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 暖》锦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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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桌上三瓶啤酒寂寞地呆立着，因为它们生来便是一瓶啤酒，生命中最辉煌的一刻便是被畅饮的那刻，但此际这一美妙的时刻却不断地被推迟，只因为新禹主人找不着开瓶器……啤酒们无奈得浑身都冒出汗来了。

　　浩然也出手帮忙，在新禹找过的地方再找一遍，提防他看漏眼的机率。

　　韩菡看看背对自己渐显急躁的两个身影，又看看由冰凉渐渐回温的啤酒，心一横，拿起一瓶凑到嘴边，牙一咬！

　　听到奇怪的声响，浩然、新禹俩人回头，看到的就是韩菡嘴里叼着瓶盖却又一脸无辜地回望他们的样子。

　　韩菡十几岁时就发现自己有这项特异功能了，但任韪禁止他经常这么做，因为觉得对牙齿是有伤害的，所以韩菡也甚少有机会让其他人见识到他这暗地里挺引以为傲的异能，甚至他还曾经自封为——会活动的开瓶器！——为此而在心里小小地得意着。

　　做了任韪禁止他做的事情，却没有自由解放的感觉，皆因下这条禁令的那个人此时已不在身边了，反而，韩菡心里止不住地泛起一股名为寂寞的洪水，一下就将世上所有的事物全淹没了去，只余下滔滔的水波如海浪一般起伏着，所有的东西都看不见了。只剩下眼前这一片汪洋。但其实它们都还存在着，只是在水底下，被淹没了而已……

　　韩菡抓紧了手中的酒瓶，对嘴，昂首。苦涩清凉的啤酒混着泡沫滑过舌尖涌入喉咙，这熟悉的刺激使韩菡想起来了，有一段时间，他就是这样沉迷在酒精带给人的麻木感里，不能自拔。

　　浩然看着韩菡牛饮的这股狠劲，小心肝不觉跳两下，连忙也灌几大口啤酒，就怕韩菡喝完自己的会来抢他的导致最后喝太多……他也太小看韩菡的酒量就是了。

　　“喂！你们俩个渴了吗？喝慢点，这是酒不是水啊。喝完这瓶还想再喝得等到后天小商店订货才有哦。”

　　韩菡听见新禹的话，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不由脱口而出，“在这里生活很不方便吧。”

　　“那看你对生活有什么要求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将电影院、溜冰场与精品名店囊括在内的大型百货广场？还是有专柜贩卖进口食品的高级超市？又或是巧克力或红酒的专卖店？在八车道的马路上每隔一分钟出现几辆的出租车？还是广告费用比产品成本高出几十倍的奢侈品牌的旗舰店？
　　五星级或超五星的酒店睡一晚就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的商业区，酒吧街；物流繁忙的交通线，每家每户开通有线电视，连接宽带上网的个人电脑……

　　被称为现代文明的城市，其状态真的是最适合我们人类生存的状态吗？我倒觉得这一切只是金钱游戏的产物。

　　生活于其中，今天去看一场电影，明天去逛街购物，后天泡吧买醉，生活说不出的方便繁忙……
　　那个时候，喝酒就是为了追求醉，醉了之后情绪便莫名地高涨，心情莫名地痛快，与朋友玩无聊的游戏然后因为无聊的原因而哈哈大笑，好像很快乐一样；然后为了追求更快乐，喝得更醉……醉到身体受不了，便抱着马桶吐。
　　吐出来的东西一按按钮便通通冲入下水道，流到污水处理厂，然后再排出大海……仿佛世界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身体里什么东西都吐干净了，但静下心来才发现，郁闷与烦躁还留在体内……世界果然还是原来的样子……”

　　新禹说到这里，浅啜了一口酒。

　　“毕业后出于好奇才参加的支教，刚开始为了适应这里的生活很是辛苦了一些日子，有一天村长就说要请我喝啤酒——”新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大概是想起村长老人家慎重其事地将酒交到他手上时的样子吧。“在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变了，以前喝酒是为了享受醉，但现在喝酒我更懂得享受那苦涩酒液对舌蕾的微妙刺激……

　　村里的生活单调而劳累，连衣服都要自己洗。小小一间学校，孩子们的课程进度、班级的排课安排，甚至连教室维修都由我来负责，但日子却过得很饱满，很踏实。

　　……我也不清楚是环境使我产生了改变，还是经由这个环境，我自身真的发生了改变……也许回到城市中，我又会变回那个颓废青年……但至少，我会记得现在这些日子的感受——我想至少在一些方面，我是真的改变了的。”

　　新禹抿抿嘴唇，似乎对于自己的滔滔不绝感到一丝羞涩，用喝酒这个动作逃避着另外两人投射过来的视线。

　　室内静了下来，那室外的蛙声便趁此机会突围而入，侵入进来，呱呱的主音之外便是夏虫那难以拟声的寂寂的伴奏。

　　夜，如此之闹。

　　韩菡默然沉思，手中的酒只剩大约三厘米的高度，但他一反常态地一小口一小口喝，如此慢悠悠的步调，就像这酒永远也喝不完似的那种慢。

　　浩然坐在床脚靠在挂蚊帐的竹竿上，几大口就将啤酒干掉，“是因为失恋吗？”

　　“什么？”面对浩然单刀直入的问题，新禹像是吃了一惊，也是，谁想得到平日里大喇喇的郑浩然竟是如此心细如发的一个人呢。

　　“烦躁、郁闷，颓废、失落；想要用酒醉来逃避；想要用改变来面对；想要重生的感觉——这些都是失恋后的典型症状吧。”浩然说着，有意无意地望了韩菡一眼，他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韩菡时他吐得天昏地暗的那副鬼样子。

　　韩菡抓酒瓶的手紧了一紧。望向新禹，却对上他不明所以然的眼神，这么用力的望着自己，就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似的，但下一刻，新禹调开视线，只是若无其事地淡淡道，“是啊。因为失恋。”

　　之后，不知是不是为了拨开话题，新禹开始询问他们一些无关紧要的明星八卦，正因为事不关己，所以更加八卦。

　　闲聊。闲聊。

　　不一会儿，耐不住这无聊闲谈的郑浩然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改变姿势躺在了床上，眼睛一合，便再也睁不开了。

　　先注意到的新禹笑着示意韩菡转头去看。

　　浩然的睡颜仿若一个孩子，毫无防备得仿佛不知世间险恶，让看的人也生不起一丝恶意来，只想着应该要疼惜疼惜他。

　　韩菡贴心地找来枕头，动作轻柔地给他垫在头下。看着浩然因为小小一个动静便不满咂嘴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出来。

　　新禹看着韩菡的笑靥，突然就凑到他的脸前夺回他所有的注意力，故作神秘地小声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韩菡好奇的视线追随着新禹来到墙角，只见他手上一个动作，‘啪’的一声。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