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心似玉》独孤长影

2、空谷幽兰（二）

　　天才蒙蒙亮，心玉便听到院中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她从桌上艰难地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这一夜她实在是折腾得够呛，也就枕在桌上勉强眯了会儿。

　　心玉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便轻轻推门出去仔细地掩上了房门。回身便看到独孤远拿着药箱正准备出门，她轻跑了两步上前问道：“阿爷，这么早就要出去吗？”

　　独孤远抖着白花花的胡子，笑道：“傻丫头，今天是我下山巡诊的日子啊。”

　　独孤远每隔半月便会下山去附近的几个村子里巡诊，为腿脚不便上了年纪的人诊治下头疼脑热、陈年风湿，每次巡诊他都会带上心玉，有时候还会一起逛逛集市买些新鲜玩意儿带回来。赠医施药多年，山下的村民们看到他们爷孙俩总会给心玉药篓里塞满新鲜的瓜果蔬菜，哪次不是满载而归。

　　看着心玉眼底浮现的两块乌青，独孤远没等心玉开口，便道：“昨天你忙得晚，今早出门我本没打算吵醒你。你这孩子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再回去歇歇吧。我先去了。”

　　心玉本想再说什么，转头看了看屋内，又看面前老头精神矍铄、腿脚麻利的样子，便点头应道：“阿爷，那你下山的时候慢点儿，早点回来。”
　　独孤远挥了挥手让她回房，便带着药箱出了院门。

　　心玉去了旁边的小厨房，看灶头锅里还温着一碗粥两枚鸡蛋，便一起拿进了房间。

　　李叶已经醒了，他像昨晚的心玉一样枕在兰花药枕上，随手翻看着那本《千金方》。如果不是心玉知道他身上还有伤，一定会认为自己把床让给他，书也被他拿去打发时间，现在还要把早膳分给他，简直就是菩萨心肠动过了头，是要遭天谴的。

　　可看他眉目如画，如此静谧的模样，心玉走到跟前话音竟软了几分，“喏，快趁热吃吧。”说着，便抽出书将碗塞进了他手中，顺便把两枚鸡蛋也塞进了他怀里。

　　粥碗的温度传到指尖，瞬间温暖了全身，他看到心玉坐到桌旁自顾自地翻起了书，便清了清嗓子，“玉姑娘，我吃不了这么多的！”

　　每次她和阿爷下山，别人都叫她“楚姑娘”，没想到这人一上来就称呼她为“玉姑娘”，叫得又这样好听，心下不觉和他亲近了几分，“欸欸，这可是我平日的饭量。你这人吃这么少，是属猫的吧。”

　　没想到床上男子忽地笑了，“玉姑娘就不担心我是坏人，不仅救我，还把早膳都给了我。其实我吃枚鸡蛋就够了......”

　　看他话这样多，心玉也不客气，夺过了他手中的青花小碗，“这米粥是我的最爱，凉了就不好喝了，你不喝我喝。”她伸手指了指他怀中的鸡蛋，“那两枚鸡蛋就归你啦，李公子！”
　　李叶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

　　身边的人都告诉他要“食不言寝不语”，李叶从小到大也早已习惯了安静地用膳。没想到坐桌旁喝粥的少女边喝粥，边打开了话匣子：“李公子，我看你也是一个正经人，怎么落得这么个狼狈样？”
　　心玉没有出言嘲讽的意思，只是好奇这人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李叶也知道眼前这女子不是平日里那些骄傲自矜的高门贵女，自己要是不说出个像样的由头是哄不住她的，便微微咽下了喉中吃食，徐徐道：“我是从京都来做生意的行脚客，听说庆州的香庆纱、云州的杏花酒最为出名，便路过此地想要采购些，没想到半道上遇到劫道的匪徒，我和随行的几个仆从失散了，受了伤这才不小心闯了进来......”

　　心玉微微咬着小匙头儿，点了点头，“幸好你遇到了我。”

　　她看李叶敛容端坐床上，顺便看了看他收拾妥当的袍带，虽然还有污渍，但看起来平平整整，竟也显得雍容华贵，“你们这些京都里来的贵人，以后还是不要来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瞎溜达了，明明就一袭白衣滚边却还要绣着金丝银线，虽然看上去已经这么低调了，还不是被人盯上了。”

　　没想到床上男子嘴角衔着笑，“这次我虽然吃了亏，但却也意外发现这云州小小地界不仅杏花酒好喝，连这丹阳县里的......”

　　“丹阳县里的什么？”心玉急不可耐地追问道，差点就被粥呛了喉咙。

　　李叶正了正神色，看着手中另一枚还未及剥开的鸡蛋，“没想到......连这丹阳县里的......小小一枚鸡蛋也如此好吃！也不枉白来！”

　　心玉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原来身在京都里的贵人们也不是那么幸福的，竟然吃不到像丹阳县里这样好吃的鸡蛋。

　　两人用完了早膳，心玉收拾好了碗勺和碎蛋壳，过了约半个时辰从外面回来时手上又多了一只青瓷小药瓶。

　　“玉姑娘......你这是......”

　　“帮你上药啊。”心玉抬手晃了晃，“昨夜黑灯瞎火手忙脚乱的，就只用了我房中备下的金疮药，你的伤口深，这是我刚调配好的，里面新加了三七粉白药粉和散血草，对你伤口愈合大有好处。”

　　看她一步步走近，作势要为他解衣上药的样子。李叶竟忸怩了起来，昨夜是他晕了不省人事，醒来伤口俱已包扎好了。现在要让他当面宽衣上药，心里想的却是这个样子怕唐突了她。

　　“放心吧，不会很痛的。我包你用了我的新配方三天后活蹦乱跳的。”心玉开始推销起自己的灵药。

　　未免让她失望，他开始自己解开腰带，露出了白色软缎中衣，迟疑了一瞬，还是乖乖地解开了中衣系带。

　　看心玉毫无羞涩之态，他若再扭扭捏捏反倒显得自己这个大男人小家子气了，也就坦然地让心玉靠近为他解开肩上缠绕的绷带。

　　里面露出了血肉之色，暗红的伤口还是这么刺目惊心。心玉这十多年来虽也见过大大小小的伤口，但眼前这男子肤色白皙宛如珠玉，这道箭伤在他身上竟呈现出一种破碎美艳之感。

　　看心玉拔开了药塞，直直地盯着他的伤口又不动了，他忍不住调笑道：“怎么心玉姑娘，骗我解开衣襟，现在盯着我的伤口又不敢动了？”

　　“才不是呢？”心玉被这一激竟不小心羞红了脸，赶忙往他伤口上仔细上药，李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抿紧了嘴唇。

　　原来李叶这家伙看似淡定，其实还是怕疼。
　　*
　　这一日日子过得倏忽快，眼看太阳快西斜了，也不见独孤远回来，心玉不免有些担心。

　　李叶似乎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问道：“之前你阿爷下山去巡诊也都是当日回吗？”

　　心玉沉吟了一下，“......倒也不是，我和阿爷去义诊时，哪户猎得了野味，钓到了大鱼，也会留阿爷小酌几杯，留宿其实也是常有的事。”

　　她抬头看了看李叶，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多谢李公子，经你一提点我倒放心不少了。如果明早还不见阿爷回来，我就下山寻他，顺便也去山下巡诊。”

　　“对了，杏林外的半山坡上，我们散养了几只老母鸡，我这就去捉一只煲汤给你补补身体，明早阿爷回来也有得喝。”心玉说着，便先出了房门，让李叶躺着好好养伤。

　　李叶看着门扉上拉长的颀长清影悠然而去后，便安然地闭上了双眸，长睫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轻轻抖动。

　　后来房中光线尽数退去。他耳边有声音轻轻响起，“公子......公子......”似是在叫他，他像是一不小心沉睡过去的猛兽，倏忽之间睁开了双眼，长睫随之猛地一动，眼中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虽身上有伤，但他还是猛地支起了上半身，斜睨着跪在床榻边的两人。

　　“属下们该死！那日被匪徒袭击，我们与公子失散后，便日夜寻找，幸公子有天命护佑，让我等寻到了您，不然万死难恕其罪！”

　　“你们起身吧，这次袭击的不是一般匪徒，我看他们是有备而来专程等候我的，你们起来说话。”

　　这次带出来的这些护卫都是在宫中精挑细选的龙武营禁军。即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们的视力也是极好的，两人刚起身便看到他扶着左肩，显然是受了重伤，二人忙不迭又跪下去请罪。

　　“属下护卫主子不力，让主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请主子责罚！”

　　“要责罚也不是现在，你们先起来吧!”其实他倒希望这些人晚些找到自己。

　　“公子，其余护卫的人都在山下等着我们，我们现在是来接主子回去的。主子的金尊玉体呆在这么个简陋的地方恐怕会冲撞了您，若是那帮匪徒找到了这里，主子身边也缺少人护卫，还请主子随我们移驾。”

　　李叶看了看床下跪着的两人，伸手摸了摸身后的兰草药枕，它还散发出阵阵幽兰之气，恰如她身上的味道。

　　看来今天是注定喝不到她煲的那碗鸡汤了。

　　“黑灯瞎火的，怎么不点灯啊？”因为床上有个伤员，心玉照例将晚饭端了进来。饭菜端上桌后，她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没想到这一抬头，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走近后，看到被褥已被铺得整整齐齐叠在一边，床上毫无褶皱。她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并无一丝一毫的温度，这张床好像从昨夜起就并未有人躺在上面似的。

　　“这人怎么就不声不响地走了也不和我打声招呼......”心玉怔怔地坐回了桌前，从紫砂盅中打了两勺鸡汤在碗中，自顾自地用小匙送入了口中，过了半晌她才双手捂着嘴，艰难地呼了一声“好烫！”

　　晚上心玉无心看医书，早早地熄了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她的手伸到枕下，抓到一颗鸡蛋大小圆溜溜的珠子，取出来一看，顿时满室生辉——原来是一颗硕大的东海夜明珠。

　　心玉将夜明珠举到眼前细细端详着，“既然你这么金贵，没把我当朋友，如今又留下这东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