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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宫 “若世子能 ...

  •   大婚之夜,宁淳钰又梦到了以前。
      她跪在明黄色的床帘旁,颤颤巍巍捧起乾德帝的右手,将自己的头靠在乾德帝的掌心,像这只手曾经无数次抚摸她的头一样。
      这曾是她坚实的后盾,为她遮风挡雨,让她无忧无虑地活了十五年。
      乾德帝似有所感,虚弱地睁开了眼,那双浑而黄的眼睛看向宁淳钰。
      他老了,又吃了那么多道士炼制的仙丹,身体早就成了枯枝败叶,此刻吊着一口气,已经是极限。
      他动动手指,示意宁淳钰凑过去。宁淳钰懂了,赶忙凑到乾德帝唇边。
      “魏…”
      然后宁淳钰就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拉了出去。她那么无助,像一只奋力挣脱的小兽,却是徒劳。
      这些侍卫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进了那场滔天的火光与浓烟里。
      …
      “放开我…”宁淳钰嘴唇翕动,这锥心之痛折磨得她几欲不能呼吸。
      “公主,该起了。”朝云在外面叩门,“今日还要和世子进宫拜谢皇上呢。”
      宁淳钰惊醒了。
      她冷汗涔涔,汗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打湿了被褥。
      她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在止不住地发抖,鬓发胡乱地贴着她的侧脸。她伸手拨了拨遮眼的发丝,只觉得浑身脱力。
      宁淳钰愣愣的,她放慢了呼吸,看向空荡荡的枕边,又生硬地转头看着头顶的红绸,久久没有回神。
      又是以前,又是以前。无数个以前变成了扼住她咽喉的手,让她在每个不得安眠的夜晚遭受凌迟。
      她重重地闭了眼。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朝云进来为宁淳钰梳妆,她已经神色如常。
      宁淳钰看着朝云的手在她发间灵巧地穿过,觉得这发髻好像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怎么梳成这样?”
      “公主,您忘了吗?您昨天已经和世子拜了堂,当然要改梳妇人的发髻啦。”朝云道,语气里又有点担忧,“公主,可是奴婢看世子昨晚刚进来不久就走了,你们没有圆房吗?”
      “哦...”宁淳钰哑声道,“圆房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啦!”朝云稚嫩的脸庞挂上严肃的神情,有些别样的可爱,“大婚之夜,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圆房!这可是关乎子孙后代的大事情呢!”
      宁淳钰失笑:“你这半大的小丫头,谁告诉你的?”
      朝云理直气壮道:“宫里的嬷嬷呀!”
      宁淳钰笑而不语,那微不可见的苍白脸色被胭脂盖了过去。
      朝云在心里轻叹。
      公主又做噩梦了。
      —
      宁淳钰出了门,才发现澹台景已经在外边侯着了。见了她,澹台景笑得十分灿烂:“公主,昨夜休息的还好吗?”
      宁淳钰同样笑得和煦:“承蒙世子照顾,一夜好眠。”
      宁淳钰由澹台景扶着上了马车,两人相敬如宾,昨晚的对峙恍若一场梦,此时此刻,他们真是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妻。
      宁淳钰和澹台景相对而坐,宁淳钰看着随手拿的书,余光却瞟向澹台景。
      他今日穿了藏青色的锦袍,上边烫了八宝琉璃暗纹,腰束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旁边系块墨玉,雕花是只昂首的骏马伴着祥云。
      宁淳钰又将目光向上移,澹台景双手交叉在胸前,正合着眼休息。
      “皎如玉树临风前…”宁淳钰这样想着,顺口就说了出来。
      “想不到公主对景的评价竟如此之高。”澹台景突然开口,倒是把宁淳钰吓了一跳。
      澹台景睁开眼,有些戏谑地看着宁淳钰:“都是夫妻了,公主想看直接看便是,这做贼的模样是为哪般?”
      宁淳钰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很自然:“本宫…怕打扰到世子休息。”
      “呵,”澹台景笑得春风拂面,“不就是看吗,有什么打扰的,难不成公主还想看其他的?”
      宁淳钰自知在脸皮这方面她不是澹台景的对手,这次她选择了闭嘴,低头继续看书。
      “爷,到了。”马车停了下来,片羽掀开帘子看向澹台景。
      宁淳钰由朝云扶着先下去了,澹台景下车之前,心有所感似的,回头看向刚才宁淳钰坐着的位置。
      那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本兵书。
      —
      再次穿过这朱红宫墙,宁淳钰居然觉得很陌生。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很熟悉,但她明白,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惆怅地叹口气,欲语泪先流啊。
      澹台景注意到她:“怎么,公主回宫反而不高兴?”
      宁淳钰看了澹台景一眼,又目视前方:“在意的人都已经离开,重回旧地,徒增伤感。”
      “当今圣上不是公主的兄长吗?”
      宁淳钰冷笑一声,垂下眼眸:“先太子六年前就去世了。”
      澹台景没有回答。
      “哟,这不是公主和驸马爷吗,快进快进,万岁爷在里面都等得急啦!”到了大殿门口,一个年轻小太监立刻凑上来点头哈腰,笑得见牙不见眼。
      宁淳钰知道这是近来宁淳晔眼前的红人,名叫来喜。
      宁淳钰没说话,澹台景倒是热切地应了一声,同宁淳钰跨了进去。
      殿内有很重的熏香味,宁淳钰刚进来就忍不住皱眉,澹台景也不喜这味道,屏了呼吸。
      “臣参见皇上。”
      “臣妹参见皇上。”
      宁淳晔才发现他们到了,立刻坐正身子扔掉手中的小玩意儿,对他们招手示意,又嫌等不及,干脆提着龙袍跑到座下。
      “快起来快起来!”宁淳晔喜形于色,他伸手扶起澹台景,抓住他的双臂晃动,语气热切得不行,“阿景,你怎么才来啊!这皇宫太无聊了,连个陪朕解闷的人都没有!”
      澹台景笑道:“您已经是圣上了,臣如今想见您一面,可没那么容易。”
      宁淳晔似乎被为难住了,整张脸都皱起来,显然有些不甘心:“那怎么办?阿景,待在宫里好累啊,那些老头整天要朕做这做那,这参一本那启一奏的,朕不想当皇帝了…”
      宁淳钰冷眼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
      宁淳晔至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宁淳晔长得不像先帝,倒是肖似魏太后。他生得好看,但体态不好,平白将他的俊朗削去几分,龙袍穿在身上也有些别扭。他有些病态的白,面色虚浮,是纵欲过度的结果。
      至于澹台景…
      他的犬齿可真利。
      魏太后并没有教宁淳晔如何成为一位皇帝,倒是将玩乐让他学了个十成十。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天家哪来那么多血脉情深呢,大家都只是在这场无声的战争里拼得你死我活,求取一个上位的机会罢了。
      显然宁淳晔是魏太后上位的那块垫脚石。她不需要一个英明的皇帝,只需要一个坐在金漆雕龙宝座上的提线木偶。
      宁淳钰有些悲悯,却并不觉得他可怜。
      注意到宁淳钰的目光,澹台景挑了挑眉。
      宁淳钰站在一旁听他俩谈笑风生许久,发自内心觉得这殿内浓郁的熏香实在让她不适,随便寻了个借口便先行离开大殿。
      朝云一直在殿外候着宁淳钰。见她出来,朝云赶忙快步走上前,跟在她身后。
      “公主,奴婢当真觉得澹台世子不是公主的良人。”朝云跟在宁淳钰背后忍不住小声嘀咕,一脸不平。
      宁淳钰觉得有些好笑,她同澹台景只是拜了堂的陌生人,不说良配与否,目前来说,连话语投机都算不上。
      但她还是问:“嗯,何出此言?”
      “奴婢刚才在外边都能听见殿内世子和皇上谈话,尽是些玩乐之事,可见景世子实在是胸无大志,公主下嫁,实在是辱没了公主!”朝云一说就停不下来,语气颇为愤懑,“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同意左公子求娶…”
      “朝云,”宁淳钰步履端庄地走在前面,头上的步摇稳稳当当,“往事如云,就不要提了。何况本宫与左少卿乃是挚交,此话被有心人听到,当心落人口舌。”
      朝云一惊,赶忙环顾四周。她亦步亦趋跟在宁淳钰身后,暗暗掌嘴。
      又多话!
      “公主,”来喜不知从哪冒出来,跟个猫儿似的佝着腰,对宁淳钰毕恭毕敬,“太后许久不见,想您呐!这不,这就让奴才来寻您去慈宁宫叙叙呢!”
      宁淳钰这才拿正眼瞧了一眼来喜。
      他长得周正,一双招风耳,笑起来像个小年画娃娃,倒是真的讨喜。
      “劳烦来喜公公了。”
      宁淳钰颔首,示意他带路。
      “哎哟,公主哪的话!”来喜笑道,“能为公主做事儿,是奴才的福分。”
      “什么事都行?”宁淳钰边走边欣赏着沿途的奇花异草,漫不经心道。
      来喜没想到她抛出这么句话,按在心下琢磨:“为着主子好的活儿,奴才当然在所不辞。”
      宁淳钰莞尔,去抚手上的镯子:“倒是奇了,那你主子是谁?”
      来喜感受到身后无形的压力。
      宁淳钰没有说一句重话,连声音也轻飘飘的,他居然觉得喘不过气,像有柄利刃悬在他的咽喉前。
      口齿伶俐的来喜居然结巴了:“当…当然是圣上。”
      “最好是。”
      到了慈宁宫跟前,来喜退到宁淳钰身后,不敢再抬头。宁淳钰将手上那只镯子褪下来交给朝云,朝云心领神会,又转交给来喜。
      “公主犒劳公公的,您一路辛苦。”
      来喜一碰便知是上好的羊脂玉,他小心翼翼地收进袖里,对着宁淳钰感恩戴德。
      慈宁宫修缮的很好,远远便瞧见琉璃瓦的重檐歇山顶在白日变换着光泽。
      慈宁宫的下人见着宁淳钰,赶忙进去通报。不多时,殿里的姑姑就出来迎宁淳钰进去。
      瞧着宁淳钰进了里屋,来喜才去擦头上的汗,对朝云道:“公主…当真是贵气逼人。”
      “自然,”朝云笑眯眯地回应,“公主天生贵气,真凰护体,最是能冲散邪秽。”
      来喜左右品个不是滋味,只好赔着脸干笑。
      —
      “儿臣拜见太后。”
      “嗯,起了吧。”那头慵懒的女声传来,宁淳钰抬眼,年轻的太后正在金丝架旁拿着木勺逗鹦鹉。
      她今日穿的是勾勒宝相花纹的直襟对领褙子,松柏绿的大袖衣滚了金边,红霞帔熨帖地垂着,末端挂一枚金玉坠子。
      她面容姣好,美眸像含着盈盈秋波。满头乌青而未见一根白发,岁月好像对她很宽容。
      任谁见了都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娇弱无害的女人,在水深火热的皇室斗争中,将自己的儿子送上了王位。
      她还未到暮春之年。
      “相处得如何?”魏太后睨她一眼,示意侍女将木勺拿走,又用干净的锦帕擦了擦指尖。
      “回太后,一切安好。”宁淳钰回答。
      “呵呵…”魏太后道,喉咙有些干涩,“好不好,又有什么打紧…”
      “罢了,下去吧。”
      宁淳钰就这样不知所云地离开了慈宁宫。
      她总觉得魏太后的神情是欲言又止,可她想说什么,宁淳钰想不出来。
      她们之间有什么可说的?
      她心中憋闷又无处发泄,干脆舍了人前那副做派,埋着头,一路走一路踢地上的石子,像是要把火气都踢走。
      一双厚底上刻了金纹的皂靴忽然稳稳当停在宁淳钰跟前,带着一角藏青色,她一时刹不住,踢了上去。
      “公主对景不满,直说便是,何必踢人靴子泄愤呢?”头顶穿来澹台景调笑的声音。
      宁淳钰心头那股火没由来的放大,她有点羞恼,又觉得有点生气。
      她猛地抬起头,冷眼看着澹台景:“若世子能做到对着杀害自己亲人的凶手还心情愉悦,本宫当自叹弗如。”
      澹台景看着宁淳钰怒气冲冲的背影,突然有点恶劣的好心情。
      心情愉悦吗,当然会啊。
      他会心情愉悦地,看着那人的身体被四分五裂,生不如死。
      不过此刻,他的心情也十分愉悦。
      “玉树临风,跟着她。”澹台景道。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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