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食暖》一茶清香

15、第 15 章 安平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地就看见了安平镇的轮廓。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青石砌的，门楣上刻着“安平镇”三个大字，笔画粗壮，被岁月和风雨磨得有些发钝，却仍旧透着一股巍然的气派。

　　进了镇子，街面一下子宽阔起来，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在风里招展着。虽然是大晌午，日头正烈，可街上的人却不少，挑担的、推车的、牵着驴的、挎着竹篮的，来来往往，把窄窄的街巷挤得满满当当。各色叫卖声从巷子深处和街角飘出来，混着油炸面食的香气和牲畜的骚味，嘈杂又鲜活。

　　林知暖在街口东侧寻了个空地，把篮子放下，又从包袱里抽出一块半旧的靛蓝布铺在地上，将手帕和荷包整整齐齐地摆上去。

　　迟晚看了看四周的人流，又看了看林知暖规规矩矩蹲着的小小身影，心里有了打算。

　　“我到处逛逛，熟悉一下镇上的情况，一会儿回来找你。”迟晚对林知暖说。

　　林知暖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晚姐姐人生地不熟的，要不等东西卖完我再陪你一起？”

　　“没事，”迟晚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心卖你的东西，我去去就回。”她说着眨了眨眼，做了个“放心”的口型，然后转身汇入了人流里。

　　她从街头走到巷尾，脚步不急不慢，眼睛却四处打量着。她进了两家米铺问了米价，又在一家油盐铺子前站了一会儿，听老板娘跟客人讨价还价；再往前走，一家酱菜摊的香味儿飘过来，她凑过去看了看坛子里腌得乌亮亮的芥菜，又随口问了句价钱。

　　每问一样，她都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她又留意观察街边的食肆——这条东街上有三四家卖汤饼面条的小摊，热腾腾的大锅支在路边，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摊主用长筷子利落地捞进碗里，浇上一勺骨汤，撒把葱花，闻着就香。西街那边有两家酒楼，门面阔气，挂着红灯笼，里头飘出炒菜的热油香，一看就是卖炒菜的，价格自然也比路边摊贵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迟晚已经走到了镇子的尽头。一拐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偌大的码头出现在她面前。河水宽阔，波光粼粼，几只大船泊在岸边，船工们正光着膀子从船舱里扛出一袋袋货物，沿着长长的跳板走上岸来。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的、卸货的、牵骡马的、蹲在树荫下歇脚的，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吆喝声、号子声、箱子磕碰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迟晚站在码头的边上，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几个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的搬运大汉身上。其中一个正靠在麻袋堆旁边灌水，喝完一抹嘴，跟旁边的人抱怨：“哎！老子又饿了！中午吃的那点稀米粥根本不顶饿!”

　　“几文钱能吃到什么好东西！”那人也擦了把汗，苦着脸附和：“忍忍吧，等晚上回去再吃顿实在的。”

　　“哼！”头一个大汉把水壶往地上一撂，“老子不省了！明天非去食肆吃顿好的不可！”

　　“哎，你哪天不是这样说！”

　　……

　　迟晚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那根关于赚钱的弦，忽然就被拨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安平镇有四条街，每条街上都有卖吃食的摊子和店铺，生意看着都不差。尤其是码头这边，人来人往，搬运的工人多，肚子饿得快，要是做点顶饱又实惠的饭菜，肯定不愁没人买。只是码头鱼龙混杂，支摊子可能会有些不安全。酒楼虽然卖得好，但成本高、门槛也高，不适合她这样刚起步的。

　　她站在河岸边，看着宽阔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一艘乌篷船从远处缓缓划过来，船桨拨开水面的声音细细的。

　　迟晚的眼睛却愈发亮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笃定——她要做生意，她要干餐饮！

　　主意定下来，接下来就是本钱的问题了。

　　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街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林知暖正在收摊——她面前的鸡蛋篮子已经空了，布上的手帕和荷包也卖得干干净净，正蹲在地上把那块靛蓝布叠得方方正正的。

　　林知暖长得好看也是有优势的，才开摊没多久就有人上前询价，鸡蛋有营养比肉便宜，算是比较抢手的，很快就卖完了。

　　手帕和荷包也绣得不错，约莫半个时辰就把所有东西卖完了，鸡蛋收入二十文，手帕八十文，荷包一百八十文，一共收入二百八十文。

　　林知暖抬头看见迟晚走过来，她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给迟晚：“晚姐姐，都卖完啦！一共二百八十文，给你。”

　　迟晚看着那只被递到面前的旧布袋，袋口松松地系着，露出里头几枚铜钱的边缘，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黄色。她愣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目光从布袋移到林知暖脸上，小姑娘正仰着脸看她，嘴角弯弯的，一双杏眼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坦然，像是把所有的家当捧出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为何把钱给我？”迟晚的声音放轻了些，有些哭笑不得。

　　林知暖把布袋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真的甜：“因为晚姐姐买了好多东西，我都没出钱。这些钱怕是还不够抵的呢。”

　　迟晚看着她这副又认真又不好意思的模样，心里头暖融融的，却没有接那只布袋。她抬手轻轻把林知暖的手推了回去，指尖碰到小姑娘粗糙的手背时，心里又软了一分。她冲她微微一笑，声音不疾不徐：“你的救命之恩我都还没报呢。我买的那点吃的，可比不上我这条命金贵。”她说着，看着林知暖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要是真当我是姐姐，就别跟我客气。钱你收好，等以后我有需要了，再找你开口。”

　　林知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迟晚那双笃定的、带着笑意的眼睛，那些话就咽了回去。她把布袋重新系好，揣进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花了四文钱买了两颗大白菜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今晚准备吃豆豉鲮鱼炒大白菜。日头已经偏西了些，不像正午那般毒辣，阳光斜斜地洒在土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叠在一起。路上有牛车慢悠悠地经过。林知暖走在迟晚旁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篮子在胳膊上晃悠着，发出细碎的竹编摩擦声。

　　回到村里，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去了晒谷场。青石板上的稻谷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色泽已经从早晨的金黄变成了干爽的浅金色，谷壳微微卷起边来，用手一捏就能听见“咔”的脆响。两人各自拿了竹耙，把谷子又翻了一遍，让底下的稻谷也翻上来晒透。林知暖干得认真，耙齿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汗水顺着鬓角滴落下来，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也没停下手里的活。

　　翻完谷子回到家，林知暖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回头对迟晚说：“晚姐姐，稻子再晒两天就能全部收进粮仓了。我先去把粮仓收拾一下，腾出地方来。”

　　大靖朝实行两税法分别是夏税和秋税，夏税要在六月前缴纳完毕，秋税需要在十一月前缴纳完毕，按十税一交税，比如一百公斤稻谷要交十公斤的税，除此之外还有人头税，每人每年要交两两银子，在每年正月交齐，这对于人口多的家庭来说是很大的负担。

　　交税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自己把粮食拉到官仓交，还有一种是交给村长由村长代交，村长代交的话需要从交的税中抽一成当做代交的辛苦费，比如林知暖这次秋税要交六十公斤税，给村长六十公斤的十分之一也就是六公斤，一共要交出去六十六公斤。交完税之后，往年林知暖都是留下一百公斤的粮食，剩下的拜托村长卖出，这部分也要给村长一部分的代卖费。代卖一百公斤，村长收一公斤代卖费。

　　迟晚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走进柴房。她隔着半掩的门往里看了一眼，柴房不大，堆着几捆干柴和杂草，角落里有个老旧的木制粮柜，柜体用厚实的木头拼成，榫卯结构，边角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传了几代的老物件。林知暖蹲在柜前，把柜门打开，用一块干布细细地擦着里头的灰尘。

　　迟晚没有进去打扰她，自己在院子台阶上坐了下来。夕光从院墙的豁口处斜斜地透进来，铺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温温的。她随手捡起一根细树枝，在面前的地面上随手划拉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她在盘算做生意的事。

　　码头那边人来人往，搬运的工人多，饭量都大，要是能支个摊子卖实惠的饭菜，一碗油水足、分量大的热饭，肯定比那些稀汤寡水的粥和面条受欢迎。她心里大概估了一下本钱——得买锅碗瓢盆、柴火煤块、油盐酱醋，还得备些肉和菜，来来回回不方便还得打个推车，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得二十两银子起步。可她现在手上分文没有，手机里这个月的额度也花得差不多了，想要起步，总得先凑一笔本钱。

　　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又划掉，又重新画。迟晚抬起头，扔了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万事开头难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