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论》和田山野

4、第 4 章

　　高梦梦好几次回头想跟纪陇雪搭话都被班主任警告的眼神逼回去了，等到班主任离开，晚自习开始高梦梦才总算找到机会。

　　“小雪，小雪！”高梦梦试图用女生间亲密的称呼拉近她跟纪陇雪的距离，“今天放学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我妈做了好多好吃的等我们呢！”

　　“哦，可以啊。”纪陇雪转转笔，头也没抬敷衍的回答。

　　高梦梦一听，高兴了，邀请到现在镇上的“红人”去自家做客，这相当于是给她自己也渡了层金。她兴奋的手舞足蹈，在纪陇雪面前叭叭叭讲个没完。

　　纪陇雪心不在焉的听高梦梦说些有的没的，脑子里还是昨晚见到许音的场景，其实能答应去高梦梦家吃饭都是因为许音。

　　她不想见到许音。

　　今早纪陇雪起床许音并没有像多数母亲一样给纪陇雪准备早餐，而是宿醉躺在楼下呼呼大睡。纪陇雪经过的时候看见躺在里面的许音，房门大开，东倒西歪的睡姿几乎要从床上跌下来。

　　她没有叫醒许音，只轻轻帮许音关上房门转身离去。

　　“哎，小雪，你在听我说话吗？”终于察觉到纪陇雪异常的神情，高梦梦晃晃手问，“小雪，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看上去好像生病了，你昨晚没睡好吗？”

　　“啊，没有。”纪陇雪回过神，将桌上的课本收进书包。

　　“离放学还有一会呢。”以为纪陇雪是嫌自己无聊，高梦梦赶忙将话题抛给纪陇雪，“小雪，要不你跟我讲讲北京吧，我从来没去过那里，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呀？”

　　北京？

　　纪陇雪一愣，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跟高梦梦描述。

　　颐和园？天安门？长城？故宫？

　　还是烤鸭？面茶？爆肚？

　　都不是。

　　是蔓延的雾霭，灰暗的天空，流光溢彩的高级餐厅与奢侈品，无尽放纵下坠的青春。

　　“反正....不是个好地方。”

　　高梦梦露出失望的表情，瘪嘴道，“不会吧...我看书里说北京...”

　　纪陇雪不想聊这个话题了，她转头看向后座的周郁，她不懂他为什么不答应做她的狗。

　　在北京想做她跟班的人多了去。跟着她纪陇雪有什么不好吗？至少不用挨打，她开心了兴许还能赏他点小礼物。

　　但周郁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挨打也好，不挨打也好，他就静静待在自己的世界，垂着头学习，碎发挡了前额和两眼，拿笔的手骨节分明，很用力，也很认真。

　　纪陇雪正想转移话题向高梦梦了解一点周郁的事，教室后门被踹开了。

　　三个流里流气的男生从外面走进来，一个手里还举着篮球。

　　随着他们的突然进入，喧哗的教室也变得安静许多。

　　拿篮球的男生在后排环顾一圈，接着将篮球重重扔向周郁，他笑着大声调侃，“周郁，一块打篮球去啊！”

　　周郁擦擦被篮球弄脏的衣服，没表情，“我的作业还没写完。”

　　“你要写什么作业啊？小矮子？”篮球男拖一把椅子，跨坐到周郁身前揪起他的头发嘲讽道，“怎么？还真想考大学？就你考得上吗？考上了你家有钱让你读吗？我看你也就配在我这儿当个擦鞋工！”

　　旁边一个男生跟着起哄道，“就是就是，顺便再让你妈好好给我按摩按摩，听说阿姨的手艺可是很好哟！”

　　大家都笑起来，一个跟篮球男玩的要好的女生站出来说，“周郁，要不你再给我们表演一次学狗叫呗，如果表演好了呢我们就让你接着写作业，怎么样？”

　　“可以可以！”篮球男用脚踢向周郁的小腿，命令起来，“快，小矮子，给大家表演一下你上次是怎样狗叫的！”

　　周郁站在原地没动，不知道他在众人的哄笑声里想什么，但他看起来一点不愤怒，也不在意。

　　高梦梦在纪陇雪耳边悄声抱怨，“小雪，好可怕...他们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经常聚集在我们上学路上的混混，他们都是朋友，所以大家都不敢惹他们。”

　　“是吗？”纪陇雪冷静的看着周郁，看他站在人群里，像根木头。

　　周郁始终没有抬起头跟纪陇雪对视，也或许他根本没有注意到纪陇雪灼灼的目光。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双膝一点点跪向地面。众人的拍手声，口哨声越来越大，直到他彻底跪下，两只手撑起，类似匍匐的姿势，抬起了头。

　　只是他视线所触及的地方只有大家的鞋，桌腿，还有地面。

　　“嘘，嘘，安静！”女生用手指在唇边做噤声的动作，“周郁要学狗叫了，你们先别吵听他叫！”

　　众人统一用手捂住嘴，班里一下子恢复了安静。

　　周郁沉默两秒，脖子上几颗明显的红痣像朱砂，在混乱中晃荡。

　　他在绯红的夕阳里发出声音，“汪，汪。”

　　节奏不快不慢，声音平静的变成窗外遥远的海面。这一刻，众人更像是小丑。他们爆发出一连串怪异的尖笑，有几个女生甚至向周郁走了过去，她们围在他身边，有的摸他的头，有的振奋的上蹿下跳。

　　纪陇雪上扬的嘴角是在听到周郁发出狗叫声时止住的，在看到这样滑稽的场面后，她几乎快要抑制不住自己心底那股睥睨众生的高傲。

　　怎么这里的人，会活得如此糟糕却不自知？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手抱臂，向篮球男走去。

　　高梦梦惊讶的阻拦，“喂，小雪，你做什么....”

　　纪陇雪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随着纪陇雪前进的脚步，后排同学的目光也从周郁身上转到了纪陇雪身上。

　　她的漂亮浑然天成，所以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可以成为聚焦点。

　　篮球男自然也注意到向他走来的纪陇雪了，这样漂亮的女生，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你，任谁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篮球男立马意会，从凳子上起身，面向纪陇雪而站。

　　“你蛮好玩的。”纪陇雪站定，她勾起嘴角望着篮球男说，“交个朋友吧，我刚从北京来。”

　　“北京？好地方。”篮球男故作镇定，礼貌的向纪陇雪伸出手，“我叫宋浩瑞，你呢？”

　　纪陇雪伸出手跟宋浩瑞相握，还没回答，宋浩瑞先一个用力，将纪陇雪拉进他怀里。

　　“我知道你叫纪陇雪，落镜都传遍了，京城来的大小姐嘛！”

　　*

　　纪陇雪在停车棚抽完好几根烟，才看见慢悠悠从教学楼走出来的周郁。

　　她站在周郁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前，将挎包放进车篮，等到周郁走近，直接坐向他的自行车后座。

　　“顺路，懒得走了。”纪陇雪晃晃腿笑说，“送送我呗。”

　　周郁一愣，犹豫道，“宋浩瑞——”

　　“我让他走了。”纪陇雪歪头笑道，“怎么？你怕他又揍你？”

　　周郁没有回答纪陇雪这个问题，而是说道，“他喜欢你。”

　　纪陇雪耸肩，“我知道啊，谁不喜欢我？”

　　周郁没吭声，他默默上车将自行车调转方向，再踩上脚踏板开向田路。

　　纪陇雪揪揪周郁的胳膊抱怨，“你不喜欢我。”

　　周郁的胳膊被纪陇雪揪红了，但他还是没说话，纪陇雪一个劲逼问他，“你喜欢我吗？喜欢姐姐吗？说话呀？到底喜不喜欢姐姐？”

　　“.......喜欢。”

　　“切，骗子。”纪陇雪收回手，“喜欢还让别的女生摸你的头？还给她们表演狗叫？你到底是谁的狗啊？周郁？”

　　周郁吸了口气，说，“我觉得....我觉得你不应该跟我来往太密切，对你不好。”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纪陇雪反驳他，“你每天挨他们打，被他们践踏自尊就是好了？你有尊严吗周郁？”

　　“我习惯了。”

　　纪陇雪冷笑道，“你只会这么说，你根本不是习惯了，你是压根不在意。”

　　车速放慢了，周郁迟钝的扭头看向纪陇雪，“......什么？”

　　“我说，你是压根不在意。”纪陇雪说，“你不在意落镜，不在意你母亲，更不在意你自己，所以你怎样被人侮辱践踏都不会生气，因为你压根不爱这一切。”

　　周郁停下车，道路两旁绿油油的田野有蚊虫飞鸣，远处高耸山峦落下一层银灰色薄雾。他听见身后的纪陇雪问他，“周郁，你在意什么？”

　　周郁低下头，手从车把无力的滑下，“这里，很无聊。”

　　“哪里都很无聊。”纪陇雪惆怅的抬起头，落镜村天空清澈，能看见冒了尖的月亮和大把星星，“我去过很多很多地方，都很无聊，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对话，啊....周郁，你被人爱过吗？”

　　“爱？”周郁像是听见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字，他问纪陇雪，“什么是爱？”

　　纪陇雪伸出手，摸向周郁前额的碎发，“爱过的人知道。”

　　周郁回过头，重新将手扶向车把手。自行车继续前行，少年眼底堆积的郁结正在变为一团迷茫的雾霭。

　　纪陇雪盯着周郁圆圆的后脑勺继续问，“他们为什么说你妈妈手艺很好？”

　　“她是给人做按摩的。”周郁说，“不管是外村还是落镜，有很多男人会找她做按摩，这种地方的按摩师，是被大家唾弃的。”

　　“那你爸呢？他不工作？”

　　“不工作。他很坏，经常打外婆和妈妈，没钱醺酒了就会找我们要钱，没钱给他会被打的更惨。”

　　“你妈没想过反抗？”

　　“反抗了也没用，逃不掉的。”周郁挠挠后脑勺，不知不觉竟跟纪陇雪讲了这么多，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像讲太多了，对不起。”

　　纪陇雪没说话，过了会她才问周郁，“你有手机吗？”

　　周郁摇摇头。

　　“那你要不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嗯...嗯？”周郁一个急刹，没跟上纪陇雪的脑回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