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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谷幽兰(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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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州城最大的典当行里,身着碧色裳子,头戴白纱帷帽的少女仰头看着高高柜台后的掌柜。他正在仔细地端详少女刚刚递过来的鸳鸯玉,“这鸳鸯玉确是上品,玉质通透生烟,乃是产自西域的上好蓝田玉!”
“那......这云州城中可还寻得出第二块?”
掌柜暗想这小丫头想要抬高价钱,便笑着道:“云州城中确实寻不出第二块,如此精美的鸳鸯玉就是京都达官贵人手中也不多见,也就王公贵族还能把玩一二......不知姑娘想要多少价钱才肯相让?”
少女一急,忙道:“不好意思,掌柜的,这个不当!”
掌柜犹豫半晌,悻悻然地将这只鸳鸯玉还给了她,她忙用帕子小心地包起来放入了怀中。
掌柜见她还站着,忙问:“姑娘不用担心我们店大欺客压低价钱,姑娘报个数我们好商量。”
只见她又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展开绣帕,伸到掌柜面前,“还要劳烦您老再帮我看看这颗夜明珠值价几何?”
掌柜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像是烛光映在瞳孔闪闪发光,他忙接过细细端详起来,“这么大的珠子,可是产自东海的夜明珠啊,也就只有明州进贡到内廷中才能有缘见得此物啊,莫非姑娘是宫里来的人,这颗夜明珠可保姑娘几辈子生活不愁了......”说着,便狐疑地打量起眼前这个碧色裳子的少女。
少女忙踮起脚尖,从掌柜手中抢下珠子,忙道:“谢谢掌柜的,我家夫人还等着我回去,我先告退了。”说完便一路小跑着跑出了典当行。
掌柜忙转身向内间小声唤道:“快,追上那戴帷帽的丫头,她身上带着好东西。”话音才落,两个小厮模样的人就奔出了铺子。
今日让他见了两样这样的好东西,偏生这小丫头不当不卖,看她行色可疑,必是哪家小丫头盗取了京中致仕大官家的宝贝,到时候拿了她,她心中做贼心虚必然畏惧,能昧下来也不错。
没想到两个小厮追着那顶白色帷帽进了最热闹的酒楼,那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等他们进去早已找不到那个碧裳人影了。
心玉已出了酒楼,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往来人流,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刚刚随人群先上了酒楼二楼遛了一圈,摘了帷帽,顺带将罩在身上的碧纱脱下一并扔了,穿着一袭白衣便出了酒楼。
太阳快落山了,心玉才回到家门口。没想到今天院门前格外热闹,挤满了好多家丁仆从,门前还歇着几顶轿子。看来又是哪家达官贵人来向阿爷求诊了。
“独孤神医,时辰也不早了,我们明日再来,还希望您再好好考虑一番。”老嬷嬷说完,便带着几个婢女退出了院门。
看到来人出来,心玉福身行了一礼。
那老嬷嬷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还未及对方问起,心玉便道:“小女子楚心玉,是独孤大夫的弟子。”
老嬷嬷听到“弟子”二字,便眼中含笑,点头致意道:“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竟能在老神医膝下学习医术,不知姑娘从师几年?”
“我自小在阿爷身边长大,三岁起闻百草,若从三岁启蒙后算起,也该有十二年了。”心玉抬头看老嬷嬷露出欣喜之色,便追问道:“不知嬷嬷前来,是为哪位夫人小姐求医?”
嬷嬷叹了口气,“既是独孤神医膝下高足,老身也就不瞒姑娘了。”她凑近身子,在心玉耳边耳语道:“此番是为中宫娘娘而来,娘娘入主中宫五载,始终未有子嗣,宫中御医都快把殿门踏破了,也不知试了多少方子也不顶用。娘娘听说宫外的独孤神医医术高超,便想请他入宫问诊,求一张方子......”
“可是玉儿回来了,怎么还不进来?”独孤远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心玉和嬷嬷匆匆告别后,忙进了屋。门外的一行人皆讪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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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远和心玉两人默默地用完了晚膳,心玉收拾完碗筷,看独孤远依旧对今日的事只字不提,便试探着问道:“阿爷,今天这些人请你去问诊,我知道您立过誓不出丹阳县的,何不派我......”
没想到独孤远竟然猛地拍了下桌子,带着怒气问道:“你知道来的那是些什么人吗?”
心玉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见独孤远发这么大的脾气,她心中委屈,猛地涌起一阵酸涩之感,“阿爷,他们不就是京都宫里来的人嘛。我知道......”
“你年纪小知道什么?”独孤远截断了她的话头,“宫里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腌臜之地,这宫里但凡能混出点名堂的人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洪水猛兽!那里是你想去能去的地方吗?”
“可是,我觉得这对我也是一个机会......”心玉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阿爷,这次我想进宫不是想去看京都城中的热闹繁华,也不是贪恋宫中的绫罗锦缎玉食珍馐。”
她蹲下身子,握住独孤远那双经络纵横,干瘪枯瘦的老手,望着他道:“我若能帮到中宫娘娘,不就可以通过京都贵人的这层关系探知清楚枣叔的死,还有......我的身世......”说最后几个字时,心玉的声音低了下去。
独孤远只知道她这几日在偷偷探查赤羽被杀的事,这么多年都从未听她问起过自己的身世,他都以为这孩子是不在乎,没想到今日竟听她提起。
独孤远神色稍缓,“玉儿,你是你枣叔抱过来的,你的身世恐怕也只有他知道,如今这一切都随他入了土。阿爷知道,人若不知自己前世今生便似无根浮萍,可你有阿爷,这早已是你的家了。阿爷不想玉儿去闯龙潭虎穴,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于那些权贵手中......”
“阿爷,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您也要相信玉儿可以保护好自己。”说着,便伸出了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脱口而出道,“我还要给您老人家养老送终呢......”
心玉看独孤远有所动容,便接着道:“阿爷,以一年为期,一年以后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回来您身边侍奉您老人家,就哪儿也不乱跑了。您说好不好,好不好嘛......”
本来一开始是一个严肃凝重的话题,没想到心玉趁势撒起了娇。独孤远叹着气,担忧地道:“你这丫头不懂人世险恶,我怕你哪天被躲在身后的大老虎吃了都不知道。”
“您放心,我是属兔子的,论逃命我比谁都快,有危险苗头我就马上躲起来,绝不逞强当英雄!”
独孤远竟被眼前这丫头逗笑了。心玉一向胆大心细,又有自己亲传的医术傍身,这一年时间应该很快就过去了。他终于松了口,“玉儿,在外面受了委屈呆不下去了,也不要记得什么一年不一年的,该回来就回来,阿爷护着你......”
心玉听完,眼眶一热,一头扑进了老人怀里。
第二日一早,嬷嬷果然又带着一众人来请独孤远,奈何独孤远这尊大佛是无论如何都请不动的,她急得直拿绣帕抹额上汗珠,又用绣帕打着风,好让自己凉快一些。
她心里焦急,但对着独孤远她又不能乱发脾气,只得耐着性子继续软磨硬泡,“老神医,若能帮了娘娘的大忙,您想要什么还能没有?”
独孤远倒是觉得好笑,“我一个快要入土的人了,住什么穿什么吃什么,不过只求一片瓦一件衣一箪食而已,不敢所求更多。”
嬷嬷泄气似的把肥墩墩的屁股一下坐回了椅子上,简陋的竹椅发出“吱呀——”一声呻吟,她不敢动了,后背的衣料都浸湿了大半,只得继续用绣帕打着风。
这时,心玉端来刚刚用井水镇过的凉茶,进来为两人添茶。嬷嬷看到心玉玲珑剔透的模样,想到她这样的美人儿就算是在珠翠满京华的京都也算是出类拔萃的,昨个儿又听这小丫头说从小跟着独孤远学习医术,她眼睛一转便一把拉住了心玉丫头的手,“老神医,你不肯跟我走就是要了老身的命啊!我这趟不能白来,你不愿去京都的话,我可以向娘娘禀明您年事已高经不住长途跋涉,但是你必须把这个丫头给我让我带上。您看,我这一趟不能白来啊!”
独孤远却依旧不松口,“我就这一个丫头养在膝下,若跟着你们去了出了什么岔子,你们谁来向我交代!”
“您放心好了,不过是帮娘娘把脉开方,不是什么掉脑袋的差事!”她压了压声音,继续道:“其实你我都清楚,这事儿要是顺利皆大欢喜,娘娘怀上龙嗣自然大加封赏,若此事不成也是天意,宫中御医都没得辙儿,娘娘也迁怒不到小神医身上......况且小神医进了宫,谁敢招惹她,娘娘就是小神医的靠山!”
心玉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她趁热打铁问道:“若是真能帮上娘娘一二,心玉日后要是有什么小小要求,娘娘是不是也愿助小民一臂之力?”
嬷嬷笑逐颜开地应道:“小神医,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本来话到此处已差不多了,这老嬷嬷忽泛起了一颗媒人心,继续补充强调道,“小神医生得这般玉质玲珑,此去京都要是看上哪家的小侯爷小公子,不好意思直说的话,可以托老身帮你回禀娘娘,到时候请陛下赐婚倒也是成全了一段佳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