一天,她便将自己给了他。三天后,他要回家乡去拜祭祖坟,临去前承诺她半年必回。
没有他的日子,是被思念煎熬的日子,她日日等着他回来,到他们曾走过的地方,一遍遍回忆相爱的甜蜜,憧憬未来的幸福。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位老婆婆。
不过是擦身而过,走过时,老婆婆忽然叫住了她。她回头,看到老婆婆颤巍巍地抬头瞧着她头上。她正在诧异,便忽见两行泪水——从老婆婆眼里滑落。
然后,她便听到了杜十娘的夜明珠的传说。她心里泛上了一层挥不去的不安。她拔下那枝珠花放到老婆婆手上。老婆婆抚着那颗莹润的珠子,眼中是深深的痛和心伤。
她满怀不安地回了家,从此哪里也不去,只管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等着他回来。半年过去,他没有回来;直到腹中孩子降生,也仍未见他再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下去,孩子慢慢长大,爹娘为她愁白了头,终于,最后只剩下她和孩子相依为命。
再后来她搬到西湖边,每天看着湖上游人,看着花开花落,痴痴等待着那个人出现在熙攘的人群之中,等到那时,她一定会飞奔过去扑进他的怀里。直到某一个雨夜,她于中夜醒来,听着窗外雨声,心底里突然间涌上一股绝望的凄凉,她忽然明白,她等不到他了,那个主宰了她整个生命的人,再也不会在她生命里停伫。
她在雨夜里失声痛哭。然后,把那枝珠花,抛进了西湖。
她守着女儿,看着她长大,佑护她平安,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她以为母女两人或许会如此平静地过一生,无悲无喜,无波无折。然而忽然有一天邻人来告诉她女儿落水了。一瞬间她心里有些尘封的恐惧被打破,那感觉,却绝不止是为女儿落水这一件事。
一切都发生了。她看到了令女儿心动的少年书生,看到了那颗晶莹圆润的珠子,看到了女儿脸上,那爱情的光彩。
她的心,再一次被绝望的痛撕碎。
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女儿啊,你也要为这句毒药般的誓言,赔上一生吗?
五、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昨夜有人投湖了。今晨发现打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认不出样貌来,只看出是个女子——一个穿着一身似嫁衣般的红衣的女子。
湖上的人们草草葬了她,直到许多天后,人们发现不见了茉离,才醒悟那投湖的女子原来竟是茉离。没有人知道原因,只以为女孩失去了母亲,过度伤心。
不过几天之后,湖边的人们已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现在人们在谈论的,都是关于京中新科举子将娶郡主的风流佳话。
整个事情很简单。书生赴考,考中后被京中的贵人相中,老套到不能再老的戏码。初初听到消息的时候,茉离并没有感觉太过惊讶或悲伤,也并不想知道他愿或不愿,她只是感到一种走到了宿命终点的疲惫,于是很安静地去了。
一段一段时光静静流过,或许这些逝去的时光都可以叫做历史,然而历史不过是一些能流传到后世的故事。那些在时间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湮没的,从来就不叫做历史,或者只能算是浮生梦一场。
生生死死随人愿,花花草草由人恋,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关注,至多,不过赢得后人一声感叹而已。
那珠子后来随波而流,走过了许多地方,也与许多女子结过缘。或许不是珠子的错,那些没拾到珠子的女子,也未必就没有遇到伤心事。
很久很久之后,有人编了一本小书,名叫《十娘遗珠》,专写天下被辜负的可怜女子。其中与十娘之珠有关的只有三篇。
其一:西湖孤女,一日游湖不慎落水,为游学书生所救,自湖中得明珠。后书生赴京赶考,得中举人,京中贵人以女妻之,西湖女闻而投江,珠亦不知所踪。
其二:汉水织户女偶拾明珠,遇京都微服贵人,倾心许之。后知其身份,遂匆匆许嫁,第二日即饮鸩而亡。留书曰:“知久后君心将变,况民女终难匹贵人,与其被弃,不若于君犹怜爱之时自绝,免将来伤心矣。”贵人葬女返京,三月后娶王府女。
其三:洛上猎户女遇躲雨商人,其人以明珠谢之,且通爱慕意。女悦而许之,后知遗珠事,恰逢商人将返家,约一年后归而取女。女恐蹈前辙,遂杀之,亦自杀。
……
六、人生若只如初见
“喂,你真的都不考虑一下,就这么溜了?”密友小昔过来往我手里塞了杯咖啡,歪着脑袋问我。
我把书放下,接过咖啡,微笑说:“本来就不可能的事,还考虑什么?”
“难道你真的不动心?”小昔瞪眼看着我,“我们都觉得你们很配耶!我猜你肯定也动心了,要不怎么躲到这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来。”
我微微笑了笑,低头喝咖啡,没说什么。正因为怕动心,才要躲的啊。
小昔放下杯子拿起我搁下的那本《十娘遗珠》,翻了翻,“难道你也捡到了那个杜十娘的珠子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你呀,果然会相信王子公主故事的人,也会相信这种故事。”
小昔吐了吐舌头,“要是你,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笑了,“不就这么办了?”
“早早躲远点?”小昔摇头,“那多可惜,爱情是用来经历的,你都躲掉了不是有很多遗憾?要是我嘛,管他怎么样,爱就爱了,不爱就放手,好聚好散么,你说他们至于搞得这么严重吗?不是自杀就是全都死了,跟人间惨剧似的。”
我笑了笑,看着小昔在那里摇头晃脑唠唠叨叨,很想告诉她:不是他们非要弄得这么严重,只是情到深处,人便都痴了傻了疯了狂了,就好比疯子做出的事常人不能理解,太深情的人做出的事,没有那种体会的人也不能理解。所以深情的人不敢动心,因为动了心便放不下;所以故意冷淡,因为人家对己一分好,便心心念念忘不了。
情到深处情转薄,这种痛,非是经历了深情之痛的人,如何能理解。所以莫多情,多情总要被无情伤;所以莫心动,心动便是落入万劫不复……
“这些人啊,还真是奇怪。”小昔把书丢回桌上,转而又注意起了我新换的鞋子,“哎,以前没见你穿过啊?”
我对自己摇了摇头,算了,何必对她说这些,有些事,我宁愿她一辈子也不要经历,不要知道,永远这么单纯迷糊的好。
微微笑着,我答道:“去年就买了啊,你以前没注意?”
“真的啊?我都没发现!”
我转头向窗外轻轻地叹了口气,身后,是小昔欢快地大呼小叫的声音。
如果已经不敢再轰轰烈烈,已经倦了付出此心,那不如就如此淡淡地过吧。静静地等着,如果能等到一个愿意天涯海角追寻我的人,那便是此生之幸;如果没有,那么,便宁愿什么也不要。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