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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利比蔻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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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位朋友曾说过,治疗愤怒,美酒最为有效。
乍一听上去有些道理。
但如果我告诉你,他后来端着酒杯欣赏自己的城池燃起大火,最后丢了王位,在绝望中自尽,那你可能就觉得这话还需要斟酌一番。
无论是恶魔还是人类,我们都会感到愤怒,也会沉溺在美酒之中,但谁都说不准,醉倒之后,这种愤怒到底是会烟消云散,令你被甜美的酣眠抚慰,还是会熊熊燃烧,驱使你摧毁所能看到的一切。
幸运的是,我目前的工作,正好是这两者之间的平衡。
*
奥尔菲顿进入“半条人鱼”完全是一个意外。
周六傍晚,他在美杜莎素食连锁餐店吃了晚饭,天上下起了酸雨,他准备回家洗个澡,浑身暖洋洋后,给心爱的吉他松松弦,或是看一会书,等困意慢慢上来,结束这一天。
但就在他站在家门口,从被淋出破洞的衣服里掏钥匙,还和隔壁浑身湿透的骷髅男士相视一笑时,忽然接到了来自朋友桀派的电话。
桀派,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位混血恶魔的确是奥尔菲顿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俩的孽缘大概要追溯到在阿巴太尔学院读书的学生时期,撒旦在上,奥尔菲顿觉得自己早该在听到他自我介绍有一半魅魔血统时就提高警惕的。
作为室友,奥尔菲顿大概目睹了桀派的十六次失恋,并被他十六次拉去天文台喝酒,哭诉那些比地狱深处的死魂灵死得还要透的爱情。他的魅魔基因没能在情场上有什么帮助,只在屡败屡战方面为他提供了惊人的韧性。
如果不是桀派的另一半血统是人鱼,还有把足够好听的嗓音,奥尔菲顿也许在他花三千所罗门买回来的“回心转意”熏香引起宿舍火灾时就杀了他了。
或许你有所察觉,奥尔菲顿是个恋声癖。
虽然他本人不大乐意承认,坚持认为这只是“对声音的小小个人爱好”罢了。
诚然,这算不上什么怪癖,在家庭餐桌上,比起和丧尸厮混、总是一股烂脑花味的兄弟,和翻着最新人骨裙撑商品宣传单的姐妹,奥尔菲顿攒钱买一个塞壬派留声机的行为是显得那样不值一提。
顺带一提,那台据说拥有海妖级别声质的留声机最终烧毁在了宿舍大火中,生前只来得及播放一张暖机的胶片。
那是桀派第十六场爱情的陪葬。
在响个不停的来电铃声中,奥尔菲顿悼念了他的留声机,并等手机响了三分钟还没有挂断征兆之后,才百般不情愿地按下了接听键。
但从手机里并没有传来那位浪子丝绸般的嗓音,一个小妖精又尖又细的声音像子弹般穿透了奥尔菲顿的耳膜。
“太好了,第一个就接通了,凯西娅今天的运气不错,您好,请问您是这位烂醉在酒吧门口的先生的朋友吗?”
好极了,第十七次。
奥尔菲顿面无表情地想。
“如果你说的那位烂醉先生还没有把呕吐物吐在任何需要付费赔偿的东西上,那么我是的。”
“当然!在凯西娅的看护下,本店物品未经任何损坏!您不能质疑家事小妖精的能力!”电话那头的小妖精声音更高了,她好像对于自己的能力被怀疑感到十分不满。
“不过凯西娅真诚地建议您,请快点来接他,凯西娅是在擦门环时发现他的,您知道酸雨总是黏在一切东西上,如果不能在一开始擦掉,那就得用海神星清洁剂才能——哦抱歉,凯西娅又弄错重点了。”
“总之凯西娅已经把他弄进酒吧里了,他醉得太厉害,抱着门口的盆栽不放,凯西娅不得不把他们俩一块给搬进来,希望克拉肯先生不介意他的绞死藻缺了几条……”
从小妖精包含了很多不必要信息的话语里,奥尔菲顿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状况:他的朋友醉倒在位于吊死鬼巷的“半条人鱼”酒吧门口,出于这条街的治安考虑,服务小妖精把他弄进了店里,然后从他掉在地上的手机里找到了最近联系人——奥尔菲顿有一瞬间后悔昨晚接了朋友打来的失恋电话。
看来他并没有被那三个小时的心灵鸡汤安慰到,而是转投了酒精的怀抱。
*
“把……给我……”
就在奥尔菲顿听着小妖精关于她打扫酒吧的琐碎念叨套上外套时,电话那头传来了隐约的女声。
手机似乎从妖精的手里转移到了一个女人的手中。
她的语气中有些不悦,奥尔菲顿几乎能想象出她烦躁地看了眼通话屏幕,然后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同时还在摇着摇壶。因为伴随着她说话,还有冰块和酒水在杯中碰撞的声音,以及更远的地方酸雨落在房屋上那轻微的腐蚀声。
“吊死巷13号,半条人鱼酒吧,你得马上过来,把他弄回去。”
她说,声音轻而低沉,语句里都是命令,有种让人忍不住遵从的炽热魔力,仿佛熟透的蜂蜜,从奥尔菲顿的脊椎浇下,让他抬不起头颅来拒绝。
“他要是再缠着我调什么‘爱情神酿’,我不保证不会把他变成酒吧的新盆栽。”
恋声癖恶魔感觉眼前有轻微的眩晕。
不知道是否是调酒师都要有把好嗓音,如果以此为排名,电话那头的女性明显是撒旦保佑,光是听她的声音,都会让人产生微醺的错觉。
“……你在听吗?”
“当、当然,我在,我还在,吊死巷13号对吗?我会过来的,我马上过来!”
可怜的奥尔菲顿,他几乎是飘着走出公寓的。
*
到达吊死鬼巷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
奥尔菲顿穿过全身都打满了环和孔的蜥蜴人,在醉成烂泥的魔物中间小心挑着空地行走。一双双眼睛隐藏在颠茄卷烟的烟雾后,打量着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恶魔,他时不时穿过某个幽灵的肩膀,或者被躺在地上的丧尸绊上一下,直到挪到半条人鱼的地界,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才收了回去。
这是一座很高的石塔,奥尔菲顿把头仰起九十度,才能看见石塔的尖顶。巫师们喜欢这种塔,一些有怪癖的吸血鬼也喜欢,但奥尔菲顿从没见过有谁把酒吧开在石塔里。
石塔的外壁上悬挂着一个巨型的船锚,上面还镶了些东西,不过似乎已经随着年岁和船锚融为一体,属于上个世纪审美的艳俗灯线勾勒出了酒吧的招牌,高饱和度的紫色和红色刺得奥尔菲顿眼睛发痛。
靠近地面的石砖墙壁上喷满了水平低下的涂鸦,涂鸦又被一张张海报和启事盖住,最上面是驻唱歌手的招聘启事,还溅上了一些褐色的液体。黑漆漆的大门半敞着,奥尔菲顿刚斜着身子朝里面迈了一步,一个杯子就直直地冲他飞过来,擦着他的额角在门上炸开。
“我叫你弄点能喝的酒,听不懂人话吗,你这个针一样的娘们!”
随即是一声怒吼,奥尔菲顿看到,在靠墙的酒桌边上坐着几个木乃伊,他们的绷带上有很大的黄色斑块,其中一个站了起来,正对着吧台高声大骂,酒吧里为数不多的客人都赶紧把钱放在桌上,溜出了大门,一个舌头上打了环的蜥蜴人从奥尔菲顿身边擦过时,还用慵懒的声音提醒他快溜。
而奥尔菲顿的朋友,醉成一滩烂泥的桀派正趴在吧台前,醉醺醺地朝他招手微笑。
“半条人鱼禁止这样粗鲁的行为!”小妖精凯西娅气得在半空中上下乱飞,妖精一族的身躯只有巴掌大小,极少有人能看到他们的真身,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以长着透明翅膀的白色光团出现,此时凯西娅浑身的光晕变成了愤怒的红色,但孩童般尖细的声音毫无威慑力,那几个木乃伊反而像是被逗乐了,对着她说了几句粗俗的埃及语。
奥尔菲顿不确定这时候进入酒吧是不是个好主意,他前半生认识的最叛逆的人也不过是他那抽着自制颠茄卷烟、和丧尸厮混的兄弟,后者还曾因为在家里摔破了一瓶酒被老妈痛揍了一顿——而这些木乃伊们,奥尔菲顿确信他们不是会听妈妈话的那种人。
“你要喝什么?”
正是这个声音把奥尔菲顿的另一只脚给拽进了酒吧里。
灯火朦胧的吧台后,一位女性恶魔站在酒柜前擦拭杯子,她一双角是朝后长的。在靠近耳朵的位置打了个转,尖的那端和翘起的发梢一齐向后。或许是灯光和视角作祟,奥尔菲顿一眼望去,能看到她那海藻般浓密卷曲的头发像是火焰般在燃烧。
“要烈的,沙布提帮的人就要喝够劲儿的酒!”
木乃伊的头领大声嚷道,但那个恶魔没看他一眼,而是仔细地擦着手里的玻璃杯,她招呼了一声凯西娅,小妖精就飞到点唱机边按了几个键,爵士乐开始奏响,柔和而充满磁性的女低音流淌在酒吧的空气中,将先前剑拔弩张的氛围一扫而空。
过了好一会,吧台后的调酒师将杯子放下,抬头看向奥尔菲顿。
“我问,你要喝什么?”
奥尔菲顿这才找回自己似的,他同手同脚地走过面色不善的木乃伊们,在吧台前挑了个椅子坐下,他的朋友马上滑过来搭上了他的肩膀。
“我,我不知道,你们这儿有什么?”
那个叫凯西娅的妖精及时把酒水单递了过来,奥尔菲顿本打算迅速浏览一遍,然后随便点一杯度数最低的酒,但手写酒单上的字迹十分潦草,他艰难而缓慢地辨认着:沉船特酿、别着鸢尾的野驴、沙子……利比蔻蔻,利比蔻蔻?
奥尔菲顿抬头看了眼正背对着自己整理酒柜的调酒师,小声地招呼来了凯西娅。
“您要来杯什么?”妖精立马扯着尖细的嗓音飞了过来,“利比蔻蔻,您确定吗?这可是度数很高的酒呢!”
正在用埃及语交谈的木乃伊们顿时发出了几声嗤笑。
“娘们才喝利比蔻蔻。”
“利比蔻蔻,这是你妈妈的名字吗,听起来不赖呀,很衬奶奶的小甜心!”
奥尔菲顿扣紧了手里的酒水单,他红着脸,向凯西娅确认自己就点利比蔻蔻。
调酒师转过身,她看了一眼奥尔菲顿,没说什么,只是酒柜拿出了一只金色的方形酒瓶,奥尔菲顿注意到标签上画着一栋长着鸡脚的小屋。
“她可厉害了。”桀派似乎很引以为豪,喷着酒气在奥尔菲顿耳边说。
恶魔调酒师的动作轻而快,她的尾巴不时卷起一些装有胡椒和岩浆的瓶子,倒在起码加了三种烈酒的摇壶里,又用有着尖锐指甲的手握住整块冰,嘎吱几声,几块碎冰也进了摇壶。
她把壶拿在手中,随意晃了几下,揭开盖子,就像女巫们熬制灵药成功时的异光,一簇明亮的火焰蹿了出来,转瞬即逝。
“看吧,”桀派不知为何得意洋洋地朝奥尔菲顿炫耀,“专业级。”
奥尔菲顿并非滴酒不沾,但因为有一个严格的母亲,他对品酒一道并未涉猎太多,可当调酒师把金红色的酒液倒入杯中时,他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深感惊艳。
调酒师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向了奥尔菲顿。
“谢谢,但是我想我的朋友不能再喝——”
奥尔菲顿还没说话就闭上了嘴,因为他发现调酒师并没有把另一杯推给桀派,而是留在了自己面前。
“这杯是我的。”调酒师轻声为他解释道。
奥尔菲顿看着她的眼睛,感觉有些呼吸困难,他鼓起勇气,端起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下一秒,他怀疑这酒根本没到肚子里,因为在下咽的动作之后,它们就已经烧穿了喉咙,又在胸膛上打了个洞,漏了出去。
一股熊熊燃烧的、滚烫的火焰迅速烧遍了年轻恶魔的神经,奥尔菲顿忍不住叫出声,他花了好一会才缓过来,视线里景象还是泪盈盈的,酒柜折射出辉煌的灯火,一头卷发的调酒师仿佛在燃烧。
“这是,这是……”奥尔菲顿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嗓子里好像吞了一千把刀,“为什么它叫利比蔻蔻?”
“这是我的酒,”调酒师看着狼狈的奥尔菲顿,嘴角露出笑容,“利比蔻蔻,这是我的名字,它的意思是——”
还没等她说完,坐在墙边的木乃伊们就又发出了嗤笑。
“只有娘炮才喝这种酒。”
“娘炮的酒调完了,快把真正的酒给沙布提帮端上来。”
“来点阿普斯!来点爆炸睡莲!”
奥尔菲顿缓了好一会,终于看到世界逐渐清晰,他眼中的利比蔻蔻端起了酒,用那轻而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
“我有一位朋友,他曾说过,治疗愤怒,美酒最为有效。”
“生存,还是毁灭,”利比蔻蔻仰头一口喝下了酒,灼热的火烟从她牙缝间溢出,
“给我个启示吧,尼禄。”
*
很久以后,每当奥尔菲顿回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总是和朋友记忆里的画面全然不同。
桀派的记忆里,利比蔻蔻先是把手里的酒杯重重砸了过去,就像木乃伊们先前砸碎杯子那样,然后她翻过吧台,咆哮着,一拳揍倒了站起来的那个木乃伊,然后又把另一个木乃伊按在了酒桌上,用脚踹翻了想从背后偷袭的人,从那些木乃伊身上的凹陷来看,这些动作的力道都大得足以击穿酒馆里最粗的那根称重柱——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而在奥尔菲顿的回忆中,在磁性的爵士乐里,一切都变得缓慢,如同舞蹈那样优雅,奥尔菲顿能看见每一片飞溅的木屑在空气中如同蝴蝶那样飞舞,女性恶魔的嘴巴像是万圣节的南瓜灯那样裂开,眼睛亮得像是陨石,尖锐的爪子攥成拳头,将木乃伊们丢过整个混乱的酒吧,脓水和黄沙从绷带里流散出来,被砸断的桌腿和其他装饰品从酒吧上空飞过,桀派在尖叫着躲闪,小妖精极力飞来飞去,抢救着即将落在地上的玻璃杯。
最后,点唱机里的女声合着摇晃的节拍,用近似叹息的声音连唱了三声,“愤怒、愤怒、愤怒”。
恶魔用手捏住最后一个还有意识的木乃伊的下颌,骨头发出嘎吱哀鸣,从她喷出火烟的喉咙中,传来愤怒的混响。
“利比蔻蔻,记住,这是我的名字,它的意思是——”
“疯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