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集》十一与安

2、万妖门（下）

　　夜晚，允渊做了一个梦，她的面前是一个与她十分相似的女子，那女子骑着马，手握长枪，铠甲闪着白色的光芒，四周野草萋萋，除了城门外的大批敌国军队和己方士兵，再无任何人。
　　“何大将军，您闭着城门作甚？莫不是怂了，不敢迎战？”城门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扛着一把大刀，骑在马上对着城门喊话，周围手下一片哄笑。
　　“唉，这梁国啊，怎么就派了个女人？这都吓的不敢出来了。”
　　城门外，那些士兵大声嘲笑着何允，而城门内她却是一脸平静。
　　“将军，信来了。”一个小兵从人群中跑过来，双手呈上一封信。
　　何允只草草扫了那信一眼，下令：“迎战！”
　　城楼上的士兵吹了一声哨，城门大开。
　　“呦，将军可终于开门了，还以为兄弟们今晚要留宿了呢。”那领头的将军嗤笑了一声，眼睛紧紧盯着何允，“兄弟们，注意着，待会儿打起来可莫要伤了何将军。”他看着何允的目光不安分起来，缓缓移到腰的地方，舔了舔嘴唇。
　　也不知道这中原的女将军好不好吃……
　　何允被他的目光看的一阵反胃，“大胆胡人，敢侵我大梁边界！”
　　她策马便朝那将军袭去，双方兵马交战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抹红，似那血红的荒原。城墙之上，是火烧的痕迹，有火灰，有鲜血，有刀痕……
　　何允摇摇晃晃从人堆中站起来，银白色的铠甲闪着耀眼的光，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飞，她擦了把脸，血迹晕染开来，给她添了几分妖冶的美。
　　“哐当——”
　　何允将剑扔在地上，溅起一层灰尘。
　　“告诉你们大王，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两个！”
　　说罢，她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允渊再睁眼，是在一个装潢精美的房间内，何允依旧是那一身亮白色盔甲，但她没有带头盔，墨色长发被一根红色发绳高高绑起。
　　“阿允！你知道的，你挡不住他们！”何允的面前站着一个男子，正是她的兄长——何渊。
　　“拦不住又怎样？你不是没见过生灵涂炭的场景！”何允不可置信的看着何渊，“你还记得娘是怎么死的吗？”
　　“你怎么敢——”
　　“是，我敢。”何允打断何渊的话，“我是大梁的将军！我是百姓们的常胜将军！”
　　“阿允……”何渊声音弱了下去，语气中有一丝祈求，“我们只是一介凡人，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他们口中的天兵。”
　　“兄长，你说过神爱众生，可妖魔为祸人间已有十月有余，他们人呢？”何允甩开被何渊抓住的手“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靠自己。”
　　何允出了院子，翻身上马。何渊连忙追出去：“你不会真是信了那道士的话吧？”不知为何，何渊心中闪过一抹空旷，就好像有什么要失去了似的。
　　“阿允，我只有你了……”
　　可何允并没有答应何渊，她头也不回的出了结界驾马朝城郊奔去。
　　没有人看见她眼角的一抹微红和消散在空中的泪珠。
　　兄长，对不起……

　　允渊早上醒来之后把梦忘了大半，再加上发生了一件事情，她彻底忘了这件事。
　　辰时，允渊刚整理好，青遥帝君便来了殿内。
　　允渊拿着剑刚走到武台，青遥帝君便把她唤去了前殿。
　　“真的！”殿内传出一声惊呼，“师父你真的要带我去凡间玩？”
　　允渊一脸激动的样子，立刻跑到青遥旁边
　　拉着他的袖子询问凡间，她激动的上下窜动，幻想着下凡后的事，却忽略了青遥沉重的神情。
　　青遥看着小姑娘明媚的笑容，叹了口气。若是一直看着你就好了，至少……无悔
　　昨夜，青遥刚回殿便被天君传到了星台。“青遥啊，三百年了。”天君与青遥默默无言看了半天东方星际，忽然出声。
　　“嗯，该来的还是要来的。”青遥神色如常，若不是长袍下握紧的双手，天君还真以为他不在意。
　　“东现君遥，夜灵相合，神魂归回，万妖奔出。”天君叹了口气，“你当年那样做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罢。”
　　青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东方天际的两颗明星。那两颗星与众星不同，两颗星挨得极近，只是一颗泛着圣洁的莹蓝色光芒，一颗则是妖冶的血红色。
　　那两颗星，是遥灵和君夜。
　　自从何允封印了万妖门之后，东方天际便出现了这样两颗星。
　　有人说，君夜是大凶之兆，只有遥灵才能镇压君夜的煞气。但青遥每次听到这些话，都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师父师父，你看这是什么？”
　　“师父，你看这个东西长的好生奇怪。”
　　“师父……”
　　一路上，允渊东瞧瞧，西望望，什么东西都要去看一看，闻一闻，玩累了，便拖着青遥坐在一家茶肆前面休息。
　　两人各自要了一碗白面吃着，耳边飘来几句话。
　　“诶，你听说没，东边聚灵山上又死人了。”
　　“对，好像死的是老王头家那大儿子。”
　　“唉，正可惜，那儿子下个月成亲吧？”
　　“是啊，听说找到的时候可惨了，就顺着那洛河漂流下来的，水都被染红了。”那第一个开口的人压低了声音说着，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全身战栗起来。
　　“听说啊，是妖，到了晚上还嗷嗷叫呢。”那人还没有说完，便被旁边一个人截了话：“呸呸呸，说什么呢，怎么会有妖？万妖门都被封印了。”
　　几人应了几句便又聊起了别的，而青遥听见这些话后却是沉默了片刻。
　　“师父，你去哪？我面还没吃完呢。”
　　何允正往嘴里塞着卤肉和面条，青遥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要离开，何允没反应过来，猛的一拽被呛了一下。
　　“不吃了，我有个任务给你。”

　　客栈中，允渊手拿着茶水，轻轻晃着，思绪飘向远处。
　　师父让她申时去城隍庙探查，可一个庙宇有什么好探查的？
　　允渊换好衣服便去了庙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却是没有想起什么。
　　允渊站在城隍庙门口，除了一丝淡淡血腥味，她并没有感到什么奇怪。
　　她随着人们进了内殿，转悠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正要离去，却发现人们在内殿拜完佛后并不离去，而是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她拦住一位老妇人才知那里供奉的与这内殿的佛不一样，但哪里不一样，那妇人又说不上来。如此，允渊只好也去看看。
　　沉重的木门被僧人推开，发出“嘎吱”的声音。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点着的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允渊借着阳光扫了里面一眼，却发现里面的佛像和内殿不同，这里面的佛像都有两人高，不止是高，还给人一种压迫感。
　　这里一次只能进入两人，允渊便和刚刚那老妇人一起。
　　拜完佛，允渊正要离开，却是一阵眩晕，眼前场景和脑海中的场景渐渐重叠。
　　一个身着白色盔甲的女子拿着剑一步一步走向这里，如瀑的墨发随风扬起，剑上是醒目的血红，她一步一步缓缓走上台阶，她的身边围着三四只妖怪，但却都不敢朝她动手。庙门外有零零散散几个人，他们眼眶微红，却都无动于衷，而几步外的一处结界中，是一个哭的撕心裂肺的少年。他捶打着结界，结界却没有一点影响。
　　接下来，白光一闪，一切都消失了。
　　允渊抬头望去，发现中间的那尊佛像手持一个玉如意，而那如意上，镶嵌着极小一颗绿色宝石。
　　允渊一路失神，撞到了好几个人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客栈门口。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无法看清幻影中那女子的面容。
　　她本想等青遥回来询问，等着等着却睡着了，而再次醒来却发现已经是丑时，而青遥还没有回来。
　　莫不是遇到了危险？
　　允渊正要传信，房门被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推开了，允渊定睛一看，竟发现是青遥。
　　她将昏迷的青遥拖到床上，给门下了禁制后上前查看青遥伤势。
　　青遥浑身是血，青色衣衫上沾满了泥块和凝固的鲜血。左臂无力的垂着，肩部是一道狰狞的刀口，而那刀口处，正萦绕着缕缕黑气，这伤口，俨然就是影妖所致。
　　允渊深吸一口冷气。
　　万妖门，开启了……

　　第二天，青遥悠悠转醒，发现允渊趴在床沿睡得正香，明显就是照顾了他一夜。青遥抬手摸了摸允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果然还是和一前一样啊。
　　“师父，你醒了？”允渊抬头一看，发现青遥正瞪着个眼睛看着她。
　　“嗯，这几日便先随便逛逛，等师父伤好了带你去一个地方。”青遥支撑着身体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午时了？”
　　允渊走到桌边给青遥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嗯，师父昨晚可是发现了什么？怎会重伤至此？”
　　提及此处，青遥面色凝重起来。他坐到床沿，纤细的白玉般的手指摩挲着水杯，轻轻摇晃，水旋转着，他缓缓开口：“聚灵山上的，是千年影妖。”
　　青遥的话就像是给一片死潭水中掷入了一块石头，平静的水面掀起万丈波澜。
　　影妖为上古妖族，早已在百年前被何允封印于万妖门，而此时出现，便说明万妖门出现了异动。允渊怔在原地，好久才缓缓道：“万妖门开启了？”

　　这几日来，两人就像是平凡的一对凡间师徒，白天在客栈外摆摊卖酒，晚上在勾栏里杂耍赚些碎银，日子很是充实。可谁也忘记了，平静的表面下，往往隐藏着一头凶兽。
　　这日，青遥像往常一样倚着酒摊，头埋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处看着街上来往形形色色的人。他好看的凤眸微眯，手有意无意抚摸着腰间一块白玉，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你看起来挺聪明，怎么就酿不好这凝心露呢？”青遥顺走一瓶酒，猛灌一口后撇撇嘴，“怎就不得为师真传呢？”
　　又挑刺！
　　在摊前揽客的允渊听见这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笑道：“那师父可否说说这凝心缺了何料啊？”
　　青遥哪里都好，对允渊更是像对待亲人般，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太挑剔！他什么也不挑，哪怕是让他在荒郊野外就地而息也不会皱一下眉，可唯独这凝心露，他是千挑万挑，就连酒仙苏芹也不放过。
　　青遥闭眼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不是缺了料，而是——”他咂咂嘴，“缺了一味引。”
　　允渊还想再问青遥什么，青遥却大手一挥，酒摊瞬间被收入袖间，只留下一群凡人跪倒在地拜神仙。
　　“师父！你干什么？凡间不允许随便施法！”
　　话没说完，被青遥打断：“时间到了，师父带你去个好地方！”
　　青遥拉起允渊，带着她穿行在各家屋顶，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素青色的衣袍上，像是用金线勾勒了一朵朵花。
　　允渊看着青遥侧脸，鼻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意就好像在哪里也被人带着穿行在街道上一般。
　　允渊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湖边。湖面平静，四周就连一声鸟叫也无，湖面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两岸景色，仿佛穿过这面镜子便到达了另一个世界。
　　青遥告诉允渊说，这是玄天湖。
　　玄天湖，果然如其名。水面就如那九天玄湖，静的玄美。
　　忽然，允渊想起青遥说过的一句话。
　　每一个平静的表面下，都是暗流涌动。
　　静啊！静得玄美，也静得异常……

　　突然间，天边的最后一抹火红色光芒被远山吞没，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伴随着一阵闪电，低沉的雷声响起，允渊的心狂跳，呼吸也急促起来。
　　只闻雷声而不见雨，着实异常。
　　允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就在这静得异常的湖，就是这沉闷的雷声，让兄妹二人的命运从此踏上两个截然不同的道路，再也，无法回头。
　　青遥望向东部天际，那里隐隐有绿光闪烁。
　　他明白，这场游戏，从始至终都没有结束，何允是游戏开始，而他，是那结束游戏的人。
　　本来，你才是天界战神，做回受万人敬仰的允渊神尊吧。
　　她听他这样说。
　　那一瞬间，过往一切涌入脑海，她明白了，她就是何允，前朝战神何允。
　　就在她愣神片刻，她突然身体一空。
　　青遥将她往玄天湖推去，就在快要掉下去那一刻，寒冰剑托住了她。
　　清风吹起两人的长发，微风中，是久别重逢的两人的诉说。
　　她看着青遥远去的背影，湿润了眼眶。她明白了，何渊，要献祭……

　　“允儿，等着哥哥……”
　　好。
　　回应最终还是消散在了微风中，化作粒粒尘埃，消散在银河之中。

　　她想要抓住那人飘扬的衣摆，拉住他，阻止他，可是，手沉重的抬不起来，她只能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散在一片白光之中……
　　允渊睁开眼，身边有苏芹，有司命，有灵云仙子，有天命，唯独，没有那个人——她的哥哥何渊。
　　允渊漫无目的的穿梭在各仙邸之间，最终在一处古色古香的府院前停下脚步。
　　那是断阁，曾经她和青遥的家。
　　她从酒室拿出一坛凝心露，跨在廊上大口大口灌着。
　　她曾经说这断阁冷清，可现在看来，却是热闹非凡。
　　她想起青遥最后说过的那句话，他说：百年前，飞升的人应该是你——何允将军，而不是他何遥，何遥应该在百年前消散于世间。

　　泪水悄然滑过脸颊，滴落于酒坛之中，这一刻，她明白了。
　　凝心的最后一味引，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