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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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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场私人古董收藏家的小型展览,设在超五星级国际酒店的会场里,媒体在酒店外的特殊通道旁早已架好了无数的摄影机、摄像机,就等着名人名媛或影视明星们走过这条红地毯,因为这场展览的邀请函就是一份身份的象征,也是一份善心的象征,每个出席的与会人士都将捐款十万元给某疾病研究基金会。(而据闻这位收藏家患的正是这一种病。)
郑浩然打听清楚了会场里将不会有媒体进入后,便托人搞来两张邀请函,将韩菡从另一个入口带进了场。他这举动的原因全因为方生云有一次多嘴向他透露了韩菡最近对这位收藏家极少公开的三件宝贝,怀有极大的好奇心想要亲眼见识一下。
——只为了这份好奇心啊~
这就是人类在爱情中很奇怪的一种现象,对着自己爱的人就会不停地想要讨好对方,只要看着对方开心了,自己也就开心了;只要看着对方满足了,自己也就满足了。
明明是看到朝代年谱表都会想打瞌睡的郑浩然,竟然为了韩菡去读中国美术史!只为了能多少听懂韩菡与方生云兴致来时常常把他忘到一边的交谈……他不喜欢被韩菡忘到一边,所以便拿着砖头厚的书当成干面包死啃。侯健昌见了说他在勉强自己,但郑浩然觉得心甘情愿,也就没有什么勉强不勉强的感觉了,如果他在中学时认识了韩菡,那大抵他就是一名顶呱呱的文科生了。
韩菡倒是体贴浩然,特意将自己的iPOP塞入他的Dior西装口袋里,就是怕他到时候会无聊。而浩然看见最近仿佛阴天一般心情低气压的韩菡难得露出的笑脸,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只可惜,世界上最无聊的人显然就是自誉为上流社会的这群人,韩菡自从进场之后,就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似的,身上被粘满了黏糊糊的视线,无论走到哪都甩不掉的感觉。
听不见那些闲言碎语,但郑浩然的眼角余光没少看见两三个人聚在一起对着他们的方向窃窃私语。韩菡显然也是看见的,有时不经意地与他人的视线对上,便会发现是个熟面孔,但熟的也只是面孔而已,韩菡连对方的姓氏都印象模糊了,逐只能遥遥点个头算打招呼,毕竟,对方也没有要过来叙旧的意思就是了。
看见心情明显又恢复成阴云状态的韩菡,这时候的郑浩然简直恨死自己了。怎么这么没大脑呢,这种上流交际圈,除了谈钱之外就是谈八卦了,韩菡之前因为韩氏的关系一直是八卦风暴的中心眼,虽然渐渐淡出这个圈子后自然也会被新的八卦话题压下去,但最近因为金任韪的父亲涉嫌马来西亚□□金融的洗黑钱问题,已被犯罪调查科请去协助调查,而韩氏那边则由金任韪代表声明,金父的涉嫌部分全是他自己名下公司的问题,与韩氏并无半分关系。但流言喧嚣尘上,大家都在说当时韩氏易主,由金氏蛇吞象般吃下的韩家股份,靠的就是这一笔来路不明的庞大资金……
浩然不知道韩菡是怎么想的。当这段新闻被铺天盖地地报道时,几乎每一个新闻节目都有金任韪的身影,以前会刻意避开的韩菡,最近一看到电视里出现这个人,就会停下手上的所有事情,只是看着。脸上有一种浩然不明白的神情,说是凝重也不是凝重,说是淡漠也不是淡漠。他就只是看着。看着电视机里那个人的影像。只是看着。
浩然不喜欢那种时刻那个样子的韩菡。总觉得,那样子的韩菡虽然人在他身边,却又有一种随时即将离去的气息萦绕在身上。那一种不确定的陌生感总是让浩然害怕。
郑浩然看一眼此时的韩菡,很高兴地发现他的注意力已被会场上的展品吸引开去,只见他半弯着腰正专注地观察着玻璃柜里的一樽宋青花瓷。视线随着莲花的花瓣纹起起伏伏,仿佛看见了在那遥远的几百年前,有一双工匠粗糙厚实粘满石青颜料的大手,正握着毛笔在圆润的瓶身上,灵巧地勾勒出纤细的图纹。
身为古董鉴定师的韩菡,每一件古物在他眼中大概都是一段妙趣横生的故事吧,他对着它们自然是百看不厌的。
而郑浩然面对这样的韩菡,也是百看不厌的。
但突然。韩菡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警觉地转身。面对。
浩然不由得顺着韩菡的视线看过去。他同时也注意到原本安逸气氛的会场里骤然凝固了一种隐隐骚动却又被压抑的情绪,好像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们,有一种站在舞台上的演员才能感受到的视线的聚焦,就像透过放大镜射过来的阳光那种能使物体燃烧的聚焦。
而其中,有一股最为强烈的视线则来自——金任韪!
不应该意外的,能使韩菡产生这种警觉感应的除了金任韪外还能有谁呢……
金任韪站在会场入口处,显然才刚进来,身边自然围满了人,但人群却像有意识地,偏偏在韩菡与金任韪之间留出了一片空旷的场地,使得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无视野障碍的区域。
也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了谁,此时他们俩人视线交缠,都没有先移开的意思。
郑浩然忽然就‘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多余的一样东西,身上便随着这种‘觉得’的意识,感到了那么一点寒意,不是从外部侵入的寒,而是从心里,那心底最深处,一点一滴渗透出来的。
他从上到下打量了金任韪一圈,发现他真人有一种电视上传达不出的逼人气势,明明只是一个人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以外,却使人有一种兵临城下、大军围困的窘迫感。
浩然收回目光,看一眼身边的韩菡,他那令人心折的侧面线条,俊美得犹如山峦徐缓起伏的柔和曲线,却如利刃一般割伤了浩然的心,只因他那深深凝视着金任韪的双眼,像一汪深潭,是不可测得那一种,深。
郑浩然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是可以这样的……
而这种眼神,使他觉得脚底一虚,自己正仿佛无止境地往下坠落而去,坠入地上忽然裂开来的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除了坠落时的那种离心感,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什么都——
手上一紧——
有人伸手拉住了郑浩然。
——韩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