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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替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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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春天最是迷人。
王孙公子车马游冶,温柔的春风里,送来花香混着美人的粉黛香。
金陵城中央,有一条莫愁路。一路上琼台楼阁,仿佛是天上白玉京,所居皆是王侯权贵。
今日整条街红灯结彩,好不喜庆。
丞相府上下忙成一片。
今天本是大小姐姜薇兰出嫁的大好日子。
但阖府上下虽然忙碌,却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笑容。
门前吹吹打打,但没有一个迎亲的人,只有一支相府送亲的队伍,和一顶花轿停在门口。
这时,新娘一身大红嫁衣,被侍女扶着走出来。
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跟着送出门外。中年男子胡子花白,是大商的丞相姜翊。
站在门前的一位满脸褶子的公公,看到新娘,他才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
笑得并不友善,倒是有几分讥讽。
当朝丞相姜翊,二十年前迎娶长公主风光一时。长公主还与圣上定了婚约,要把自家长女姜薇兰许配太子。
这些年姜薇兰与太子沈庭云也是京城里人人艳羡的一双璧人。可如今长公主去世,自家势力日薄西山。太子母家失事满门抄斩,被废了囚I禁在城外道观,因为伤心过度还双目失明。
但君主一言九鼎,当年与皇家的婚约,根本没有悔婚的余地。今日到了约定的婚期,姜薇兰还是得嫁过去。
满京城都在等着看失了势的丞相府和废太子结成姻亲的笑话。
而这名公公,就是宫里派过来监督笑话上演的监工。
公公阴鸷的目光上下打量盖着盖头的新娘子,火红的锦绣嫁衣,凤凰霞帔,步履端庄,身姿袅娜,杨柳一般的细腰,仿佛风一吹就要折断了。
新娘临行,回过头,扯住了姜翊的衣袖,轻声道:“爹。”
姜翊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去吧,去吧。”
公公本来想查验查验,姜翊有没有用个丫鬟来糊弄,看这仪态和父女相处的样子,就知道是真的小姐了。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扭曲了。
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小姐梳妆打扮了这么久,这时辰都快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小姐不愿意呢。”
姜翊说道:“怎么会?只是他们姊妹分别不舍,所以耽误了。”
公公说道:“皇命如天,应当以圣上的旨意为先,可不能有分毫差错啊。”
“这位公公所言极是。”姜翊听得出来是在敲打他,回答道,“是小女太任性了。”
姜翊舍不得女儿,他亲自把新娘送到轿前,目送轿子离开。
公公坐了一顶轿子,跟在送亲队伍后面,还在暗中观察姜翊。
看到姜翊不舍的神情,还有久久望着这边没有离去的身影,他方才放下窗帘子。
想不到姜翊还真能舍得。
沈庭云如今是待罪之身,又瞎了眼,连性命都朝不保夕,皇帝哪天想起来若还生气,直接就砍了。这般娇滴滴的相府千金嫁过去,只是多了个刀下之鬼罢了。
真是可惜了。
街道上,桃花吹落,春风微冷。
新娘感受到了外面吹进来的风,悄悄把盖头掀起来。果然风吹起帘子的间隙,她得以抓住机会看到外面的景象。
外面是熟悉的街道,但这会子看着又觉得恍如隔世。
她方才从姐姐口中听说,嫁过去以后,也许一辈子都看不到外面了,所以她还想多看几眼。
方才在家的事,虽然不太愉快,却也成了和家人最后的回忆。
……
她不是真正的新娘。
本来要出嫁的人是姐姐姜薇兰,可是任凭她和爹怎么劝说,姐姐一哭二闹三上吊,寻死觅活就是不肯嫁,说嫁了也是个死,不如现在就把她杀了。
姜萱上去好言相劝,姐姐反而说:“你说得好听,现在要是让你嫁给那个瞎了眼的罪人,说不定明天就被一起拉出去杀了,你愿意去吗?你今日劝我去吃苦受罪,日后自己还不是攀龙附凤去!”
姜萱和姐姐从小感情好,十六年来没有吵过一句嘴,如今被这样误会,她也委屈得不行,不愿意和姐姐再说了。
最后,姜翊实在没了办法,叹了口气,绝望地瘫坐在椅子,说道:“事到如今她死活不去,我们也没办法,外面还坐着宫里派来的人,随便塞个丫头替嫁是不行的,只会多个欺君之罪。”
“少不得为父只能出去实话实说,咱们全家的命恐怕是保不住了。”姜翊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姜萱安慰道,“不过也不是一点活路没有,万一圣上心情还好,能留我们一命贬为庶民,大家还能聚在一起贫苦度日,就是造化了。”
姜翊嘴上这么说,可毕竟生路渺茫。走去前厅的路上,一步一停,一停三叹。
姜萱看到父亲这般光景,忍不住落下泪来,可是毫无办法。
坐在妆台前妆都哭花了的姜薇兰,看到姜萱泪流满面,冷不丁来了一句:“哟,大孝女,这么心疼爹,那你就帮爹去出嫁吧。”
姜萱问道:“你这是什么话?”
“哦?你也不愿意了?”姜薇兰冷笑道,“你也嫌别人是个废人了,你也怕去吃苦受罪了,你也怕明天就和那个瞎子一起被拉出去砍了?!”
姜翊听不下去大女儿这么对待二女儿,拉着姜萱和自己一起离开去前厅。
快到门口的时候,姜萱忽然想到那个据说被囚I禁破道观里的姐夫,跌落云端孤苦伶仃,他再听到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悔婚的消息,会是怎样绝望的光景。
还有走在走在前面头发花白、年近半百的父亲,悬在全家人头顶上的刀……姜萱抬手把姜翊拉住了。
她替姐姐嫁了。
……
危机还未结束,只是一个开端。未来还得小心翼翼地隐藏好身份,走一步看一步。
那把悬在全家人头上的刀,还是无时无刻不高高悬着。一旦落下,后果就不能想象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轿子进了一扇小门,姜萱也把盖头盖了回去。
没有人出来迎接,姜萱下轿后被侍女扶着走了一段,进了一间屋子。
看不清是什么情况,她刚进了门,只听那个公公的声音嘲讽道:“恭喜殿下,娶到京城第一美人姜大小姐。”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可惜这么一个大美人,养尊处优娇花一样的相府千金,以后只能当个罪人之妻,与瞎子度日咯。”公公唯恐天下不乱,继续说道,“以后吃糠咽菜,饥一顿饱一顿,可不知受不受得了呢。”
新娘也安安静静,没有一哭二闹吵着回家。
公公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反而讨了个没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走了。
侍女扶着姜萱在床上坐下,就都退了出去。
姜萱干坐了一会儿,房间里一片寂静。
忽然,她好像听到有声音,是有人在轻轻走动。
她从盖头底下的缝隙偷看,只见一个脚步,每往前一步都像在试探。
然后,一个馒头被递到手中。
姜萱垂眸看着手中的馒头,问道:“还有吗?”
那头沉默了一下,回答姜萱的嗓音十分沙哑:“没了。”
姜萱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了出去。
没有人接。
姜萱这才想起来,自己可怜的姐夫是失明了。
于是她把半个馒头直接塞进对方的手里。
对方似乎是愣了一下,说:“谢谢。”
姜萱有点不好意思了。明明是姐夫给自己的馒头,怎么还要和自己说谢谢呢?
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听到沈庭云这么有礼貌,就觉得自己替姐姐嫁过来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虽然困难很多,但至少姐夫是个很好的人,以后有什么事也能有商有量。
沈庭云当初还是太子,惊才绝艳名冠京城,是多少姑娘的梦想。姐姐对他每日里心心念念,在自己面前赞不绝口;姐夫也总是遥寄相思,每逢佳节必给姐妹俩送来礼物。
姜萱曾经很羡慕他们那样的神仙眷侣。可是如今姐夫若察觉出来盖头下的不是姐姐,会不会感到伤心绝望?
姜萱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而且,姜萱想,这毕竟是姐夫,自己不能和他太过亲近。万一以后姐姐又愿意了,自己还得和姐姐换回来的。
可是若刻意太疏远了,姐夫若是觉得被娘子嫌弃,又该怎么办呢?
姜萱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阵,也就饿了,啃起了馒头。
姜萱胃口不大,半个馒头足够了。她填饱肚子,仗着沈庭云是看不见的,姜萱大着胆子,自己把盖头掀开了一角。
这是一间很小的卧室,十分简陋也没几件家具,但是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灯光下,窗前坐着的,是一个瘦瘦长长的人影。
姜萱影影绰绰里望见他的侧颜,金色的烛光温柔地勾勒出眉眼与鼻梁的轮廓。他五官的线条棱角分明,完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明明落魄至此,却还如神明一般。
但此时神明的面容上,被温柔暧昧的烛光披上一层若隐若现的薄纱,仿佛高高在上的神走下人间,多了一重对人世间的悲悯。
好像这是一尊历尽兴亡的玉像,独自凝望苍茫人间,千百年默然无语。唯有冰雪在他的指尖凝霜。
姜萱鬼使神差地想安慰他两句。
她说:“姐夫……”
还没说出下半句,她便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姐姐在她面前念叨了太多次这位姐夫,她曾在私下里和姐姐称呼了沈庭云几千回“姐夫”,以至于一开口就先叫错了。
坐在窗前的人听到她的声音,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抬眼望她这边看过来。
有星辰在眼眸中,却又如深潭无波,没有目光的流转,是一双失了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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