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道君入魔》林漫

4、桑祁

　　伺候完正离，花无从煞宫离开，在宫殿里转了几遭，来到荒废不久的老院子。

　　侍女们已等候在这里多时。

　　她们手中提着一卷破席子，里头裹着个人形。

　　“走吧。”花无领着侍女们离去。

　　来到虫渊，花无打开封禁的门，侍女们将手里的重物投进去。

　　花无看着那些模样丑陋的魔虫爬到那人身上，他慢慢地将门重新封禁，光线消失，里头的恐怖景象也一并消失在眼前。

　　侍女们已经离开。

　　他收拾好正要走时，正离锦服的一角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猝然紧张起来。

　　他无意跟踪，只是恰好看到，系统偏又提醒：“恭喜宿主触发情报任务，可获取情报——‘魔界少主’。”

　　那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能获取信息的机会，就跟了过来。

　　眼见花无发现自己，正离也并不打算隐藏，大大方方地走到他面前，他含着笑望了一眼虫渊：“又丢了什么？”

　　花无有些失措，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正离却比他更快，伸手捏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他顺着自己的手臂抬头看着花无，花无却仍觉得被他睥睨，从正离身上漫出的无边寒意，将他紧紧摄住。

　　“融合进度，百分之九十。”系统传来提示，正离怔了怔。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将花无扔在地上，啧，似乎融合度提高后，他变得暴力了。

　　他轻哼一声，冷眼瞧着花无在地上咳嗽，取了手帕擦手后，轻轻敲自己的头：“我醒来之后，记性不太好……”

　　历代少主醒后，基本对过往的事，都不会记得太多。

　　可正离不仅记得自己是谁，还记得花无，他的记性可真是顶好了。

　　花无正想着，正离的影子已经笼罩了他。

　　他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花无：“但我好像……隐约记得……当年扔我下去的，也是你。”

　　花无伏在地上，嘶着声音服软：“少主饶命。”

　　正离冷冰冰地看着他，片刻之后，他又问：“方才那是谁？”

　　花无哪还敢有半点隐瞒：“是前任少主。”

　　正离被自己的演技叹服，又觉得这些信息也在意料之中，没有太讶异：“怎么死的？”

　　花无顶着重大的压力，将前因后果告诉了正离。

　　魔界自魔尊陨灭后，没落多年，长老们一直想着复活魔尊，但不得其法，于是想将魔尊的力量先保存下来。

　　这时他们发现一种魔虫可以成为力量的介导。

　　但经过试验，魔族与兽族都无法经受住魔虫的蚕食。

　　唯有部分人族。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魔族都会挑选身负魔性的人族少年，扔进虫渊，若有能承受魔虫蚕食者，身体之中结成魔种，就能获得魔力。

　　以此来培育魔界少主。

　　但能承受力量的人族，身体也会变得格外虚弱，大约十五年左右，就会油尽灯枯。

　　故而基本每十五年，魔族就要重新培育一位少主。

　　少主的力量来源于魔虫，自然也就回收于魔虫。

　　并且如果少主要伤害魔虫或者魔界之人，便会受到反噬，这算是一种制衡。

　　所以三大长老并非不能杀，只是正离会先死。

　　“恭喜宿主获得情报——‘魔界少主’。”

　　如果系统是个真人，正离应该会想掐死他。

　　也就是说，自己能用这具身体的时限，不过十五年，这不坑人嘛？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腹诽，系统提示：“宿主如果能完成任务，则可以打破规律，永远拥有肉身。”

　　！！！

　　正离惊了惊，突然就找到了完成任务的动力。

　　嗨，你早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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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煞宫之内，正离终于见到了原主心心念念的好师兄，桑祁。

　　正离支着下巴，温和地打量他。

　　桑祁生的普通，身上没有魔气，看来并非魔族，想必是先入的悬天门，后投靠的魔族。

　　桑祁跪在正中，望着宝座上一副天真烂漫的少年，涔涔冷汗直冒。

　　没想到时隔十年，他竟然还能再见到活着的乐正离。

　　隔人以少主归位需朝拜为借口诓他回来，难道是乐正离的授意吗？

　　桑祁头皮发麻。

　　正离在打量桑祁时，系统开始了情报任务的叙述。

　　“桑祁原是悬天门摇光峰外门弟子，原主在摇光峰时，常受他照顾。”

　　同时，原主在悬天门的记忆掠过，的确，他们很熟。

　　嘶……

　　看来是恩人。

　　“师兄，好久不见了。”正离带着故人重逢的喜悦，笑盈盈地唤他。

　　时隔十年，桑祁是正离见到的第二个熟面孔。

　　不，花无应该排除在外，毕竟当年只有一面之缘。

　　可底下跪着的桑祁不一样，他们很熟，曾是同榻而眠的师兄弟，感情笃厚。

　　他热情地唤桑祁，朝他招手：“怎生如此见外，过来坐啊。”

　　“属下不敢。”桑祁低伏于地，慌忙叩首，他是真的不敢。

　　正离笑了笑，带着几分落寞：“连师兄也如此疏远我吗？”

　　桑祁闻言，心肝轻颤，身子陡然腾空，三魂再归位时，他已经落座于正离身侧。

　　那曾天真无邪的少年，含笑望着他，似乎较之当年没什么变化，但细看时，那曾经清亮的眸子里，又似隐着无尽黑暗，欲将桑祁吞没于其中。

　　站在正离身后的花无抬头看了桑祁一眼，似猜到些什么，眼观鼻，鼻观心，垂首默立。

　　桑祁哆嗦着滑到地上，又跪了下去。

　　“师兄怕我？”正离嗔着桑祁，言语中还有些委屈。

　　桑祁抖抖索索地挤出句完整的话：“少主说笑了……属下是敬畏少主……”

　　头顶传来一声冷冽的轻笑。

　　“摇光有玉，君子桑祁。”他娓娓道来，“都说桑祁是悬天门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师兄，每位外门弟子，都受过你的照拂。”

　　“可谁又能想到，师兄竟是替魔界行事呢？”

　　他伸手抬起桑祁的下巴，迫他望着自己。

　　从正离温文的笑中渗出的冷意，叫桑祁恐慌地咽了咽口水：“少主，桑祁替魔界办事，也就是为您办事……还请少主饶命。”

　　煞宫殿内荡着正离的笑声，气氛一派快活：“师兄的意思，是如今的我命你将那时的我，送入魔界的么？”

　　“咚”，桑祁的头叩在地面，脆生生的：“属下是觉得少主天资过人，才会送您入魔界……还望少主饶命……”

　　正离笑得越发灿烂，点头称赞：“也是，若无师兄照拂，哪有正离今日？”

　　正离笑望他，似乎真是含着热切的感激。

　　只是那笑，徒留表相。

　　“欺压、欺辱、栽赃、逐出师门、绑回魔界、丢入虫渊。”正离深笑，“师兄对正离的照拂太多了，难以枚举。”

　　桑祁簌簌发抖，正离轻叹了口气：“虽然师兄不过外门弟子，但人人都默认师兄是摇光的主事人。”

　　“摇光上下弟子，无不敬畏于你，被你拿捏于手心。”

　　正离低伏身子，抬起桑祁的下巴：“你惯会惺惺作态，玩弄人心，唯独，没料到我竟能活着从虫渊出来吧？”

　　强盛的气势瞬间压下，桑祁被震得七窍流血。

　　桑祁浑身冷颤，花无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不想脏了衣服。

　　正离嫌恶地松开他，拭去手上的血，望着在地上爬动的桑祁，失望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师兄，会给我一些不一样的惊喜。”

　　桑祁身上的皮肤寸寸裂开，痛不欲生，他脸上青筋暴起，破口大骂：“乐正离！你这个狗娘养的贱人！你也配留在悬天门？！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你在摇光峰时，若非我对你多加照拂，你早就被他们欺辱致死！”

　　“你这个贱人，天生贱种，早知就该任你沦为贾真他们的玩物，让你不得好死！”

　　正离仍旧在笑，笑着看他发疯。

　　他从椅子上下来，宫绦随之飘动于身侧，他怜悯地望着桑祁，戳了戳自己的脸：“师兄，面具碎了。”

　　他轻笑：“什么君子如玉，原不过是丑陋的恶鬼罢了。”

　　桑祁扭动着，还要叫骂，正离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扫视蝼蚁一般打量他，挑眉：“怎么，还妄图说教我吗？”

　　片刻之后，正离怪好笑地松开了手，将还剩一口气的桑祁丢在地上。

　　“嘘。”正离眉眼低垂，将食指束在唇峰，温柔地看着他，“你的声音太难听了，还是休息会儿吧。”

　　“恭喜宿主，融合进度百分之百，融合完成。”

　　正离蹙眉，望着桑祁，出神良久，才仰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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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正、离……”他低声喃喃，“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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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平淡如常地回眸看花无，带着几分少年的天真，又有几分慵懒娇弱，唯独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魔。

　　“花无，送师兄去历练历练。”正离悠然自得地招呼花无，拍了拍手，兴致高昂地往殿外去。

　　花无忙拎上桑祁，跟在后头。

　　桑祁伸手在半空抓了几把，似乎在寻求最后一线生机，瞪着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花无，试图呼救，却觉脖子被卡住一般。

　　到了虫渊，正离只一个眼神，花无便领悟地打开了虫渊的禁制。

　　“少主……”他迟疑着开口。

　　正离抬眸询问他。

　　“如果将桑祁扔下去，您也会受到惩罚……”花无冒死谏言。

　　正离灿然一笑：“那也不能辜负师兄对我的恩情。”

　　他面无表情将桑祁踹进了那深渊之中，然后解开了禁制。

　　“乐正离！你不得好死！杀了我，悬天门不会放过你！”

　　正离好整以暇地蹲在上头看他：“放过我？谁放过谁，还不一定呢。”

　　“至于我得不得好死，”他从那洞口一跃而下，落入那虫海中，将桑祁一脚踩进那虫海之中，娇俏地笑道，“关你什么事啊？”

　　他又抬着桑祁的下巴把他的脸从令人窒息的虫海中捞起来，满脸诚恳：“为了感激师兄，这无尽的力量，我想让师兄也分一杯羹。”

　　桑祁恶狠狠地瞪着他：“乐正离，你不得好死！我咒你们都不得好死……呜呜呜……”

　　桑祁还要再说，正离抓起一把魔虫塞进他的嘴里。

　　“多谢师兄的祝愿。”正离松开手，哼了一声，“放心，我会让你活着看到那一天。”

　　他伸出手，聚了些魔力附在桑祁身上，露出大发善心的慈悲笑容：“我会保住你的精元，等它们将你肉身一点点啃光，再为你一点点修复。”

　　“师兄啊，你曾说过，”他抱着胸，语重心长地教导，“修行之本，在于修体，修体虽苦，但只要忍耐，必有苦尽甘来时。”

　　“师兄且忍耐吧，会有那苦尽甘来时。”

　　他说罢，起身飞出虫渊，洞口再次关闭，他站在外头，身心舒畅地展开双臂深吸口气：“拥有生杀予夺之权，果然是件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