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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怀璧(三) 她远远地看 ...

  •   日光照入林子,撒下一道圣洁的金色薄纱,将林中的污秽与肮脏尽数覆盖在纱幕之下。伴随着太阳的照耀,无数被黑夜藏匿的血腥与罪恶仿佛得到了救赎一般,将冤屈、辛酸与不甘尽数坦白在温暖的日光中,袒露在风的气息里。

      死去的人,好像只有借助这样的方式,才能与世间万般留恋的人事作别。

      唯有活着的人明白,那黑夜中迸溅出来的血是永远擦不干净的,它从死者身上流下,流进生者的心中,在因思念而裂开的缝隙处干涸、结块,凝结成一道丑陋而疼痛的血痂。此后,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不再仅仅是为了告诉他自己还活着,也提醒着他,有人永远地离去了。

      苏管事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最后一眼,再一眼,再一眼地,依依不舍地与他心爱的女儿告别的。

      他瘫坐在原地,身上是一件夜里匆忙披上的斗篷,经过几个时辰的劳碌奔波,下缘已经被尘土与烂泥糊满了。

      地面的温度慢慢升起来了,不久之后,地上传来来自远方的颤动。他听到哒哒的马蹄声,听到车轮碾压泥土的细微响声,听见衣衫窸窣摩擦,然后感觉到有人从马车下到地面上来。

      与忙在后厨,少与俗务打交道的金大娘不同,苏管事身上有着生意人骨子里的精明与市侩——这股小聪明远远到不了“恶”的程度,只是一种利于自保的、实用的算计与世故。苏管事有双敏锐灵活的眼睛,只要余光中映入了人影,就一定要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地打量个透明彻底。

      他常年与银册货物打交道,不贪,不昧,不信任人,就连最悲伤的时刻,也依旧是充满戒备的。

      他翻个身,并不灵巧地从地上爬起来,尘土随着他的动作四下飞扬,他并不理,只在这飞扬的尘土中,沉默地与世子和夫人对望着。他的身体中似乎流淌着极为浓烈的感情,但他的双唇却紧紧绷着,像一道拦住泛滥河水的坝,哪怕稍微撬开一点缝隙,背后那巨大而汹涌的力量,似乎就要把他艰难的克制与防备冲垮了。

      空气中是腐臭的味道,但还到不了刺鼻的地步,尸体也没有开始腐烂,只是僵硬地保持着死前的最后一个姿势留在原地。此时还并不冷,距离死亡发生的时刻大约也算不上很长,但生命的溃败就是如此迅速而难以挽留的。

      人生地不熟的世子夫人在原处站着,看着形容狼狈的男人,又看着不远处零星而陌生的仆从,不知该不该上前,不知该做什么事,也不知该说什么话。与府中相对熟悉的环境相比,府外的世界对于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人是陌生的,景是陌生的,她不经意间胡乱卷入的死亡案件更是一辈子都闻所未闻的。马车上短暂的放松与亲近好像变成了昨夜一个并不真切的梦,梦里她竖起来的刺被温柔的笑语一一包裹,梦醒后她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站在异国不知何处的土地上。

      从小便教导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的卫国公主,此刻的神情却意外显得有些慌乱。此前和热络的金大娘说话倒还方便,可如今面对苏管事,她却觉得无论是气势上还算是礼节上都有些难堪。

      她看着下车后的世子冷静地走到尸体之间,沉着脸一一查看伤口,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更不知道如果不上前,她还能做些什么。成团的绿头苍蝇嗡嗡地围在尸体上,她远远地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地上躺着的居然有三个人——三个死人。

      她并不是怕得连动都不能动,傅容与自我安慰地想,并不完全是这样。她只是不知道应该先做什么。她应该去看看死者是什么样子吗?可她不确定是不是可以在尸体四周胡乱踩踏,如果不可以,哪些地方是可以踏足的呢?刚刚徐鹤鸣过去的时候,她好像忘记留心了。所以她应该开口问吗?可这案子又完全是一场误会,如果和卫国人无关,她是不是依旧拥有着贸然搅进来的立场?

      看着世子和仆从就这样旁若无人的聊起来,她将视线绕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捕捉到一个相熟的面孔,这才如同汪洋上漂泊了许久的受难者,在绝望时忽然见到远处漂来了小舢板一般,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开口叫他:“东——”

      “夫人若是存心气我,等会儿就自己想法子回侯府吧。”

      徐鹤鸣的声音却在此刻冷峭地闯进来,突兀而无情地截断她的话头。

      他的面色和缓又温柔,看上去像是并没有生她的气,而是就着她的话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好像他真的会吃一个小侍卫的醋一般。

      可他声音中的冷酷,却又是货真价实的。傅容与凝滞了一瞬,顺着思绪试图再去捕捉,可那微不可察的一丝冷意,似乎早就随着晨风散得干净了。

      无辜蹲在尸体边查看的东林闻言一怔,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他习惯性地望进一向信任自己、倚重自己的主人眼中,看见世子并不太好看的脸色,并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蹲在他旁边的那个小哥倒是憋不住得笑出声来,为安静到有些悚然的气氛增添了些许活泼的空气,可他的嘴还没来得及咧开,就不得不在东林疑惑的目光与世子威胁的视线的双重压迫之下,不情不愿地再次严丝合缝地抿起来。

      与东林不同,西亭的脑袋要灵光得多,胆子也大上许多。

      有时他表现得有点活泼过度了,就会招来世子的厌烦,然后被随手丢到遥远的地方去办差事。昨夜就是这样,新婚的世子为了耳根清净,特意放了他三天假,于是他也就没赶上在东林之前见一见这位新嫁过来的世子夫人。可他向来是闲不住的,一听说东林大清早就匆匆忙忙地被世子派进偏僻的小树林里了,便兴冲冲地跟着一块儿跑过去找差事。

      此刻,他虽闭上了嘴,却还是大着胆子抬起头,好好看了看这位新婚后第一天就把自己整到了凶案现场的厉害新娘子。

      他偷偷看一眼,没看清,过了一会儿,就再偷看一眼,几次偷偷摸摸之后,便把这位世子夫人看得很清楚了。

      西亭想,人的气质是很难形容的——例如他所熟悉的主人,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姿态挺拔,步履从容——那样的身姿装扮,任谁都会被映衬得如同一竿漪漪绿竹,可偏偏世子却是不同——他从五官到气质都极为秾丽,哪怕穿在身上的是件再雅致不过的青色衣衫,也教那青色鲜亮得如同桃花树上初初抽芽的细叶嫩枝一般。

      而他身边的那个女子却有着迥然相反的气韵——
      即使不看衣衫装扮,西亭也能立刻分辨出哪一位是世子的新夫人——因为这位夫人实在是庄重得有些过于标准了。周正的身姿,沉静的气场,温和的眼神,从容的神色,还有身上那种皇室教养出来的人所特有的,上位者的端肃、悲悯与高傲。她像大部分标准的公主一样,是仁慈的、善良的、死气沉沉的,她是活着的泥塑陶俑,是供奉在庙堂上眉目柔和的木雕神像。

      多数女子穿漂亮裙衫是为了映衬容色,但这简单的道理,放在在这位世子夫人身上却好像浑然反了过来——她穿了一袭淡紫色的衣裙,整个人都像是被裹入艳丽的云雾中,可即使是这样,她本人也似乎没有沾染上半分霞光的艳色,反而比那缭绕的云烟还要飘渺得多。她将自己隐没在清灵而飘逸的衣裙之后,用事不关己的疏淡将华丽的衣衫映衬得灿烂生花,而自身则化作烟雨蒙蒙中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事实上,他和东林,或者说,从王城的花季少女到王府的诸多下人,每个人或多或少地都曾在茶余饭后闲谈过,谈论那些适龄的王爷公子们,平日里找些什么人喜欢,最后又会娶什么样的人为妻。

      其中最容易想到的婚姻对象,就是傅容与这样的皇亲贵胄——无论出身、人品、相貌、家世,通通挑不出错处,好像没什么特别好,但也没什么不好。

      可如果对象是徐鹤鸣,答案又似乎不应该是这样。

      他理应是不同的。

      不是因为他的相貌、才能、脾气秉性都一等一的惹人喜欢,也不是因为他的家世显赫,想当他妻子的条件理应更高些。

      而是因为,他从来都是个不受束缚的性子——少时早早离府别住,来去行动自由如风,向来不受规矩礼法约束。他虽不浪荡轻浮,却也不斯文板正。他算不上多么离经叛道,但对于大多人来说必须遵循的清规戒律,在他心中又的确不值一提。

      他会娶什么人呢?或许是位清高自傲、目下无尘的才女,或许是个桀骜不驯、充满野性的异族女郎,或许是位家境贫寒、坚韧独立的寒门女子,或许是个卫国人——因为在偃国,或者说,在大多数别国人眼中,卫国人总是特立独行的,那里有闲散的游侠、有漂泊的浪人、有澄澈透明的少女、还有天马行空的女郎……

      总之不该,是卫国长公主这样“标准”的人。

      而且,当下的情形也十分微妙——世子看上去是很黏她的,那黏糊劲儿甚至有些反常,是一种突兀而微妙的靠近,如同猫咪嗅到了猫薄荷一般,亦步亦趋地跟着,控制不住的、上瘾了似的……

      那样子像什么呢?

      好像粘稠湿润的树脂,滴下来,包裹住干燥脱水的永生花。

      一个是晶莹的、柔软的、粘着力强而又十分漂亮的;一个却是得体的、脆薄的、凹凸不平的、体面又疏远的。

      树脂中充满了湿润的水分,却没办法让干燥的花束重燃生机。于是只好用自己包裹住她,驱赶走加速变质的空气,再为易碎的花束凝结起相对坚硬的外壳,最终隔绝出一个全新的世界,形成外人看上去亮晶晶的,精致又美丽的,一颗水滴状的琥珀。

      那里面确实一点空气都没有,全部的冷硬、干枯、别扭与不相容都被封印在一起,定格出一个永恒不变的相逢时刻。

      就是这样……突兀而又相得益彰的两个人。

      西亭在那胡乱揣测着自己的两位主人,而主人也在注视着两位没有眼力见的下属。徐鹤鸣查看完毕后便从尸体前站起,安抚地回到傅容与身边。他看着自己的两个手下,一个呆瓜一样蹲在那里愣神,一个又小偷般拿着眼睛四下乱瞟,心中已经计划好了这个月的俸禄该罚多少钱,于是也就不生气,不声不响地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询问道:

      “你们两个,哪个还想保下自己的月钱,就过来对夫人讲讲发生了什么事。”

      世子一开口,西亭就意识到大事不妙,紧赶慢赶地在东林之前挤到世子身边,竹筒倒豆子般快速地说:

      “死者三人,两名男子,一名女子。女子为苏锦衣,衣衫凌乱,指甲折断,指缝中有泥土扣挖的痕迹,不排除遭人侮辱之嫌。一名男子,经母亲指认,确定是程天宇,但……”他皱起眉头,有点不解道:“问过程家夫人之后,发现另一人竟也不是山匪,而是曾经学艺于程家武馆、如今短暂寄住在程家的镖师江德鸿。”

      “据程夫人所说,江德鸿曾经被人遗弃,终日在街上乞讨为生,当年程先生看他可怜,曾收下他当武馆学徒,学成之后就做了镖师,颇有资产。此次他进京帮人做事,事成之后顺路想去拜访救命恩人,却发现程家落魄,于是多盘桓了几天。”

      “三人都是一刀毙命,凶器大约就是那把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傅容与看过去,只见其中一名男子的尸体上,赫然插着一柄血迹斑斑的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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