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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从我记事起 ...

  •   从我记事起,再见善善姑姑,是在大堂姐的及笈宴上,善善姑姑的出场绝艳,梳的是仿古朝的堕马髻,髻上独簪了两朵紫红色牡丹,双腮红如桃花,樱桃小嘴娇艳欲滴,美艳不落俗,下穿牡丹锦花的诃子和曳地长裙,外面披这薄如蝉翼的花纱宽袖外衣,露出雪白如脂的香肩,玉臂笼在衫下,若隐若现,勾人心弦。
      姑姑与周遭的皇门公子饮酒作乐,与我同座的是我的三堂姐,我俩皆看到那些公子哥的咸蹄不断地往姑姑身上揩。
      我永远记得当日三堂姐气愤的神情,和与我说的话,“善善姑姑行为风浪,不愿替聂家生下子嗣也罢了,可她衣着裸露,四处勾搭男子,京内皆传姑姑水性杨花,失德失节,如今看来,姑姑若再如此,我天家颜面何存!”
      比照着姑姑身上欲遮还羞的花纱宽袖外衣与时下所倡导妇女应保守朴素的浅交领广袖大襦裙,我那时有些恍然,三堂姐的气愤与姑姑的妖媚的成了那天家宴留给我最深的印象。
      再到后来,母亲拉着我,到善善姑姑跟前,让我规矩地行了礼,母亲与姑姑说道:“这妮子是阿雎,今年十二岁了,算起来你大概有三年没见过她了吧。”
      姑姑的唇色如桃红,对着我虽是笑,但总让我想起宫里皇爷爷那些为争宠而媚俗的妃子,当我别过脸,看向别处时,竟发现我的表叔看姑姑痴迷,当时我正在学四德,加上三堂姐对于姑姑放荡的行为的不齿,我坐如针毡,恨不得快快逃回我的南阁去。
      “阿雎长得甚美,再过几年,便可嫁人了,到时候嫂子可得好好挑,细细选,长相粗鄙不要紧,咱大齐要的是有权有势,阿雎那时要是选到好郎君,可一定要请姑姑喝这杯茶喔。”说完,姑姑独自一人笑得欢喜,母亲却笑颜渐失,脸色愈发难看。
      那个时候,姑姑与聂无裘已成婚三年,一直无所出。
      其中缘由,在我出嫁前已知晓,那时母亲安排曾经教导善善姑姑的双福嬷嬷教我闺房之事,嬷嬷不想又出一个善善,就对我甚严,私下还以善善姑姑为戒来训我。
      因是初涉人事,双福嬷嬷的话给我的印象尤深,在她的话语中,我知道了善善姑姑对于聂无裘留宿,从不拒绝,即使他动作粗蛮,即使善善从未在他身上讨得一丝欢愉。
      床第之事,虽双福嬷嬷教了又教,可善善却不愿去迎合,她就往床上一躺,剩下的聂无裘高兴为之,偏此等草夫,下手不知轻重,每每都让善善疼得咬牙,身上还有他尽兴时留下的青黑,六七日才散得去,可还未等到它们散去,新的又来了,新旧交替,难看的很。
      善善一直在饮避子汤,可不知为何,还是被诊出有三个月的身孕,为了堕下孩子,善善喝了许多活血化瘀的汤药,那夜秋风瑟瑟,夜深露重,善善血流不止,险险没了性命,这一折腾,伤了肌理,善善再也没有诞下子嗣的可能。
      后来双福嬷嬷说到这里时,深深长叹一声,说善善没留下一儿半女,也不知是好是坏,又说我好福气,嫁了个才华横溢的俊俏郎。
      对于善善落胎一事 ,聂无裘倒没过多问责,因为他已有了外室张氏,真正激怒他的是善善豢养内侍。
      善善二十一岁那一年,得了一个擅仿宫廷画的内侍娄烨,长相清冷,举止儒雅,善善终日与他同吃同住,谈诗作画,死寂的日子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可终究不能长久。
      春日娇艳,聂无裘跟外室张氏起了争执,只因那张氏想住进明园,做有头有脸的姨奶奶,聂无裘虽呆直,但还敬着善善的公主身份,推辞了几番,张氏开始甩脸子,说聂无裘不能人事,被善善骑在头上,连一个没了根的内侍还不如,怎么难听怎么说,激得聂无裘红着眼,提着剑回了明园。
      那张氏呀,是喝市井之水长大的,能媚能横,把聂无裘吃的死死,一连为他生了两儿一女,侍奉她的老妈子刘氏,常在她耳边吹风,大多是让张氏以子为贵,入住皇家的明园,成为受人敬仰的侯爷夫人,那还需要拘在这小街小巷的三进房里。
      张氏见过明园,当时她险些惊掉了下巴,远远望去,碧瓦飞甍,高楼广厦,从她生起,还不知有这么气派的府邸,从望不尽的护墙上看,绝不止是七进,怕是十出头还不止,她成了贪心的狼,刚吃下一只羊,又着急着去啃一头牛。
      话说聂无裘气急攻心,失了理智,从明园的角门入内,径直去了平日善善不让他进入的画室,此刻善善不在,却见娄烨在仿苍梧院的飞禽图。
      娄烨在琢磨山鹊的嘴在携虫时,要如何上色才能不会脏了勾勒出来的线条,刚有点头绪,右臂上忽然一阵刺痛,连画笔都握不住了,只见右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涓涓流出来,娄烨捂着伤口,看见来势汹汹的聂无裘,颤着声:“侯爷?”
      “说,你与公主终日厮混在一起做什?”聂无裘掐着娄烨的脖子,逼问道。
      娄烨像是一条脱水的鱼,踹不上气,拼死挣脱着,连话都说不出来,渐渐地,没了力气。
      聂无裘是个莽夫,力气极大,连娄烨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生生掐断了他的喉骨,不知为何聂无裘又突然松手。
      娄烨以为是劫后余生,大口吸着空气,喉咙疼得不行,连口水都咽不下,更别说喊人来救命了,他只能瘫在地上自求多福。
      画室有许多画,多是善善的画像和山雀图,有些相同的有两三副,但落款皆不同,有苍梧院的官章,有善善的私章,还有些是没有落款的,聂无裘在画上看到他从没见过的善善,笑若灿花,灵动俏丽,从来不知她会有这般模样。
      难道她与内侍一道时,竟会是这般快乐?所以她不肯为他生子,她日日对他冷言冷语,与他一处时,那般不快乐,全因她心中有这个卑如草芥的内侍?
      他越想越不通,拖着沉如烂泥的娄烨,踉踉跄跄地走出画室,他知道善善肯定在附近,他嘶声吼叫:“公主,公主,你再不出来,我就把这奸夫杀了……”
      善善在夏日赏荷的楼阁里小憩,迷糊中被抱香吵醒,听她说,聂无裘拿着剑,要把娄烨杀了,正四处寻她呢。
      听此,善善心一顿,下床冲出房门,她在楼阁的二层,往下看去时,聂无裘正架着娄烨站在芙蕖旁,他看见善善,拿起剑往娄烨的脖间一划,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娄烨倒头扎进芙蕖中,善善身后的抱香吓得惊叫连连,晕了过去。
      而善善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看不出波澜,聂无裘最看不惯她静如死水的神情,心中恼怒难忍,提剑一步步走上楼阁,最终颤着手将剑架在善善的脖子上。
      “驸马,你连剑都还未握稳,就想杀了本宫?”
      善善笑得娇媚,柔和的春风吹得她鬓间的步摇,来回摆动,和着春风的还有芙蕖里的血腥味。
      “贱人,我岂能容你与一个内侍私下苟合,他,他……”聂无裘气急败坏,坊间的传闻也实在不堪,他虽是草包,但毕竟混迹于上流社会,那些恶俗的言语要他如何说出口。
      “哦,他?”善善一脸疑惑,看了芙蕖里泡着的湖蓝色的袍子,才了然笑了,不见惧色,丝毫不怕玉颈上的利刃,玩笑似的问他:“是他呀,怎么了,驸马?”
      聂无裘额间的青筋消下又暴起,看着善善绝美的容颜在一颦一笑间,风情万种,疑惑万千,一想到她与那行了断子绝孙之事的内侍苟合,就倍感羞辱。
      “你欺人太甚,平日里不肯与我接触,却与一个没了种的内侍大行污秽之事,我聂门的名声都被你败光了!”
      脖间的剑凉凉的,带着娄烨的血,善善看着他恨不得把她吃了的双眼,忽然想起与他成婚的第二日,清晨的雾还未散去,她便起来梳洗,挽起妇人头,垒了满头的珠翠,唤起聂无裘,想让他为她描眉,然不解风情的人儿啊,因扰了他的清梦,便是用这样一双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就将她手中的螺子黛一扔,翻身呼呼睡去。
      此后,善善的眉再也没画过。
      善善觉得初为人妇的她很可笑,痴心妄想一个莽夫会懂得画眉闺情,“哈哈哈,驸马,今天你杀了个娄烨,明日本宫便再找一个,他们会像野草一般,生而不绝!”
      “公主!”他羞愤大喝。
      “如何,难道驸马不知道吗,本宫日日打扮得娇艳,是去为了勾搭男人呀。他们个个比驸马俊俏,个个比驸马学识渊博,就连你百般唾弃的内侍也画吟诗作画。”善善处变不惊,有意激他,其实除了她举止衣着放荡外,并未做过任何越轨之事。
      知此,我不禁问:“母亲,姑姑真的没有宠幸过内侍吗?”
      母亲挑灯芯的手一顿,眼中映着如豆灯火,似哀非哀的神情,坦然道:“没有,娄烨不过是在仿沈晏的画。”
      我虽听过许多流言蜚语,但听到这个答案,心中酸涩。
      “那后来姑姑是被谁就救下的?”
      “后来呀……”
      后来,并没有谁救下善善,是聂无裘自刎了,坊间传闻,聂无裘对善善情深似海,宁可自刎,也不愿伤了善善。
      可是事实如何并没有人知道,那天,明园死了驸马,善善在楼阁上站了一夜,直至第二日天明,被接回宫中。
      那时,父亲已称帝一年有余,关山胡人再次犯乱,正要派遣聂无裘的哥哥聂仁裘镇压,出了善善这件事,聂仁裘称病家中,不愿领兵出任。群臣上折,皆善善行径浪荡,不该再居公主之位。
      聂太妃也在祖母的宫里大闹一场,激得祖母当场昏厥过去。
      父亲被夹在中间,一下子老了十岁,华发从生。
      两日后,在重重重压下,父亲踏进了善善的惠音宫。
      六年前,善善曾在这里向父亲坦明她已钟情于沈晏,求父亲帮她一把,去反驳她与聂无裘成婚一事。父亲年长善善十三岁,善善是他唯一的至亲妹妹,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他视如无价珍宝。
      可就算如此,父亲还是没有帮善善,沈晏身份低微,与善善身份过于悬殊,且父亲虽是太子,却人微言轻,稍有行差踏错,太子之位便要拱手让人。
      权衡下,看着泪如雨下的妹妹,父亲只是稍加宽慰,再无多动作,却在心中暗中下誓,他日定要坐上帝位,保至亲周全。
      但帝位坐上去了,还是无用,父亲这次还是保不了善善。
      “善善……”父亲唤了一声,站在窗前的善善。
      善善闻声回头,笑魇如花,向父亲招手,雀跃道:“哥哥,你来了,你快来瞧,我及笈时栽下的合欢已经开满花了。”
      父亲走到窗前,与善善并肩站在那,善善及笈时栽下合欢,是因父亲告诉善善合欢寓意夫妻好合。日子一晃,树冠已如伞盖,花团涨满枝头,父亲强忍哽咽,“是啊,是开了许多。”
      两人静默许久后,父亲看见善善脖子上红得骇人的划痕,怜惜地问道:“脖子上的伤口还疼吗?可有上药?莫让留下疤。”
      善善点点头,看着宫檐下的麻雀,心中生出无端艳羡,感慨道:“我要是天香山里的一只山雀就好了。”
      天香山,汴京名山,延绵不绝的山峰,终年烟雾缭绕,多山雀。
      帝王家,不由衷,难自解,长悲痛,父亲看着鲜妍秀美的善善心如刀割,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止不住了,它们拼命地溢出父亲的眼眶。
      父亲不敢再呆下去了,强忍哽咽说:“我让苍梧院的沈晏为你再画一幅像,就在今晚。”
      未等善善回话,父亲就走了,走的狼狈仓促,善善看着窗外花开花落,自始至终,她的喜怒哀乐,无人问询,想着想着,她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浮生若梦,她的一辈子或许就是这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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