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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妈妈     沈 ...

  •   沈蓝桉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褚淮景没跟上,她停下,回看他,“干嘛不走?”

      褚淮景几步跟上来,黏到她身边,轻轻拉她的衣服,有些羞赧,“我……没钱……去诊所……”

      “所以……”沈蓝桉微微抬眸看他,“你求我办事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态度?”

      褚淮景想了想,有些难为情了,他别过眼,小声说道:“姐姐……”

      沈蓝桉发现他的耳尖红得厉害,笑了,抓上他的手腕,“走吧,姐姐带你去看伤。”

      褚淮景乖巧地跟在沈蓝桉身边走着,也不挣开,毕竟有求于人嘛,还是老实点。

      李春芳诊所的招牌亮着灯,沈蓝桉拉着褚淮景走进去。

      那个女医师在忙着跟一个小孩看病,沈蓝桉打了声招呼,“李医生,借一下地方。”

      沈蓝桉来过这里好几次,打擂台受了挺严重的伤都是来这里处理的。

      李春芳应了声。

      褚淮景坐在红色塑料凳上,看沈蓝桉娴熟地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拧开酒精瓶,镊子夹着棉花沾湿,给自己手臂上破了皮的地方轻轻擦拭着。

      褚淮景看女孩神情认真地帮他处理着伤口,他说,“沈蓝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明明我们才见过两次。”

      第一次,他拽了她一起跑,她就让他签了欠条。

      第二次,她救了他,还帮他还了钱。

      “是啊,才见过两次,”沈蓝桉手上动作不停,边回答他,“可我知道,你,褚淮景,职高在读高三,成绩烂得一塌糊涂,打架也不厉害,圈子也不大,狐朋狗友都是些喜欢喝花酒玩花样的痞子少年,赌博手气还贼水,欠了好多钱。”

      “你怎么知道?”褚淮景满脸震惊,这女人把他底子都快摸清了!

      “知道我是谁吗?”沈蓝桉给他用纱布卷着手臂,抬眼问他。

      “我知道你叫沈蓝桉,是八中的学生。”

      沈蓝桉轻笑一声,“你也就知道我是个普高学生。”

      “……”褚淮景一噎,他又没那种挖人老底的癖好。

      “我啊,八中在读高三,成绩还不错,一个人住,没什么朋友。”沈蓝桉给纱布打了个蝴蝶结,然后顺势坐在了地上,看着褚淮景,眉眼微微弯着。

      “那你比我还惨。”褚淮景嘀咕了一句。

      褚淮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明明我们同样都是高三,凭什么我就要喊你姐姐?”

      “你几年几月?”沈蓝桉问他,其实一开始只是看他好玩,想逗他,才让她叫姐姐的,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比自己大。

      “03年1月。”

      “02年9月。”

      差了三个月。

      褚淮景撇过头去,不服气似的。

      沈蓝桉笑意大了些,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走了。”

      沈蓝桉走出去到前面药房买了瓶红色药水和两包棉签。

      出了诊所,沈蓝桉把袋子塞给褚淮景,“赶紧回去吧。”

      然后自己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褚淮景微愣,甚至都忘了一开始,沈蓝桉说她是过来买书的。

      女孩的背影高挑清冷,食指和中指夹着的烟在缭绕着烟雾,昏黄的路灯下,她像一个孤独的勇者,前方是无尽的黑暗,而她只身前往。

      褚淮景有些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他家在新陆巷20号,以前是个街坊四邻都喜欢来聊家常的小卖部,自从奶奶也走后,现在他家里只有一个疾病缠身的妈妈,冷冷清清,没有一点生气。

      想起他妈妈可能在家做了饭,坐在桌子边等着他回家吃饭,褚淮景解下系在腰间的外套,抖掉上面的灰尘,穿上,才推门进去。

      上了楼,他妈妈见他回来了,展了笑颜,缓慢起身,想去抱抱他。

      褚淮景几步快走过来,抱住徐七巧,有些心疼,“妈,你身体弱就不要走动了,你坐在那里,我会过来抱你的。”

      徐七巧淡淡地笑着,轻轻拍了拍褚淮景的背,“妈又没老,走两步又不会怎么样。”

      “好了,妈,先吃饭吧,一会儿再凉了还得去热。”褚淮景扶着徐七巧坐下,给她盛了饭。

      徐七巧发现自己儿子的嘴角好像带着伤,她凑近看了一下,真的是伤。

      “小景,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褚淮景有些心虚地垂下眼,不敢看徐七巧那既心疼又无奈的眼神。

      徐七巧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妈也不怪你了,妈知道,你又是因为他们说妈是个病秧子,拖油瓶,克死了你爸和你奶奶,但是小景,妈再跟你说一次,他们说是他们说,你别听别在意,妈这副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在妈走之前妈就想看你考上个大学好好读书,将来也不会苦了自己,还有,别赌了,不要被你那群不三不四的朋友带坏了,妈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这点。”

      听着听着,褚淮景的眼眶就热了,话里带了哽音,“妈,你别担心,我会攒到钱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治病的,你会没事的,我还等着带你出去外面看看呢。”

      徐七巧欣慰地笑了,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好,妈会尽量撑到那个时候的。”

      今晚的这顿饭吃得褚淮景的心情格外沉重。

      吃完饭扶着徐七巧回房间睡下了,褚淮景收拾着桌上的剩饭剩菜。

      洗碗的时候,褚淮景就在想,他是不是要去拜一拜财神爷,这样手气会不会好一点?要不然一边赢钱还得一边还钱,要什么时候才能攒到几十万的手术费啊!

      不过,褚淮景怎么也没想到,妈妈的手术费再也不用攒了。

      第二天褚淮景照常去上学,临出门时还叮嘱徐七巧粥在锅里,记得热了再吃,在他放学回来之前不要下楼不要出门买菜了。

      徐七巧很乖地点着头一一应下了。

      褚淮景下楼之后,徐七巧走到窗户那里,打开窗往下看。

      褚淮景跟心有灵犀似的,抬头看向窗户,举起双臂挥了挥,“我走了,放学了我早点回来,我买菜,你把饭煮了就行了,记得把窗关好,别吹感冒了!”

      徐七巧笑着,跟他挥了挥手,一直看他走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褚淮景走到一间修车铺,跟修车的大叔打了声招呼,“裴叔,自行车我借走了啊。”

      裴光荣正忙着修车,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晚上骑回来就成。”

      褚淮景边应着边骑上车走了。

      沈蓝桉今天起得早,还煮了粥吃了,看着时间还挺多的,沈蓝桉打算走去学校,省了两块钱。

      这会儿正咬着棒棒糖,双手插兜地向学校方向走去。

      好巧不巧,走过了职高一段路后,沈蓝桉在红绿灯路口碰到了马路对面同样在等红绿灯的褚淮景。

      绿灯亮起,沈蓝桉没动。

      褚淮景自然也看到了沈蓝桉,骑车的速度不快,褚淮景一个脚刹停在了沈蓝桉身边。

      “你怎么走路上学?”

      沈蓝桉瞥了一眼他的自行车,“你以为我像你有山地骑啊?”

      “这我借的。”褚淮景老实说。

      距离绿灯再次亮起还有十秒钟。

      沈蓝桉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棒棒糖递给褚淮景,“还你的。”

      褚淮景也不客气,拿过糖还很有礼貌地说了谢谢。

      绿灯亮起。

      沈蓝桉拍了拍褚淮景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少年,好好学习吧,你那成绩,真的不够看,再胡闹下去专科都轮不到你。”

      褚淮景扭头往后看,沈蓝桉已经随着人群走过了人行道,只留给他一个扎着松松垮垮的马尾的背影。

      褚淮景对沈蓝桉的话不以为意。以为他不想要好成绩吗?他也想好好学习啊,可是那知识它就是不进脑子啊!

      职高学生的日常就是睡觉化妆聊天打啵。

      职高老师的日常就是上课讲课下课拿书走人。

      褚淮景没有人跟他打啵,一群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混子同学围在一起讨论女生的隐私,他不屑于参与,就自己一个人看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开始脑袋发蒙,他已经脱离学习的轨道好久了,老师讲的啥他也听不懂,云里雾里的听课下课。

      乱七八糟地又过了一天,褚淮景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

      有人跟他说,“褚淮景,今晚去不去赚笔大的?”

      褚淮景拒绝了,“今晚就不去了,我妈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呢。”

      有个染了黄毛的男生突然嗤笑了一声,“阿珂你就别叫他了,人家里还有个病秧子老妈要照顾呢!看着没几天活头了,你可别耽误人家回去尽孝!”

      黄毛身边的人也在哄笑,他们都在等着褚淮景发脾气,这样他们就好挑事儿了。

      令他们意外的是,褚淮景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校服外套穿好,书本放进桌洞里,然后对刚才那个带着眼镜的少年说,“阿珂,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别玩得太晚。”

      蒋明珂点了点头,“知道了。”

      黄毛和他的朋友都有些愣,看着褚淮景走出了教室,这暴脾气怎么又乖起来了?

      褚淮景骑着车去菜市场赶着打烊的时间买了菜,然后一手稳着车把,一手拎着菜,回家了。

      褚淮景把车停在修车铺的时候,裴荣光跟他说,“小景,刚才有一伙人过来,有个大黑胖子问你是不是住在20号,看着不面善,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大黑胖子?

      褚淮景立即反应过来时昨天讨债的那群人。

      遭了!妈妈一个人在家!

      褚淮景立即撒腿快速跑回家。

      此时大黑胖子正挂着伪善的笑脸威胁着徐七巧,“我说大妹子,你儿子欠了钱,你这个做妈的替儿子还钱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识相的就快点拿钱,不然我们可就拿你儿子的肾来抵了。”

      徐七巧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被吓得身体抖如筛糠,哆哆嗦嗦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黑胖子有些不耐烦了,抽了刀,刀刃上翻着森森冷光,晃得徐七巧的心脏一颤一颤的。

      “大妹子,这钱你是拿还是不拿?”

      徐七巧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我没……没那么多钱……您能不能宽限几天?”

      大黑胖子还没来得及发怒唬一下徐七巧,就被突如其来的一脚给踹倒了。

      褚淮景紧紧抱住徐七巧发抖的身体,转头冲那群人吼道:“你们还是不是人!钱已经还完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那大黑胖子冷笑道,“本金是还完了,还有利息啊,小子,你不会以为我们干这行的真这么干净吧?”

      “你!”单纯如褚淮景,他还真不知道原来赌博可以这么黑!

      “去!给我卸了他的胳膊!还不上钱就拿胳膊来抵!”

      一群人蜂拥而上,褚淮景被人拽着双臂拉开摁在地上,徐七巧也被人拉着胳膊拖着。

      褚淮景急了,“别碰我妈!你们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别碰我妈!”

      那群人却笑得更猥琐更放肆,“母子情深还挺感人的。”

      “哈哈哈哈哈哈……”

      那群人不愿意松开徐七巧,甚至在她身上动手动脚,徐七巧被抓着胳膊,根本无从反抗。

      褚淮景红了眼,挣扎着,嘶吼着,“畜生!你们这群畜生!不许碰她!住手!”

      他们充耳不闻,徐七巧的衣服已经被扯落,露出一大片肌肤和文胸,鞋子掉落,黑色裙摆被掀了上去。

      徐七巧眼里噙着泪,无助地看向褚淮景,对他摇头,很屈辱地冲他说:“小景,别看,闭上眼睛,不要看。”

      褚淮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四个人都摁不住他,褚淮景爬起来冲过去推开他们,脱了外套包住徐七巧瘦弱的身体。

      来不及安慰徐七巧,褚淮景有很快被人钳住了肩膀,褚淮景紧紧抱着徐七巧不松手。那群人撒气般一下一下踢在他的背上。

      很疼。

      褚淮景紧紧咬着牙,忍着,任由他们又踢又骂。

      徐七巧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护住褚淮景,可是褚淮景把她全部圈在怀里,她动弹不得。

      那些人踢在褚淮景的背上,更像是踢在她的心上。

      每一声闷响都像是在她心上重重捶打着。

      她哭着说:“小景,松开吧,很疼的,松开,快点松开啊!”

      她家小景连打针都怕疼,这么踢着他岂不是更疼!

      褚淮景没应她。

      大黑胖子看不下去了,骂他们,“一群废物!五个人拉不开一个小屁孩儿!你们几个去帮忙。”

      大黑胖子身后的几个人也上前去,加入进去。

      褚淮景的手被一点一点掰开,褚淮景坚持着不松手,可是,终究是一人难挡众敌。徐七巧被他们从褚淮景怀里拖了出去。

      一片挣扎的混乱中,只听得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全部人都愣住了。

      徐七巧倒在地上,脑袋下垫着一片红色。

      褚淮景的脑子里嗡声一片。

      大黑胖子一看闹出人命了,慌里慌张地跑路了,很快,原本就不大的客厅此时只剩下两个人。

      褚淮景跪在徐七巧身边,不敢碰她,唤她,“妈?妈?他们走了,你可以醒了……”

      他以为妈妈是故意的。

      可是徐七巧没有回应他。

      褚淮景的心一沉,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探到徐七巧的鼻下,又立即如触电般缩回手。

      怔愣了几秒后,褚淮景忽然抱起徐七巧冲下楼,跑到修车铺,大喊,“裴叔!裴叔!我妈出事了!送医院!快送医院!”

      裴荣光听着声音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就急忙把顾客的车倒出来。

      两人急匆匆赶到医院,把人送进手术室。

      然而等来的却是医生的摇头和一句沉重的“节哀”。

      褚淮景仿佛被抽了灵魂,整个人眼神空洞,脚步虚浮。

      裴荣光不放心他,一直跟在他身边,还打了电话叫了自己刚从衡州回来的儿子过来。

      褚淮景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裴凛赶到的时候,裴荣光交代他好好看着褚淮景,他年纪大了不好折腾了要先回去了。

      裴凛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听见他嘴里一直念叨着三个字。

      “对不起。”

      一直在重复着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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