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凡人有点意思》橙橙橙留香

1、第 1 章

　　我是一座光秃秃的山，没错，就是那座与四周格格不入，却被群山环绕的秃山。

　　自我有意识起，便是这样了，每天都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因为好奇来瞧我，最初会有许多人来尝试在我的身体上栽树、种庄稼，可是都不能成活。

　　久而久之，我就成了人们口中的“怪山”，我自己也觉得邪乎，为什么旁边的山都翠绿得熠熠生辉，而我就黄土朝天。

　　民间的人们都信奉鬼神，见识过我的“怪异”后，不知道从哪里流传出我会吃人，自那以后，来看望我的人越来越少，直至春夏秋冬，更递四季，再无人敢来瞧我，我也愈发觉得无趣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度过了好些年，忽然有一天，我从睡梦中被吵醒了，是终于有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我打开自己的感官，居然是人类?我都多少年没有见过人类了?这不禁让我感到好奇。

　　定神一看，原来是个小男孩，不过，这个人类小小的，怎么会一个人跑到我这座秃山上来?

　　“妖怪，快还我娘亲!”

　　只见他对我破口大骂，还泄愤似的踩了我几脚，后又觉得有点害怕，脸色一白，后退了几步，复又觉察到不能损了气势，挺起了本就小小的身板，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鸡仔。

　　他虽在骂我，不过那奶音尤重的嗓子，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丢了娘亲，找我寻作甚，你娘丢了，又不是我偷的，与我何干?我不欲理他，哪里来的破小孩，不过也就叫上几个时辰，便自己走了。

　　可他却一连来了好几日，日日骂我，让我还他娘亲，可我真的没有偷他娘亲呀，去哪里给他找个娘亲出来。

　　天刚蒙蒙亮，我像往常一样等待着，脑海里猜想他今天又有什么新骂法，可我等啊等，从日初等到日落，都没等来他。奇怪，为什么我会有一点点失落的感觉?

　　又过了三日，我原以为这个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三日后他又哭哭啼啼的来了，手里还拿了什么东西。

　　一到我这儿便开始掉眼泪珠子，一边掉还一边跟我道歉:“对不起，秃山，我错怪你了，我娘不是你抓走的。”

　　小破孩，终于知道你娘不是我偷的了吧，看你还冤枉我那么久，这下心底愧疚得不能自已了吧?

　　“我……我给你带了小树苗，诺，送你的，我先给你栽上。”

　　这小孩真笨，他难道不知道我这座山，无论种什么都不行吗?

　　我原以为这次也没有例外，像以前一样，这生机勃勃的树苗第二日肯定就成了我黄土的一部分。

　　可当我第二日睡醒后，却瞧见那几株本应枯死的树苗，还好生生的树立在那里。

　　仔细一瞧，还长大了一点点，这个发现令我惊奇不已，我终于不是光秃秃的山了?我终于能融入四周的群山之中了?虽然除了我，它们都没有意识，但我还是感到很喜悦。

　　小破孩最近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哦，对了，他在我身上种了树，立了功，我不能再称呼他为小破孩了，他时常来我这儿跟我说话，他说他自己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宋?宋勉?

　　宋勉说他娘之前突然不见了，十几日后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一个男人回来，他娘还让他管那个男人叫爹。

　　他爹一点也不好，每次娘亲在的时候对他都和颜悦色的，娘亲一去山下的镇上，他爹就凶他，骂他吃得多。

　　吃得多?吃?据说人类必须要吃，如果不吃的话，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见过星星，一闪一闪的，可好看了，变成星星有什么不好的?真不懂这些人类奇怪的想法。

　　通过宋勉，我见证了一个人类从小小的身板，长成了一个大人的模样。

　　他也不会天天来看我，给我栽树，但每次相隔都不会太久，他自从知道自己给我栽的树苗能存活后，就一心想把我这光秃秃的山给种满，是以每次都要带上好几株树苗过来。

　　到现在，我这山上的树，大大小小都有好几千棵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产生了自己的意识，有了思想，我这山上的树苗长得都飞快，没几年就长成大树了。

　　夏天太阳很大的时候，宋勉喜欢抱着一坛冰镇的小酒坐在树荫下乘凉，背着夫子今日教的授课内容。

　　秋天树叶变黄纷飞落下的时候，他喜欢抱着一把古琴坐在石凳上弹奏，虽然听不懂他在弹什么，不过这曲调可真好听。

　　冬天白雪皑皑的时候，他喜欢穿着厚厚的马靴，一深一浅的踩在雪地上，欣赏着这漫天白雪的景色，时不时还作首诗，听他自己吹嘘，他的诗在民间可受欢迎了。

　　春天万物复苏的时候，他喜欢在清晨去采摘晨露，据说这是泡茶必须要用到的东西，反正我不懂他说的这些。

　　那是他二十岁生辰的日子，很晚他才过来，来的时候红着脸，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样。

　　他坐在时常坐的石墩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或是自言自语，又或是说与我听:“我想上京考取功名。”

　　自那以后，他来的时日间隔得长了，来了也没待多久便又走了，他好像变得忙起来了。

　　他说他喜欢上了一位姑娘，那位姑娘是游玩经过小镇的，那日小镇上正好举办诗会，那位姑娘居然猜出了他精心设置的灯谜。

　　他留心多瞧了她几眼，有了这几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姑娘有一头及腰的长发，头上绾着一支精致的银钗，一双眼睛笑起来温柔极了，最主要是，那位姑娘和他如同知音一般契合。

　　他们一起在茶楼里喝茶论诗，一同在湖上游船抚琴，真的映衬了那句:相见恨晚。

　　原是该为他感到高兴的，不知怎的，我却感到一股烦闷憋在心底，我把这归结于他来的次数少了，我感到无聊上面了。

　　后来啊，他便不再来了，听过路的人谈论起，小镇上出了个状元郎，很是了不得，殿试还能得皇上几句夸赞，那位状元郎姓宋，字勉。

　　再后来，听说状元郎在京城与九公主成亲了，问起他们怎么相识的呢?原是几年前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相遇的。

　　听说他成亲那日，京城阳光明媚、天色很好，而小镇这边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好大的雨啊，这是我见过最大的雨了吧，树叶承受不住大雨的侵袭，稀稀疏疏落下，我已经好多年都没见过宋勉了吧。

　　我好像有些想他了，想马上见到他，看到他谈起生活中趣事时忍俊不禁的表情，听到他清爽好听的声音。

　　又过了几年，小镇突然来了很多官兵，闹得沸沸扬扬的，据说是当朝右相贪污受贿，竟还有勾结外邦、谋逆之心，证据确凿，皇上一怒之下，下令抄家。

　　抄家抄家，必定是连根拔起，右相的根在哪里呢，在小镇，右相叫什么呢?

　　宋勉。

　　宋勉的继父哭喊着冤枉，说宋勉从小脑子就有问题，时常去当地一座很邪乎的山上自言自语。

　　这座山特别邪乎，别的人去栽树都不能存活，唯独宋勉，现在山上这几千棵树，全是宋勉栽的。

　　皇上本就很忌讳鬼神一说，这样一听说，便下令烧山，这宋勉竟然和这“邪山”有牵连，既然这样，把山烧了，移平。

　　第二日便有浩浩荡荡的人抬着火油到我这儿来，他们把火油在我身上到处泼，那股味道熏得我头疼。

　　更令人邪乎的是，他们用火把扔到火油上，大火只一瞬就熄灭了，他们也尝试砍树，砍完第二天又完完整整的长出来了。

　　皇上一听，吓得赶紧请了个道士来作法，说这座山是“妖山”，请位“大师”来除妖。

　　这个道士整天在我耳边咿咿呀呀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吵得我越发烦躁。

　　喂，宋勉，你惹的事，还不赶快出来解决吗?

　　再过了几日，皇上见这些办法都对我这个“妖怪”没用，怕被我报复，便不再管我了。

　　我也没有见到宋勉，不过那日，我正在小憩，突然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怎么这么疼，宋勉亲手种的那些树开始迅速掉叶，连树干也逐渐枯萎。

　　我的疼痛却一点也没有减少，疼得模糊间，我仿佛见到了宋勉，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脸上尘霜有些重，他就那样静静的靠在一个潮湿的房间里，地上铺着一些草堆，嘴唇有些紫，再就是……

　　我意识逐渐模糊，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