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偿所愿》路灯坏了

1、他死了

　　日上三竿，其实柳已经醒了，只是不愿意起，不管是身下难以言喻的酸痛感，亦或是沉沦梦里清晰无比的每一个字。

　　一本书，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第一页就是他今天的下场，在这间不大的庭院里，日日悔度。

　　其实柳早就麻木了，甚至开始习惯宣的进入，当初的不甘和屈辱，都在这日夜更替里消磨掉了。
　　书上说自己爱上了宣，真的是可笑，哪怕能死，能瞎，都不想再见到那个人。

　　别人嘴里救世的嫡仙，在他眼里就是一头流着涎水发情的狗。

　　爱?可笑至极。

　　不过这书看着也妙极了，原来自己当初是多么的傻，小心翼翼地照顾装伤的徒弟，然后被他所伪装的魔打断进阶从而留下病根。

　　“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柳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没意义了，死不掉，活不好。

　　这样赖在这个世上，虚度。

　　失去仙骨的柳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或许很快就能解脱了?

　　但是他应该不会放过自己，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怎么会让你死呢?我的好师尊，你要留在我身边，生生世世，我不死，你不灭。”

　　但身体的虚弱又是如此真实。

　　柳终于起身了，进行了简单的洗漱，走到院子里想晒晒太阳。

　　运气不太好，是个阴天，但是柳没有回去，依旧选择坐在了院子里的躺椅上。

　　天阴沉沉的，或许要下大雨。

　　柳闭上眼睛小憩，尽管他才刚从榻上起来。

　　忽然吹来了一阵风，忽然有冰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下雨了。

　　先是小雨，细细绵绵，而后风大了些，雨也大了些。

　　本来就穿的不厚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雨水顺着眉峰流入发间，也有些落在柳毫无血色的唇上，增添了不少支离破碎之感。

　　淋了约有半个时辰。

　　“师尊！”

　　宣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些颤抖，是雨太大了吗?
　　柳没有睁眼，任宣将自己抱起，头靠在对方胸膛上，感受着自己衣服慢慢变干，身体慢慢回暖的感觉。

　　以前，这些都是他可以自己做的。

　　忽然有些烦了。

　　宣又把他抱回了榻上，那个发生过无数次柳想要忘记掉的回忆的榻。

　　不止是榻。

　　这间庭院的每一处。

　　都不配他记得。

　　宣握着柳的手，给他暖身子。

　　确实有股股热流，但永远不可能流至心脏。

　　“我什么时候才能死?”

　　柳能感受到宣握手的力度加大了，手很疼。

　　但是没关系，碎了又如何。

　　这双手早已不能结印，不能御剑，不能写符了。

　　“明天?或者后天?”

　　柳睁开了眼，盯着宣，面无表情。

　　柳能看到宣痛苦到扭曲的脸，但已经感受不到他的情绪了，很愤怒吗?还是恨?

　　按理说应该自己恨他的啊，欠他的，早就还清了。

　　“你不会死的。”

　　还是这个答案。柳听腻了，但他每天都会问，只要宣来，只要他还能说话，他都会问。

　　不知道还在坚持什么，又或者说还是不够麻木，还是有所期待，还是……不甘，还是为了那可怜的自尊，开口，睁眼，承受……活着。

　　为什么呢。

　　“你好狠。”

　　柳一口咬在宣赤裸的肩上，但仙人的皮肉一般刀剑都不可伤，又怎会惧怕他这个凡人之躯的口齿。

　　那一咬似乎已经用尽了柳的力气，他瘫软在榻上，闭着眼，不知道是昏了还是逃避。

　　宣从来不吻他。

　　挺好的，柳也不稀罕他的吻。要是真吻了，指不定还得恶心多久。

　　果然还是太闲了，柳开始写那本在梦里的书，像是书写自己不堪的一生。

　　他们之间的相遇，交集，再到如今。

　　柳甚至都快记不清自己生命里没有宣的日子，好像也似现在一样无聊。

　　不，不像。

　　一点也不！

　　柳撕了满地的纸，又把砚台砸在地上，墨滞无声地在纸上扩散，有几滴染在了柳的袖口，擦在了他的手腕上。

　　宣会收拾，无论乱成什么样子，第二天总是会变成原来的样子，一丝不变。

　　就像他期望的那样。

　　总会找到机会的，没有人拦得住一个求死的人。

　　柳不知道看了多少次雪，不知道被救回来多少次。

　　但这一次，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雪，也感受到了死亡。

　　宣其实只晚来了一步。

　　但一步，够了。

　　柳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得偿所愿?

　　解脱?

　　没什么心情。

　　好像只是喝了宣递过来的清粥，简简单单穿了件衣服。

　　他死了。

　　没看到抱着尸体痛哭的宣。

　　人死前都会回忆自己这一生，柳在那短暂的回忆里选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段。

　　他的童年。

　　还没踏上修途，还在父母掌心欢乐的时光。

　　喜欢去后山摘果子，喜欢和兄长下河摸鱼，喜欢敲了邻居家的门就跑的恶作剧，喜欢跟母亲撒娇讨要最喜欢的杏花糕。躲在母亲怀里哭诉隔壁的小孩欺负人。

　　像个普通人一样。

　　回忆是很短的，柳甚至没听见宣喊完师尊两个字。

　　过往种种消散成星光遗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