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师父祖坟》周似

2、二 “这么久不

　　宋明姝在听闻戚梧本名的一瞬间头脑已经刷地一下变得空白一片，一身的血液像是正在被缓缓抽干，身体从头顶开始发麻发冷，逐步失去知觉。戚梧的手正是在这时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只瘦干的手看着没什么力气，可落下来时却重如千钧，让她挣脱不得。
　　“你在害怕。”戚梧带着无法反抗的她一步步挪着，轻而易举地把人摁进了那张破旧的座椅里。
　　“......我才不怕。”宋明姝死咬着牙关，好悬才没暴露声音里的颤抖。
　　“恩，你不怕。”戚梧心不在焉地敷衍，松开了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慢吞吞地踱步到她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人。估计这会儿就算是宋明姝亲爹站在这，也认不出眼前这个穿着一身偏大的男式衣裳，还滚了一层灰泥的瘦小个子是那个在朝都以容貌闻名的宋大小姐。
　　“我是......愤怒，”宋明姝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鼓足了勇气才敢抬起头与戚梧对视，只是一对视，气势立刻就被压下去了一截，“是生气，因为你骗了我。”
　　“骗你？”戚梧嗤笑一声，语气满不在乎。
　　“对，你骗了我，还骗了芙蕖！你谎称自己重伤失忆，骗取我们的同情，得以侥幸存活，亏我还将你视作好友，”她说到这时，面上忽然一晃而过一丝明悟，“后来你和芙蕖二人单独出走，难道是你......？”想到这，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戚梧跟前，言辞激烈，“我尚且不说，芙蕖于你而言可是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她，你还只是个瞎了眼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你怎么可以恩将仇......”此报还未说出口，长刀刀刃紧紧贴在了宋明姝咽喉，她还没有看清楚戚梧什么时候拔出的刀，死亡的阴影已经将她的声音吊在了不高不低的嗓子正中央。
　　戚梧的面色说变就变，方才还一派气定神闲，转眼间就是日沉远山，阴云密布，垂目落下的眼神如藏暗锋，刮得宋明姝面皮生疼。
　　只听戚梧一声喝令，“坐下。”
　　宋明姝瞪圆了眼睛，声音一点点吞回了肚子里，乖乖坐了回去。
　　二人沉默良久，忽然又听见戚梧开口，“芙蕖已经死了三年有余。”
　　“不可能，明明消息说是......”宋明姝一听，眉头紧锁，不可置信道。
　　戚梧漫不经心地抚弄着手下的刀柄，心不在焉地打断她的话：“意外身亡不久是吧，那是我放出去的。”
　　宋明姝又想起自己正是因为被这消息忽悠出门才落入戚梧手中，顿时不说话了。摸了摸自己还在发冷的脖子，目光下意识黏在了在戚梧的刀上。那是把再普通不过的柳叶刀，磨损掉原本颜色的刀柄上满是深浅不一的刀痕，窄长的刀鞘上还带着裂痕。换做别的时候，这么一把破刀压根唬不住她，只是偏偏这把刀握在了戚梧手里。光是架在自己脖子上时感受到的杀气，足以让她相信，要是戚梧真有那个心思，这会儿她的脑袋可能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戚梧没管她此刻在想什么，只自顾自地说：“当年她出事，为确保消息不被走漏，涉事一干人等都被我封了口，你收不到消息也是正常。”
　　“那......芙蕖药庄里几十口人也是你除掉的？”宋明姝听闻她这样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攥紧了衣袖。见戚梧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看，不否认也不承认，她那股刚被迫平复下去的火气又升了起来，蹭地站起来说，“当初你和我们所说的话全都你这改头换面苟且偷生的借口吗？”
　　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之后，猛然憋住气，身体飞快的往凳子后面躲，磕磕绊绊地狡辩，“我们以往在一块儿玩笑时......从不见你这样......只想你大约脾气冷，不爱搭理人。芙蕖总说我看人的眼神不大好，可我信她的眼光，我信她不会看错人。”
　　戚梧神色平静道：“我从未伤过芙蕖。”
　　“那伤害别人也是不对的啊，”宋明姝一边打量戚梧神色，以防她暴起伤人，一边小心翼翼地说话，“你待芙蕖好，那自然心思是不坏的，为何会变成这样？”
　　戚梧看着宋明姝，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真想知道为什么？”
　　“自......自然，若你有苦衷......”宋明姝被戚梧那异样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又往后退了半步，“我愿意听上一听，我愿意信你本性......不坏。”
　　“我能有如今，说起来颇为复杂。”戚梧站直了身，走近宋明姝一步，吓得宋明姝差点蹦起来，“本来喔也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人，还得多亏了芙蕖。当年她过世，我翻遍了她的遗物，在其中找到了不少记载她游历时见闻的书册。”
　　宋明姝生硬地接话，“芙蕖心细，想来写的游记必然无比详尽。”
　　“她是细心，不然我也发觉不了这其中的问题。游记一点点看下来，发现她这些年走南闯北，走过的全是过去我走下来的路，”戚梧说到这时，长长叹了口气，“这里面有些东西翻出来，凑出一个很离谱的结果。就是，我能走到如今，全是多亏了你呀。”
　　“我？”宋明姝有些莫名其妙，“和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还是我叫你去杀人了吗？”
　　戚梧微笑道：“当然，若没有你，他们不会死。”语气温柔又残忍。
　　“你胡说。”宋明姝不假思索地反驳。她睁大眼睛看着戚梧，想要从那张无喜无悲的脸上找出半分能够证明此话是只是胡扯的证据，只是瞪得眼睛都酸了她也没能瞪出个什么名堂来。
　　“你这又是……哪里来的说法。”她双唇颤抖，差点没站稳。
　　“说来话长，大约要从我下山开始......”
　　戚梧话刚起了个头，这房间的门便猛然被撞开，不知从何而来的强风强硬地冲入房内，吹得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手挡在身前。风穿堂而过，却有一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回响在耳边久久不绝，“孽徒，还不出来！”
　　这声音落地，戚梧的脸似乎更白了一些，她抬头看向门外，自言自语道：“总算来了。”
　　宋明姝还处于茫然之中，只剩余光瞥见戚梧的手朝自己抓来，她当即尖叫了一声，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
　　戚梧看似动作不紧不慢，可偏能稳稳抓住逃窜的宋明姝。把人抓在手里，如同捏着无力反抗的兔子，“跑什么？你要的答案就在屋外，仔细瞧好了。”
　　宋明姝只觉自己手臂快要被她捏得断成几节，疼得根本说不出话，也挣脱不开，就这么被半拖着带到了屋外。
　　屋外天光大亮，群鸟盘旋于半空，清鸣声伴随着万丈霞光缓缓披拂至身前，戚梧挟着宋明姝看向远方，语带讽刺，“这么久不见，你这爱显摆的臭德行还是没变啊，师父。”
　　宋明姝瞪大了眼睛，看光影幢幢之间，一个赤红色的人影飘飘摇摇地落到跟前。
　　声音如仙音降世，“你顽劣不改，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还不快把人放了。”
　　“我本性如此，和师父一脉相承，彼此彼此罢了，”戚梧抓着宋明姝，强迫她抬头，声音压低，如同鬼语低喃，“看见了吗？记着这张脸，她才是让你背上这些人命的罪魁祸首。”
　　看清那张面容慈悲宛如仙佛的面孔，宋明姝差点哭出来，“仙长，救我……”
　　“戚梧。”峄阳君那张脸难得有一次神色变化，此刻正拧眉，严肃地看着戚梧，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一柄长剑，剑光一如天上日般耀眼。
　　“我问你，当年引天雷诛杀芙蕖，你可有想过今天？”戚梧掐住宋明姝的脖子，捏着她雪白的脸，要她面对着峄阳君。
　　“什……么？”宋明姝被掐得喘不过气，眼珠乱飘，还是听见了戚梧的话，心急如焚地想要扭头问个明白。
　　峄阳君沉默不语，只听戚梧嗤笑一声，“芙蕖死于天雷阵，无妄山所出的天雷阵。”
　　宋明姝瞪大了眼睛，去看站在不远处如飘渺仙人的峄阳君，“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戚梧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峄阳君，面上忽然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容。
　　当即明白她心思的峄阳君不做犹豫，飞身而来，只听一声清鸣，长剑掠至面前。
　　“迟了！”戚梧高喝一声，拖着怀里的人往后闪去，避开这一剑。
　　宋明姝的面色神色还停留在惊慌失措那一步，冷风眨眼间就灌得她浑身冰冷，她迟疑地摸上被血湿透了的衣衫，摊开手，看暗红色的血液堆满掌心，双眼这才茫然迟缓地看向四周，“我……”
　　话没说完就没了声息。
　　戚梧退后站定，顺手将刀从宋明姝身体里抽了出来。
　　“你敢！”就在同时，峄阳君前所未有的暴怒，声如雷霆。
　　长剑穿透那漫天飘散的丝缕仙气，数以千计的剑光犹如长虹，自天际横来，劈开了峄阳君笼罩在眉目上虚伪的面孔。只见她双眼赤红，弥漫着浊气，不复当年光彩，身体由内到外都透露出一股没有多少活头的枯朽气息。
　　“你老了啊，也该死了。”戚梧丢开手里彻底没了呼吸的躯壳，提着那把破刀就迎头而上。
　　峄阳君如一团烈火扑面而来，形同索命的恶鬼，整个人没什么重量似的，腾云驾雾般游走在半空之中，那密不透风的剑气将戚梧当头扣住，剑锋劈头盖脸刺来。
　　“痴心妄想。”峄阳君的声音忽然就冷静了下来，长剑舒展开，剑气贯穿山岳，劈向戚梧。
　　戚梧冷哼一声，也不和她多说，提刀就攻向她面门，刀光气势同样霸道强横，一刀挥出，几乎要斩断光阴。一刀一剑以雷霆万钧之力相撞，撞得天地失色，天崩地裂，二人所在之地方圆百里内无论岩石巨木皆被拦腰斩断，大地成了一片混乱不堪地废墟。
　　就在此时，雷声骤然在二人头顶炸响，她们这才发觉，方才还澄澈通透万里无云的天，一下子被打碎成了一片深灰色的浑浊，转眼间电闪雷鸣，声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将天砸碎压下来。
　　戚梧大笑一声，“你听，老天都要劈了你这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峄阳君不语，身如神龙矫游，凌空而起，剑气直冲天幕而去，硬生生撞碎了雷云，天光打落在她身上，一如圣光，她披风戴日而来，剑指戚梧的命门。
　　戚梧的柳叶刀实在是材质过于普通，交手百招下来已经碎了大半，她呸了一口淤血，面色一发狠，面对着峄阳君势不可挡的一击，直挺挺地就冲了上去。与此同时，一道闪电来势汹汹地劈在了峄阳君身上，给她浑身劈得一震，连带着被串在她剑上的戚梧也颤了颤。
　　戚梧又吐了口血，动作丝毫不敢停滞，一击紧随闪电之后，抓紧了峄阳君的手腕，把长剑往自己身体里送得更深，好让手里的那把破刀直接刺穿峄阳君的心脏。
　　她费力地开口，力求峄阳君听见她所说的每句话，“天都要收了你。”
　　谁知峄阳君近在咫尺的脸始终没有半分变化，疼痛也没能让她再皱一次眉。她看着戚梧，眉目之中无悲无喜，无忧无怒，她的眉目在渐渐淡去，就连声音也轻得如同薄雾，只能乘着强风刮到戚梧的耳边。
　　“我死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