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听风讲》含攸

1、雨逢 宁城的雨季

　　宁城的雨季总是来的快些，新一年的春雨落地后就没怎么停过，潮湿感渗透了这座城，连空气都浸着水似的。
　　天蒙蒙亮，雨路上还没几个行人。檐窗外的雨滴顺着檐棚而下，丝丝断断地打在青苔路上。
　　棚内的少女背着雨面，半天没动，诺基亚的铃声划破了天空，少女才略有了动作，她转过身，左手捏着手机放在耳边，表情淡然，抬起了脚，似是要闯进雨幕来一次悲伤的冲刺。她当然没有那么做，只是伸出手接着落下的雨珠。
　　温佳敏低着头“嗯”了一声那边就挂断了电话，长卷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随着落地的水珠颤了颤。她喜欢下雨天，却独独厌它带来的失落感，不免将回忆一层一层扒开，血肉模糊。
　　宁城有一年也是下了很久的雨，大水奔涌而至，淹了这儿所有低矮的建筑，亦冲垮了温平刚与段淑梅三十年的婚姻，一番东拉西扯后，温佳敏的抚养权还是落在了段淑梅手中。从那之后，温佳敏就再也没见过温润的父亲，也不难在亲朋好友的闲聊中得知他的消息，像是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娶了妻生了子，大概是太幸福，这么多年未曾回来看过温佳敏一面。而母亲两年后与一位比自己还温文尔雅的老师结了婚，待自己很好。
　　温佳敏摇了摇头，从压抑的回忆中喘过气来。五指插进发里，略有些烦躁地顺着齐肩的短发，转身走进超市。
　　收银台前坐着一位两鬓发白，正低着头算账的老头。
　　“又来了啊，丫头。”他嘴里念叨着却没抬头，这小姑娘来取暖已经有三次“案底”了，每次来了也不买把伞带走，傻的冒泡。
　　“嗯，叔您这儿比我家暖和我就来了。”温佳敏坐在小炉旁，指尖微红的双手抵在鼻唇间哈气，已经是来年春天了，宁城依旧冷的厉害。她的双眼被暖气炉烤的湿哒哒的，大概是里外温差太大，几颗生理性眼泪挂在洁白的脸颊她都没察觉到。
　　“油嘴滑舌的，说说，今天吉他学得咋样？”老叔还是没抬头，只空出一只手扶了下划在鼻尖的老花镜。
　　“依旧。”温佳敏鼓着脸颊，只不过一句“还是不喜欢”的真心话没有说出口，身边的人对自己的这项技能还挺期待的，她不想让他们失望。老叔察觉到她的兴致不高闭了嘴。空气中只剩下他快速摁着计算器的声音。温佳敏喜静，靠着椅背享受一天难得的放松。
　　“老板，两条中华。”一群人炸哄哄地进了超市，温佳敏的宁静被忽如其来的嘈杂声打破，皱着双眉看了眼他们。
　　几个看着年龄不大却又像充满了故事的男青年站在门口咒骂天气。
　　“妈的，这雨下几吧多久了，老子才做的36d头全让他狗日的毁了。”满口浊话的男青年揉着半湿的发，俊脸被怒气皱成一团。他身旁另外几个笑着骂他娘炮，那人作势要跳起来敲他们的头，年轻气盛的少年们似是要将屋顶掀翻。
　　温佳敏轻咬着下唇捏紧了腿上的吉他包。
　　而收银台这边却截然不同。两男一女站着形成三角，为首给钱的男孩儿很高，足以落温佳敏一个脑袋。明明刚立春，他却只穿了件黑色短袖，后背的品牌log映在温佳敏的眼中有些恍眼，放眼全身都是这个牌子，刚正的板寸像是有些长了，在光下照着，不知道什么颜色，反正不是中国黑。人都是一个肩膀顶一个脑袋，那时温佳敏觉得这句话不太严谨，明明有人脑袋上还顶个发光的圈…
　　他身后的女生留着一头栗色大波浪，穿着和他一样牌子的衣服，裤子，鞋。
　　温佳敏看着女生过分窝进去的脚踝处，总觉得她大概能被这春天的风刮走吧。
　　女生挽着英气逼人的男生手臂，他拿过了烟转身对她笑得暖，像许久未见的太阳，与这雨天相对。
　　疲惫的黑眼圈挂在眼下多了几分憔悴，动作亲昵得紧。门口那位做了什么头的男青年催促着他们：“陈玿，要腻歪挑场合行不行，腿残了？”说完又用白眼剜着男女紧贴的手臂。
　　“就来。”这群人来如风去也如风。
　　超市内恢复了平静，老叔依旧没抬头，算着算不完的账，温佳敏也依旧坐在角落那个不起眼的黑暗中烤着暖气。
　　老式音响放蔡卓妍的蝴蝶结“等我接受你蝴蝶结仿似我共你，松开丝带两臂痛快逃脱离地试飞。”
　　棚外的雨越下越大，风也吹的厉害，超市旁的两颗黄桷树长得过分茂盛，强势地支在棚头，雨水用力地打在新叶上，迫使它低头落地。
　　那年，温佳敏的十六岁将要来临。
　　一颗少女种子埋在了心土里，发芽长大，最后，枝繁叶茂。

作者有话说

　　仅写给我的朋友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