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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明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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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鹤来此只是为了混淆视听,拖延时间,好叫自己不能及时赶到千刹宫,若是能再也回不去便更好。
想到这里,她已是明白了一切。心下慌乱更甚,她来不及处理守鹤的尸体,摇晃着出了客栈想要骑上马快些回去。
她的马却有些恹恹,似乎不怎么精神,任她怎么拍打呼喊那马就是不肯挪动一步。
她气急,一咬牙抽出腰间短匕,狠狠插在马屁股上。马受了惊,也不管自己能不能跑动,一个俯冲撒开丫子朝黔州城内冲去。
城内百姓见一人一马飞驰而来纷纷避让,李浪深也不管冲坏了多少东西,急红了眼只知道朝着既定目标而去,连腹部不住渗血都不在乎。
快些,再快些,她在心里默念。
可最终还是晚来了一步。
马受着主人的指令撑到了最后一刻,喘着粗气跪了下去,再也没醒过来。血从它鼻孔中流出,打结了鬃毛。
人仰马翻,李浪深跟着马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面前的景色如同地狱,一群身穿黑衣戴着面具的人先她一步来到了约定好的地点,与离合坞之人早已混战了个彻底。
姜离合也在,紧咬牙关大肆杀着人,连脑袋流血也不自知。
那曾与她道过歉的白山公跪在地上,已经没法再拿起拐杖。
地上七零八碎躺着许多人,李浪深都记得,当年在钧雷山庄办宴他们都在,当时的自己还以为他们没安好心,一度怪罪过他们,在离合坞时他们曾热情接待过自己与沈寂听;一起喝酒的大汉,板着脸的小胡子军师,杀猪给他们吃的大娘…太多了,她都数不过来了。
可是她又像五年前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再度重演。
指缝中满是泥土和自己的血,她扑倒在地上,腹部的伤口流血太甚,叫她早已握不住缰绳,拿不住剑。
可又能怎么办呢?
她面前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通天的火焰,翻转的熔炉,僵硬的尸体,冰冷的…
她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一旁的剑斜插在泥地里,她颤着手将它捡起,心却从未如此坚定。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打开了,无穷无尽的力量顺着经脉快速涌向丹田,涌向手心。她直起身来,银剑铮鸣,似乎在不满的叫嚣,尖锐的声音穿透众人的耳膜,让人不由晃神。
他们手中的剑也在颤抖,似乎在害怕,在退缩,只能对面前人臣服。李浪深抬眼直视众人,银剑忽然烧得如血一般红,随着她的步伐,窜出一道道电光。
姜离合也察觉到了,偏头看向她,却瞬间落下泪来。
“啊啊…”
他开口,却根本发不出音,说不出话来。
李浪深与他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随着力量的涌动,经脉好像被火炙烤,却没有滚烫的不适感。阵阵暖流冲向浑身,她眼里似有无尽火焰在烧。身后的黑紫色花纹越过衣领,顺着皮肤攀爬上了她的脖颈,耳际,最终停留在脸边。
她的功力瞬间暴涨了几倍,霎时间,花草树木,风起云卷,皆逃不开她的眼耳。身后有人持剑接近,她头也没回,反手将剑插进了那人胸腔。
静止的世界忽然动起来了,远去的吼叫声又回到了她身边。她手起刀落,一连斩下了好几人头颅。热血喷洒在她脸上,她却似毫无知觉,只知道疯狂厮杀。
天已经快黑了,那些黑衣人也快被她杀尽了。
远方火光渐盛,马蹄声过,踩踏在她感官上。来了近两千人马,他们的心跳、呼吸渐近,李浪深只觉血似乎又更热了些,不知疲惫地抽剑,送剑,已经到了无法停止的地步。
把他们都杀光,来多少杀多少,一个不留。
姜离合也发现了,忙来到李浪深身边,戒备着:“又来人了。”
可她却充耳未闻,只是呆呆看着面前人的胸口,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姜离合来不及为逝去的兄弟难过,不再哭泣,却也不像平日那般能与她插科打诨,直皱眉道:“看什么?赶紧先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回去再说。”
嘭咚,嘭咚。
这剧烈的打击声,就是生命的声音,她渴求的声音。
姜离合转头朝剩下的人吆喝,根本没注意到李浪深的异样。
每一次收缩,舒张,就会带起许多热血,喷溅到身体各个部位。那些部位也跟着它运转,被它带动。
人的经脉是什么颜色的呢?是不是每个人的心都是红色的?
李浪深没有抑制自己,手渐渐靠近姜离合的心口。
她想看看。
“离合坞众人,放下屠刀!”一人忽然大喊。
李浪深忽然停下了手,怔怔然目视前方。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人的声音。
“妖女李浪深,还不速速归顺我冲衡门!”
她愣愣转头,目光跨过不远处黑压压的人马,恰好与其中一人对视。
那人披着锦裘坐在马车上,手撑着门框掀开了门帘。他没像往常那样将发梳得一丝不苟,而是任由头发披散在肩头。眼下有些乌青,看起来颇为病态。
他指节冒着青色,好似忽然起意从马车中坐起来,又好像忽然打算对她说这些冒犯的话。
那人也穿越重重人影,直直看向她,眼里似有慌乱。
她心头的簇簇火焰却似被严寒中的冰水浇熄了,满当的炽热只剩下空荡荡的壳子,好似焚尽的建筑最后仅剩下的框架一般。
妖女。
她自嘲一笑,放下了手。
原来沈寂听也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姜离合也听见了看见了这些。他似是不敢相信这话是出自沈寂听之口,眼泪又要抑制不住,却还是被他疾停在眼眶里。
他看着面前呆滞的李浪深,朝沈寂听大骂:“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呢?”
可沈寂听似乎根本没看见李浪深惊痛的表情,依旧开着凉薄的口:“现在归顺我冲衡门,饶你不死。”
姜离合气到发疯。暗珏二话不说打上门来先不提,沈寂听又是为何要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他怎么能对李浪深说出这样的话?
“正好,我今天也不想得过且过了,”姜离合冷笑一声再次握紧双刀,“大不了来碰一碰,谁死谁活,马上见分晓。”
“荒谬!”站在一旁的落华忽然开口,“你离合坞本是正道,却暗中投靠了千刹宫这等妖邪之流,不说回头是岸,竟仍执迷不悟,可笑至极!”
“正道?”李浪深身上那股霸道炽热的杀气又一次被提了起来,“谁是正道?”
“追随大奸大恶之人铲除所谓异己,装作死守那点没用的盟友道义却又将其抛之不顾,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这就是正道?”
她又一次提起剑,闭眼自嘲,叹道:“我又忘了,你们听不懂人话。”
“我曾经是否说过,一定会叫你们这些人,付出代价?”她抬起剑,顺着面前众人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沈昔照身上。
“那就从你开始吧。你不是一直想到我千刹宫作客吗?”她眼神一凛,“我就成全你。”
李浪深早已知晓沈昔照派人试探千刹宫位置之事。她话音未落猛地飞跃而出,朝着沈昔照所在而去。
沈昔照身边人也看出来她的目标,忙列阵将她围在中间,喊道:“保护夫人!”
可是已经晚了。
李浪深早已来到她近前,手腕一推瞬间砍翻了最近一人,那些人根本招架不住她的攻势。
沈昔照心下骇然,也拔出一旁的剑欲要抵挡,可李浪深哪会被她那点功力阻碍?
她出手如电,手掌虚晃给了沈昔照一掌。沈昔照根本承受不住这一击,吐着血倒飞出去,马车瞬间被击垮,碎成木片爆散开来。
一阵烟尘骤起,李浪深不等她恢复,在徐松落芳等人出手前钳住沈昔照的肩膀,一踩车架将她带离了这里。
沈寂听抬眼与她对视,似乎根本没有要救沈昔照的意思,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切发生。
李浪深原本只想带走沈昔照回去审问,可她看见沈寂听的眼神,却只觉得刺眼。
这是什么眼神?不甘,挑衅,愤恨,还是不屑?
就在刚才,他还叫自己妖女。
她心头火忽然冒起,一不做二不休,另一手抓住沈寂听的手朝姜离合而去。
沈寂听完全没料到李浪深会拉上自己,有些惊讶,却还是将惊讶沉在眼底。
“少盟主和夫人被抓了!”付垣这才开始心急,提枪就要追上,沈寂听忽然转头扫了个眼神给他,他立马会意,虚虚行了两步,假装自己追不上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其余人也赶上,长枪长剑叮当挥出,姜离合不等他们对李浪深造成威胁,丢出几个圆形铁球到他们脚下,霎时滚滚黑烟裹挟住众人,待众人回过神,一阵针影忽如骤雨,喷溅在众人身上,惨叫声一时不绝。
李浪深将沈昔照丢给姜离合,瞥了身后黑压压的人马一眼,提气朝夜空中飞远了。姜离合也赶上她,带着沈昔照往上行进,身后剩余的人掏出钩锁卡在山坡上,也跟着走了。
落芳还欲再追,被落华拦住,其余人也被徐松拦住没再往上去。
“真是嚣张至极!”落芳气极,“这是把我们都当死人吗?”
“师姐莫要着急,”落华劝她,“此时夫人和少盟主被那妖女抓去,我们一时半会不能冒进,只能先等等。我们不知千刹宫具体位置,去了也是枉然。谁知那妖女会不会布置些怪阵来阻碍我们。”
“再等?若是我们错过最佳时间,还怎么找到她的老巢?”落芳急吼吼地还要往前去。
“可是我们现在并无人指挥。”付垣突然冒出一句,“少盟主和夫人都被抓了,生死未卜,盟主又是带病之身,此时在夔州,更别提路上耽搁的时辰了。”
一旁的阿由忽然也出声:“付少爷也在,不如让少爷来指挥接下来的行动?”
“不可,”一众人异口同声道,说完才觉尴尬,秦扬对付盛欢假笑:“不是我们不让付少爷指挥,实在是…”
徐松接话,“…术业有专攻,这种时候就不开玩笑了。”
鹮早知这些人打什么算盘,在心里嗤笑一声,面上依旧是灿烂无邪的笑:“盛欢干不来这些的,还请各位叔伯做决定吧。”
众人目光立刻从他身上转开,虎视眈眈看向其他人。
“若是大家信得过我,便让我来指挥吧。”徐松环视一圈,先行开口。
“徐帮主一直是盟主信任的人,若是盟主,定然愿意将这些事交给帮主。”付垣立马同意,将他捧得老高。
徐松面上八风不动,实则暗暗窃喜。
“徐帮主愿意指挥吗?那真是帮了大忙了,”阿由也似是放下心来,“少盟主一定也愿意将此事交予帮主。”
落芳就要反驳,哪知落华却拉住她摇了摇头,小声道:“师姐莫要出头,徐松既要大包大揽将带领众人之事全团到自己身上,你我就莫要再管,随便出出力便是。”
落芳一怔,没再上前。如今沈昔照与沈寂听是不成了,若是绽寒山趟这趟浑水,最后没能如愿除掉季琅还折损了弟子,只会元气大伤。
若真是如此,绽寒山日后如何再与其余门派争,如何能保持江湖地位?
想到此,她不忿地撇了撇嘴:“哼,便宜了这小人。”
落华拍了拍她的肩,朝徐松温声道:“那就劳烦徐帮主了。”
“诸位愿意将此等大任交予徐某,某定不会辜负诸位期望。”徐松面上八风不动,“如今夫人与少盟主皆被那妖女所抓,我们便先在山脚下安营扎寨,静待时机一举拿下千刹宫,救出夫人与少盟主!”
一呼百应,众人都对此毫无异议。
大部队又启程了,秦扬却忽然贼兮兮地跟上徐松,一言不发。
“秦总管这是?”徐松瞟了他一眼,又目不斜视地坐正了身子。
秦扬忙讨好地骑到他身边:“早就听闻徐帮主英明神武,今日一见更是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