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他回来了 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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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静悄悄的，我轻轻地抬脚，怕惊醒了沉睡的感应灯。
我还是更喜欢黑暗一点。除了沈词，其他的光对我来说都是刺眼的。但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感应灯还是很体贴的亮了。亮得漂亮，不然我该看不见那个插钥匙的孔了。
好吧，我也不是见不得光的，我只是比较钟爱夜色。
每次回忆完亲吻沈词的情景我都会出现与此刻一样的无力感。但我偏偏喜欢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好像回味一次我就又得逞了一次。
快一年了，沈词再也没有回来过。但他每个月按时给我打零花钱，按时叮嘱我照顾好自己，语气平常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只是把照顾我当成责任，他并不想见我。
我是沈词捡回来的。这个实在说来话长。
很小的时候，我还是有妈妈的。别的都不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妈妈很漂亮，但她每天都哭。印象里，她吃口饭会哭，晾个衣服也会哭。送我上学前在哭，接我放学回家了也要哭。
为了让她开心一点，我把同桌送我的糖果给她吃，我抱着她的腰，对她说糖果是甜的。
她终于不哭了，接过我的糖抱住我，说：“谢谢宝贝。宝贝今年五岁了，是个大孩子了。”她说着又开始哭了，我拿我的袖子替她擦眼泪。
那之后我妈不怎么哭了，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每天都笑着陪我，还说要和我一起记录二十一个有趣的瞬间当礼物。
我问她为什么是二十一个，她笑着没回答。我又问她给谁当礼物，她还是一脸神秘的不说话。
虽然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变化这么大，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但每次她揉着我的脑袋感叹地说“我儿子真帅气。”，“我宝贝真乖。”此类的话时，我还是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比起从前那个每天默默流眼泪的妈妈，现在的妈妈简直温柔至极。
学校的老师说，不听话的孩子没有小红花。可我不听话不仅没有小红花，还可能会把我妈变回原来的样子。因此我对我妈言听计从，更加卖力地表现出乖巧的样子讨她欢心。她笑起来很美的，我不愿意她哭。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都八岁了。
那天我妈接我回家之后没吃饭就上床睡觉了，她说她有点不舒服，让我出去帮她买一种药。
我去社区的医院找到她给我指定的医生叔叔，请他帮我妈开了药。我回来把药递给她时，她拿着药抱着我亲我的脸颊。她又哭了，我想可能是被我感动的吧。
“桌上有些钱，宝贝去街上的炒饭店乖乖买饭吃好不好？”这是她的原话。
“好。”
我回来的时候我妈手里摇晃着红酒杯，坐在阳台的大窗户旁。屋子里没开灯，暗漆漆静悄悄的，像老电影的开场情节。
地上乱七八糟地躺着几个空荡荡的红酒瓶子，还有一堆我刚买回来的那种药的包装盒。
有隔壁阳台的光透过来，洒在我妈的暖棕色的发丝上，我妈看起来像是边缘在发光。
“宝贝，”我妈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飞鸟抖落的羽毛。“妈妈困了，要多睡一会儿。”她抱住我，把头埋在我肩膀上。
我不敢乱动，静静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有发丝滑下来遮住她的眼睛，留下一串低调浪漫的阴影。
电视上演的醉酒女人都周身红晕，疯疯癫癫的。我妈和她们太不一样了，我妈像白雪公主，红酒都不能浸染她的雪白，又像睡美人，美的男人都心猿意马，鬼使神差。
我爸应该很厉害，能娶到我妈。虽然我没见过我爸，但我知道我妈爱他。隔壁的王叔叔曾对我妈说过一句浪子能回头，基佬不会。我妈上去给了他一巴掌。
我妈的身体好像有点凉，我把她抱紧，我也困了，等明天我给我妈烤红薯吃。
后面不记得了。情况混乱至极。只记得我被带进了警察局然后又被带进了孤儿院。
我不喜欢孤儿院，我学校的老师讲过，那里面都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我有妈妈，我凭什么在这里。
我跑了。
这个城市的冬天从不让人失望，我身无分文，狼狈不堪地迷失在2008年的大雪里。
后来的故事没什么可回忆的，无非就是一个孤儿同一群混混的乞讨生活。
直到我遇见了沈词。
沈词出现的那天照常下着雪，当时我正流着鼻涕数过路的行人。数到沈词的时候正好到规定的528。
这个星期定的人数是528，意思是数到528只鞋的时候就去搭话。这是我们这种乞讨小孩通用的习惯，我们每个星期都要提前挑数字的。
我抬起头看沈词，他围了一条红白相间的围巾，穿暖色调的暗格子大衣和姜黄色的马丁靴。
看上去不像坏人。
我跑到他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打劫？”沈词歪头轻轻勾起嘴角，他眼睛弯弯的，像挂在天上的月牙。
这是沈词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不知道怎样开口。半晌，沈词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人民币塞进我口袋里，默默地往前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赐的缘分，我鬼使神差地跑过去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瞧着我，我半天憋出来一句“叔叔好。”
“叔叔？？？？？”沈词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来。
“哥哥～”我连忙改口，继续抓着他的衣角。
“你几岁？”
“九岁。”
“怎么啦？”沈词歪嘴露出他的小虎牙。“还想要这个？”沈词斜着弯弯的眼睛看我，他摩擦手指，做出个要钱的手势。
我愣了愣。大多数被我喊住的人都会表现出怜悯同情或者厌恶晦气的表情来，还有少数人会带着讽刺的嘲笑。但沈词脸上的这个表情，是我这么多天乞讨生活中第一次见。
我摇摇头，依旧拽着他不放。
“你一直自己一个人？”沈词收了笑容，用试探的语气询问我。
我点点头。
“你晚上住哪里？”
“桥底下。”
“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沈词把我带回家的那年他才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确实比成年人更容易心软。
我后来很多次想，可能是我当时可怜巴巴的样子激起了沈词的保护欲，也可能是我三生有幸恰巧遇见了他，换成谁他都会带走。但无论如何，我和沈词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其实那天我没答应跟沈词一起回家。因为当我渐渐理解并且强迫自己接受我妈死在我怀里这个事情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九岁半的孩子了。
我瞥了一眼沈词，他看不出什么情绪。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我不敢要，所以我松开他的衣角跑走了。
沈词眼睛里没有怜悯，我以为那句跟我回家吧是一场盛大的邀请。但我不能赴约。主观上我相信直觉，信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我不得不小心翼翼。
我遇到过穿着毛绒外套的温柔阿姨以换零钱的理由多拿走我的钱，也记得长着络腮胡的叔叔把刚买的小笼包给了我…人的皮囊太混淆视听，我还分不太清。
我怕这是一场鸿门宴。
这个世界是很大的，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见到沈词。
我再一次遇见沈词，是偷了六根天桥摆摊爷爷的糖葫芦被发现后逃窜的那天。
那天我戏剧性地拿着一把糖葫芦撞进了沈词怀里。然后我们两个互相发愣了几十秒后，沈词审时度势，果断的拉起我的手，我们在六点钟的人流高峰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改行啦？”沈词弯腰把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见我迟迟不理他，伸手不客气地抽走一根糖葫芦。我看见他露出了他漂亮的小虎牙。
“少废话。”我咬了口糖葫芦上的山楂，酸酸甜甜的。
我们在落日的余晖里狼狈不堪地吃着糖葫芦，我被噎得连声咳嗽。
沈词边拍我的后背边半开玩笑地说：“慢点吃，别噎着，喝点西北风顺顺气。”
我挣脱他的手臂，“滚。”
“讲真的，你为啥不跟我回家？”沈词也不恼，笑嘻嘻地揽住我的肩膀问我。
我回看他的眼睛，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总之是带着友善的。
可我搞不懂。我习惯了所有人避而远之的态度，突然来一个偏要往我这边撞的，我还是会怕的。
“你不像好人。”我回答他。
后来沈词每周放学回家都会来这里和我偶遇，然后塞给我一些吃的零食或钱。
生活总得有点盼头，沈词不知不觉中成了我的盼头。有时候他隔几个星期才来，我竟然会有点儿不安。
我后悔没跟沈词回家了。所以后来沈词嘴角带着血迹来找我，沉默着坐在我边上百无聊赖地拿树枝在地上乱画的时候，我突然来了一句：“带我回家吧。”
沈默转头看我，他眼睛闪过一丝我琢磨不透的灵光，然后转瞬即逝，被取而代之明晃晃的笑意和试探霸占。
他不说话，就这么一直打量着我。
这一刻我局促不安，心慌马乱。但我没退缩，我接受他眼里的审视和试探。我也注视他，执拗又期盼。
“好。”其实我也不能确定我们僵持了多久，总而言之是他先噗呲一声笑开了。
我心里像是落了一场钻石雨，它们携卷着沉甸甸的爱意，在我心上砸出深深浅浅的坑，却又令我满心欢喜。
我回过神，人老是精神性持续走神大概率是患病了，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科学依据，也不敢真的去医院查看，但我希望我得个不治之症，这样的话说不定沈词会选择回来陪我直到咽气。
门把手那边传来一阵钥匙扭动的声音，我猛然看过去，门被轻轻打开，沈词拉着他银灰色的行李箱站在那里。
完蛋，我又出现幻觉了。
“我回来啦。”没有客气的寒暄，多余的套礼。沈词的声音没传达出多少情绪，却好听至极。
我确信我不是在做梦，我的沈词回来了。
我赶紧跑过去抱住他，泪流满面地把他按在门上，将他禁锢在我两臂之间的拳掌之地。这期间还被地上的小板凳不小心绊了一脚，不过没关系，我乐意。
“你他妈的终于回来了，”我声音哽咽又委屈，“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
“沈词你个大傻逼，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我眼泪汪汪，固执的盯着他的眼睛要他回答。
“我没有。”沈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这三个字。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回应女朋友的无理取闹。
“你…还……走吗？”我问的小心翼翼。
“不走了。”沈词伸手用自己的袖口替我擦干眼泪，轻轻地说。
我大概做梦了，沈词只会在梦里答应我不会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他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