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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如风如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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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上崭新的车并没有让人心情开阔,相反更加低落,荆小花觉得自己方才被家信弄糊涂了,不该一时逆心起,撩最不该撩的人。
贺煦是他们这圈人里最正经的一个,做任何事都过分认真,尤其是对荆小花,五年前要不是骆野天降,贺煦恐怕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一个。
贺煦的心思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姜添彩他们常说,如果当时选的是贺煦,不会舍得让荆小花吃一分苦,手上有根倒刺他都心疼。
荆小花抬眼对上后视镜,长方镜匣映着他白玉似的下半张脸,樱色薄唇恹恹地抿成一条向下的弧线,坠了一抹自讽。
天还是冷,外面雪光没完全消融,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被一轮轮碾过,攒了积水。斑驳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长眉被长发遮掩了一半,他冷得微微蹙眉,狭长的眸子前起了层雾在镜片上,逐渐看不清自己的皮囊。
桃花面相往往风流薄幸,母亲是世界上最先洞察他本性的人,他无意义地想。熄火停车,降下车窗:“黄老板!”
“嗳花老板,已经装坛封好了,就等你来呢。”
荆小花下车,和酒馆老板一起把一箱箱槐花甜酒酿搬到后备箱,黄老板乐呵呵问:“要这么多,打算放店里卖啊?”
“那群小屁孩懂个屁。”荆小花合上后备箱盖,顺手给黄老板递了支烟:“自己存着喝,小日本买不着这个,想死我了。”
黄老板:“你要的不巧,这都去年陈的,等今年新槐花下来给你送新鲜的。”
“那我要吃槐花馍馍。”
“行,蒸好你嫂子亲自给你调油蒜汁,饿着谁也不能饿着我们大艺术家啊。”黄老板在荆小花肩上捏了捏:“再瘦人没了,酒不能饭吃啊。”
荆小花笑笑:“走了,改天聚。”
别的老板车里放招财猫,荆小花的车内摆件是四个小人儿的3D打印模型,他弟送的。
他弟乐队的周边,几个Q版小孩姿态各异站一排,花花绿绿的青春气直钻鼻孔。羊毛出在羊身上,手办设计稿还是他给画的,那时候小孩穷,就印了一套,临去美国前送他当个念想。
那是五年前的9月份,荆小花的记忆锚点格外清晰——他失控捅了骆野一刀,从此一刀两断。
这种犯禁的事没跟任何人说过,身边朋友至今还以为他们是因为对盛京阁意见不和。
当时小孩只是看他情绪不好,说:“我早看出姓骆的不是个好人,还是贺煦哥好。”
“大人事小孩少管。”荆小花按着他弟的脑袋,强迫他收下生活费,“别省,别老不吃饭。”
说别人不吃饭,他自己没好到哪去,是个人都看出来他瘦了。坐在车里,荆小花对着他弟的模型失神许久,仰头深深呼吸,无形中与身体里不停翻涌的燥热已经过了几招。
手机在闪,荆小花抓起来看。
【骆】方便通话吗,剑的事。
荆小花把手机卡回车前,一边开车打了过去。
骆野开门见山:“手册上的锻造师署名叫殷弈明。”
“放屁。”荆小花没忍住拍打方向盘,“我妈妈才不叫这个。”
骆野心猿意马勾了下嘴角,荆小花可能自己不知道,下意识用叠词称呼家人很黏糊,像没长大。
骆野问:“游雀剑出自阿姨之手?”
“她亲手为我打的成人礼。”荆小花下意识神气地挑眉。
说了外行也不懂其中含金量,荆小花的母亲荆时桑女士是一名铸剑师,国内仅存的几位和冷兵器打交道的非遗匠人中,唯一一名女性。
铸剑是力气活,更是心血活,一柄灵性的好剑从设计、用材、雕饰到上炉、打磨,千锤百炼的同时还要算天时风水,其中折损因素无数,一丁点不慎就得回炉重铸。
十年磨一剑的俗语不是夸大,一个铸剑师一生能有一柄代表作就已经可以功成名就,而荆时桑女士有三柄冠绝佳作。
——‘游雀’便是其中之一。
从小荆小花就知道,在他家,赠剑的寓意相当于别人家埋地窖的女儿红,从他十岁起母亲就开始经手了,到十八岁时铸成赠予,赐剑铭,这把剑将会构成他一生的脊梁,督他做人,伴他入土。
游雀剑的剑铭是“去留两肝胆”,荆时桑在剑匣里放了字条:去闯,吾儿自由如风如雀,当夜奔见天地广。
他就这么被雌鹰一脚踹离南京,连夜孤身北上流浪到蒲城。
被放养大的孩子一般都憋一股倔劲儿,荆小花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也没想过回南京求安慰,他继续飞,去日本闯二次元,总有能让他忘了骆野的地方。
这三年他心态已经渐渐平和,认为自己不会再迷茫了才回来,此刻听着自己还能跟骆野有来有回聊家事,荆小花觉得自己好伟大,有种潇洒到夕死可矣的美感。
“我明天去会会这个嘤嘤明。”荆小花说。
骆野:“……殷奕明。”
“冒牌货不配我记。”荆小花抬手挂了通话。
晚上九点,贺煦来了。
但不知怎么回事,平时半年不开张的枪花今晚格外热闹,荆小花煞有介事在灯下抬眼:“唉,累死。”
贺煦显然是认真打扮了,他刚进门荆小花就闻到若有似无的男士香水味,贺煦穿一身整齐板正的卡其色风衣,怀里抱了束勿忘我,明晃晃是要走告白流程的庄重样子。
“没吃晚饭?”贺煦非礼勿视别开眼。荆小花戴着口罩和黑色皮胶手套,在给一个趴在纹身床上脱得后背全露的美女纹身。
美女的三个闺蜜将纹身床围的水泄不通,荆小花每画一笔,她们就把白纱罩往上拉一寸,生怕姐们儿被男老板揩油。
荆小花都无奈了,隔着她们跟贺煦懊恼:“真是不巧,我这儿估计要忙个通宵。”
贺煦迟疑了一下,他不是不会看气氛的人,听荆小花的口吻,他们今晚的约定八成是不能算数了。贺煦将一大捧勿忘我放到前台,敛起眸中的失落,说:“我去给你买夜宵。”
“谢啦,煦哥。”
荆小花莞尔一笑,一声哥似乎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得很远,贺煦怔怔点头,门口风铃声叮叮当当晃动,贺煦推门出去了。
荆小花心里响起一声叹气,我真畜生。
“花老板,平时预约好几次你都说没空,大半夜临时把我叫来。”美女有些受不住疼,扭头埋怨:“偏偏我今晚还有事儿呢,能先纹一半不?”
“趴好。”荆小花细长的手指一按,若有所思算着时间:“今天先勾线,恢复半个月再来上色。”
其中一个女孩戒心重,说:“别人都是白天营业,你晚上叫我闺蜜过来,还说要通宵。”
眼镜片在白罩灯下反射出流线型的冷光,荆小花微微抬眼看了对方几秒,眼尾一小颗朱红泪痣随着笑意闪动,他侧耳摘掉一半口罩:“妹妹,你好好看看我。”
女孩目光一呆:“……我去。”
荆小花复又把口罩带回原位,要笑不笑拿腔拿调说:“现在的小姑娘啊。”
女孩态度很快发生转变,几个人撇嘴笑起来:“我早说他看起来像gay,我说什么来着。”
“哎别。”荆小花又忍不住教育,“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我是双呢。”
女孩们这就开始八卦了:“老板,刚才那帅哥是你男朋友啊?”
“你们觉得呢?”
纹身床上的美女有点聪明:“我看不像,他从进来就紧张兮兮的,明显还在追你的阶段。”
“帮个忙。”荆小花说,“以后枪花给你们打八折。”
贺煦送来夜宵,好几次欲言又止,荆小花一直被几个美女缠着呼来唤去,看起来是真忙。
沉淀了好几年的告白词一句也没能讲出来,贺煦在荆小花一声声“抱歉啊煦哥”中悻然离开,说:“没事,改天再聚。”
荆小花假模假样忙到凌晨2点收工,几个美女说他:“你有点渣男,不想谈还不直接拒绝。”
荆小花觉得她们骂得对,心里躁:“可他是我好哥们啊,朋友做不做了。”
这事儿他不地道,晚上睡前瘾发,狠狠泡了冷水澡,像故意惩罚自己。
冻得四肢麻木时,荆小花脑海又飘过起母亲的八字叮嘱。说的简单,要真那么简单,他干脆不管不顾和贺煦打一炮,把关系搅合得肮脏一点,以后不做人了。
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草,他多少还是知道约束自己,等熬不住了,宁可去泡陌生人。
翌日,骆野的车出现在龙江园让荆小花有些意外,他顶着一双黑眼圈给接待员看请柬,骆野就站在长廊通道的外侧,两人视线远远对上。
荆小花过了安检门,径直朝骆野走去。
骆野不等问便解释:“等不及你的答案,想亲自来看看。”
“闲的。”荆小花睨了一眼,“对别人家事这么好奇。”
“你不是别人。”
“早就已经是了。”荆小花漠然走在骆野前面,“你自己人生大事不管,成天在蒲城当街溜子。”
骆野听出荆小花言下之意,慢悠悠回:“订婚宴在月底,不着急。”
荆小花斜眼瞪过去几秒:“骆野。”
“嗯?”
“你要爱一个人,就找到正确的方式,回北京吧别让人等你。”
骆野沉默须臾,深深看着他:“我发现你很在意,每次见面都要提。”
荆小花嗤地笑了:“行,以后我一个字都不说,关我屁事啊。”
骆野跟上荆小花云淡风轻的背影,龙江园的长廊灯光昏黄而散碎,将来客的影子切割成一片片稀薄的灰影。属于荆小花那一片忽而缥缈,经过暖风机时,他的长发被吹得摇曳,像漂亮的羽毛在乘风起舞。
骆野张张嘴,呼之欲出的东西险些要脱口而出,他喉结咽动压了回去。不好,还不行,他告诫自己别做适得其反的事。
荆小花不是家雀儿,骆野有时会恨对方身上浓烈的自由。他任性过,对荆小花有过错误判断,发了疯一样想把对方关起来占为己有。可没想到看似无害漂亮的一朵花那么棘手,荆小花向他展现过近乎玉石俱焚的危险,下手时满眼悲凉。
他说:“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换成别人要吃哑巴亏,偏偏我姓荆。”
骆野那时候就知道自己错了,错的离谱,不该以貌取人。
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夜,荆小花一脸傲然,离开他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该庆幸我爱你,我妈妈要是在这儿,你没机会跟我道歉。说对不起,以后我不想爱你了,你也别爱我,两清。”
“……”骆野不想两清,闭口不言。
荆小花给骆野叫了120后翩然离去,去往更远的世界,追寻他的天地去了。
而眼前,说过不想爱他的荆小花到底还爱不爱,骆野被巨大的迷雾遮住眼,想要近前,无法近前,拿不起放不下的一直是他,他没答应过两清,那就不算两清。
半晌,荆小花听到身后骆野靠近,骆野声音很轻:“其实我来,不是因为好奇。”
荆小花回头对上墨一般浓黑的眼眸。
骆野:“我查过所有南京姓荆的,有人不想让我查到,所以不太甘心。”
“我总该知道我输给了什么人,爱过什么人,荆小花,我甚至连你的真名都不知道,你真的对我坦诚过吗?”