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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地天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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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惆怅的韶华岁月,一切都似泛黄发旧的老信封,撕口整齐,却一触即碎。他在那几盘胶卷里,失了笑,淡了眸。
步入初秋,风有些微凉。西藏的风景是极好的,天空如洗过般透蓝,没有大朵的云,只有如纱般轻的几缕。一些乍乍呼呼的水泡子散落在高原上,星罗棋布,周围开满了灿烂的野花。远眺时能看到奔跑的羚羊,它们的野性被大自然挥发的淋漓尽致,脚步快地似飞,倏地从眼前掠过,健美的肌肉似运动员般,太美了。
鹰仍在西藏明媚的空中翱翔,啄食死去的羚羊与牛。世界慢慢亮堂起来,牛的哞哞声、羊的咩咩声也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冒冒失失地闯进了梦乡。
我迷迷糊糊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把最后一丝困意甩出脑袋,立刻从毯子上爬起来出门洗漱。高原的空气稀薄纯净,风有点大。我想了想,从柜子里扯出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白格子围巾裹上。
我费了好些劲才把希望小学锈迹斑斑的铁锁打开,用石头把大门支好,叹了口气,想着赶集时再买把新的。
学校所有的教室都是平房,绕着泥土院子围了个圈儿,中间有木制的旗杆,每周一都会举行升旗仪式。我是学校唯一-的教师,负责孩子们的汉语和数学。“ 老师好!”“老师早上好!”“老师……”。
孩子们陆陆续续进了教室,个个的脸蛋都红彤彤的,灿烂地笑着跟我问好。整个学校只有两个班,低年级和高年级各一个。我先给高年级上课,然后是低年级。有些高年级的学生需要早早回家帮忙,不回家的就留在教室自习。
到了傍晚气温降地很快,所以下午的时间很短,只有高年级的孩子上课。我等到所有的学生都离开,锁好门,才朝桑吉家走去。
桑吉的妈妈最近生病了,我准备到他家里去帮忙。桑吉是班里最瘦小的孩子,怯生生地也很少说话。我之前了解过他家的情况,父亲早年身亡,让这个本就不宽裕的五口之家生活更是拮据。
天气转凉,需要很多干牛粪取暖烧饭。询问过桑吉的姐姐,我便挎着篮子去拾牛圈周围的牛粪。直到夜幕降临,才挎着装满的草篮走进昏暗的房子,将干牛粪添进燃烧着烈火的炉子里。
桑吉的姐姐向我道谢,害羞地在袍子的下摆上搓手,炉上的火暖烘烘地烧着正旺,锅里煮着的血肠咕嘟嘟冒着泡。我们坐在火边聊天,房子角落放了一身崭新的藏袍,突然想起她的婚期将至,心里的情愫一阵阵地翻涌,又不知不觉地想起了那个夜晚。
满天的星斗闪烁在遥远的天际,那是我们刚来西藏支教的第一个月。那天白天一直在下大雪,我和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厚的雪地,便兴冲冲地出了门,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高山下散步。
我的衣服很厚,围巾帽子捂住了大半张脸。我捧起一把细如粉的雪向他头上抛洒,笑得像个孩子。他只围了一条黑白格子的围巾,眼睫上落了小小的雪粒,很快化了,我瞧着他湿漉漉的睫毛傻笑。他面带微笑一言不发,只是温柔地看着我。我想他心里一定很开心,来西藏是他多年的愿望。
月亮泛着寒光,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谁都没有看见,有一只黑影爬上了山巅,仰起脖子朝着月亮。山上突然传来一阵高亢的狼嚎,我们惊愕地抬起头朝身后望去。狼嚎没有停下,却引起了一群狼此起彼伏地嚎叫。
头顶的雪山一阵躁动,覆盖着白雪的光滑山体出现了一条条裂缝,脚下的大地在晃动,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在广阔的空间里回荡。
我愣在原地,他很快反应过来,拉起我的手就开始奔跑,可人类的速度怎么跑得过高速滑落的雪。记忆的最后一秒,是铺天盖地的白色从头顶压下来,席卷了万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缓缓醒来,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埋,只是身上覆盖了些许雪沫,还有从五脏六腑传来的疼痛。等到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缓过来,突然发现身边的他没了踪影,嗓子痛地冒烟,也不敢大声喊叫,怕引起第二次雪崩,只能疯了似的刨雪。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我看见听到声音闻讯赶来的村民,人影绰绰,有人抓着我的肩摇晃,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他们立刻通知了山下的搜救队,我失魂落魄地瘫坐在茫茫雪地里,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是桑吉的姐姐把我拖回去的。
第二天一大早,搜救队传来了消息,说人找到了,要家属去认领。我像失了魂儿,浑浑噩疆地走到了搜救点。直到看见他熟悉的脸,我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
他的双眼紧紧闭着,睫毛上也挂上了冰霜,我俯身去吻他苍白的面颊,用唇的温度想化开他睫毛上晶莹的冰。我的脸已经毫无知觉,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心死了的麻木。我久久抱着他不肯松手,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周围的村民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只有桑吉的姐姐一直陪着我。
回到我们暂住的地方,看见他摆放整齐的物品,我的心是绞痛的,我知道他爱这片土地,比我更爱地深沉。床头还放着他喜欢的诗集,小桌上摆着一个罐头瓶子,里面有他好不容易找来的干花。
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大提琴,来之前他想带着,我是不同意的,琴很大也很昂贵,托运有损坏的风险,况且只去一年,很快就能回来。
他平常很好说话也很顺着我,可在这件事情上却非常坚持,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我没想到来之后我的失眠症又犯了,每天晚上只有听着他的大提琴声才能入睡。
第二天我去央求村子里的喇嘛,希望能给他举行天葬,喇嘛不同意,表示那是只有西藏的孩子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我失声痛哭,混乱地说着自己永远不会离开了,会为这片土地付出生命,会永永远远留在这里,教育孩子,思念爱人。喇嘛沉思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按照天葬的规矩,家属要为逝者守灵三个晚上,我看着他被脱光,被绑成婴儿在母亲腹中蜷曲的模样,然后裹上氆氇,安放在房间里,我靠着他躺下,看着他如孩子般天真的面孔,好像他并没有离开,只是睡着了。
三天转瞬即逝,到为他举行天葬的日子了。我跟在喇嘛身后,看着他被抬出房间,我们向天葬台走去。
他被安放在天葬台上,喇嘛解开氆氇,用刀朝向他的脊背纵批刀横批三刀。切成小块和上青稞面和酥油茶,挥舞着双臂招来盘旋的秃鹫,把他抛给飞来的秃鹫。
喇嘛用青稞面团和尽最后的肉沫,秃鹫吃地一干二净。传说生前非常纯洁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待遇,他生前的确是个纯洁的人。我的心里只有平静,我总算帮他了了最后的心愿。
这片土地埋葬着我的泪与痛,欢笑与快乐,它把我掏空了。格桑梅朵开的季节,将我的年华点缀,同时也将它留下。它不允许将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东西带走,回忆也不行。
它似彼得·潘般任性,同时也孕育了最顽强坚韧的人们。它圣洁它高贵,它危机重重它冷酷无情。最老的喇嘛能超度魔鬼,它高寒的草层上也会有饥饿的狼群,或是可怕的暴风雪,它一样会使你万劫不复。我曾在这片土地上重生,它同时也让我一无所有。它曾是我幻想中的乐土,但它却是折磨人的炼狱。
夜幕降临,我从桑吉家出来准备回家,万物掐灭生命的色彩与声音,孤独地萧条地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